黑夜中，我媽騎著自行車，後座上帶著我，匆匆朝於家村騎去。當時瀝青路剛修，路兩邊還沒有路燈，黑燈瞎火的。我媽一隻手手裡攥著手電筒，另一隻手抓著車把。還要顧及坐在後車座上的我。因為看不清路，我媽的自行車被路上的石子顛著，她已經騎得很小心了。每顛一次，我都差點從車子上摔下來。七八裡路我媽騎了一個多小時。

　　我媽媽帶我趕到嘉縣太陽塑料廠的時候，那裡圍滿了人，都是於家村裡的人。太陽塑料廠就在於家村邊上。這塑料廠對面還有一個鐵匠鋪。這鐵匠鋪自從我出生以來就一直存在，我媽說我出生之前就有了，她也不記得鐵匠鋪是什麽時候有的了，好像她出生前就有了。鐵匠鋪駝背的老頭鐵三也出來了。鐵三是個飽經滄桑的老人，人很和善，因為駝背，長得有點怪。村裡有什麽事都找鐵三。他本來就是於家村的人，後來有了鐵匠鋪就不回村裡住了，直接住在鐵匠鋪裡。

　　警車停在外面，上面的燈一閃一閃的，看著讓人心慌。警察已經在廠裡了，我看到警察心裡膽怯起來，我從小就害怕警察的。這也正是為什麽我那時立志成為警察，越害怕，我越想去了解。我那時已經九歲了，上小學三年級，記得很多事，能聽懂好賴話。

　　廠裡的拉絲車間和圓織車間的工人都出來了，有十幾個人，當時車間是晝夜不停的，有人上夜班。我舅舅戴著手銬，神情沮喪，我注意到他脖子上有個牙印，不知道是誰咬的。他一邊站著一個警察，另一邊站著我姥娘，也就是我外婆。她抓著我舅舅的手，如訴如泣。

　　嘉縣太陽塑料廠是我姥爺，也就是我外公於國明的畢生心血。我太姥爺於樹增生於民國，原是嘉縣遠近聞名的鐵匠，後在抗日戰爭後期因不願跟日本鬼子合作被日本鬼子殺害，他死的時候很年輕。我姥爺成人後，不願繼承太姥爺的事業做個鐵匠，而是想自己創業。改革開放後，他篳路藍縷，親手創辦了這家塑料廠。一年前，他因勞累過度，住了院，隨後查出絕症，沒多久就去世了。那年我舅舅21歲。我舅舅上學晚，高中畢業後在社會上又晃蕩了三年，喜歡文藝，追求時尚，穿喇叭褲。但是他心地是非常善良的，不跟那些小混混玩，也沒交下什麽朋友。有些小姑娘看上我舅舅，想跟我舅舅好，我舅舅眼光高，看不上那些人，那些小姑娘急了就在背後詆毀我舅舅。廠裡不能沒有主事人，我舅舅無奈接管了這廠子。還好廠裡的會計和副廠長都是我姥爺貼己的哥們，他們幫著我舅舅管理這個廠子，這個廠子得以繼續運營下去。

　　塑料廠的院子裡還坐著一個女人，她的褲子穿得很亂，上面襯衫的扣子都沒扣緊。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女人姓萬叫玉涓。那天晚上，她打電話報了警，她說我舅舅強奸了她。從現場的情況看，確實是這樣。我舅舅當時慌亂急了，什麽話也說不出來。我舅舅一直被我姥爺姥娘保護得很好，沒經歷過什麽大事，遇到了事他反而不知道怎麽辦了。

　　我舅舅被帶到公安局的那天，我姥娘一夜沒睡。我姥爺剛去世，我舅舅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如果我舅舅有個三長兩短，她真活不下去了。我媽媽和我二姨那晚一直在安慰我姥娘。他們一直聊天，都是關於我舅舅和塑料廠的事，最後聊著聊著就哭了。我在哭聲中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發現我姥娘老了一圈，臉更憔悴了，頭髮也白了許多。我那時並沒有很傷心，我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後來這件事在整個縣城都傳遍了。我們村裡有人知道這件事，到了學校裡他們傳我的閑話，說我舅舅是強奸犯。一聽到這樣的話，他們都不跟我玩，孤立我，還欺負我。我這才意識到我舅舅這件事對我影響有多大。

　　我姥娘和我媽幾乎每天都跑一趟派出所，我二姨嫁到了另一個縣，工作忙，來回不太方便，就沒跟我姥娘和我媽一起。

　　從我舅舅的口中，我姥娘知道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舅舅說，他跟廠子的劉月好了。我姥娘聽到這件事很吃驚。因為劉月家就在我們村，是外來戶。而且劉月的爸爸於文海不是劉月的親生爸爸，劉月跟著她媽劉三花改嫁給於文海。於文海在村裡名聲不太好，打老婆。他上個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不知道為什麽還有女的往上撲。劉三花嫁給於文海之後，於文海喝醉酒就打她，每次都把她打得皮開肉綻，劉月有時候為了保護她媽，也被打得皮開肉綻。有時候她們的嘶喊聲響徹整個村子。終於，劉月的媽被於文海打死了。於文海打死劉月的媽，就覬覦已經長大的劉月。劉月那時候已經懂事了。劉月為了不被養父性侵，大多數時候都不回家，她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後來於文海喝酒喝死了，她才敢回家。那時候她已經初中輟學不上了，因為各種原因她上學晚了，輟學的時候她十八了。我舅舅剛接管廠子，需要招人，她就來了。我姥娘說什麽也不相信我舅舅會跟劉月好。因為我舅舅眼光高，有審美。而劉月就像一個野孩子一樣。家教不好，名聲壞。

　　我舅舅說，那晚他跟劉月在一起。劉月可以作證。

　　我姥娘去找劉月，劉月卻失蹤了。我姥娘找了好幾天，終於在縣城的遊戲機廳找到了劉月。劉月不知道什麽時候學會了來這種地方打遊戲。我姥娘讓劉月給我舅舅作證。劉月卻說她那晚沒見到我舅舅。那晚她在宿舍裡一直睡覺，直到警車來了她才起來。那時她才發現我舅舅犯了事。她還說，她跟我舅舅沒有任何關系。

　　警察在現場發現了一個安全套。裡面的精液通過DNA驗證被證明是我舅舅的。我舅舅這回是百口莫辯。

　　我姥娘多次去找劉月，我媽也去找劉月。劉月說她真跟我舅舅沒有任何關系。是我舅舅作孽，還要把她拉進去。她說她有男朋友了。我姥娘心裡暗暗地說我舅舅糊塗。

　　我舅舅聽到劉月那樣說，覺得自己看錯了人。當年嚴打，強奸罪是重刑，有的還會判死刑。我姥娘是很害怕的。

　　那個遭強奸的萬玉涓，她已經訂婚了。現在她的名聲毀了，對象跟她退了婚。她覺得活著沒意思，跳了河，被人救了上來，天天在家裡不出門。我姥娘去看過她一次，被她家裡人打了出來。我姥娘隱隱約約覺得劉月陷害我舅舅，盡一切力量搜集劉月陷害我舅舅的證據，但是什麽也沒找到。

　　後來我舅舅在看守所裡不說話了。他覺得他怎麽辯解都沒用了。一切都源於他太信任人了，他太信任劉月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麽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