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日子還是更加匆忙的。

　　巡陽子攜著李懷山，趁著夜色未起，趕到了山下的小鎮。小鎮雖不大，但卻來往客商頻繁，許多是山珍買賣。酒幡招展，迎風舞動，酒客嘈雜的碰碗聲不絕於耳。

　　“小友，飲酒否?”巡陽子看著堂裡的觥籌交錯，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

　　“道長，我酒量不行，一點一點。”李懷山一是無甚酒錢，二是怕醉了被壞人拐走，故而推諉道。

　　巡陽子倒是搖了搖頭，自顧自在酒桌旁落座。“無妨無妨，老夫酒量多乎哉?不多也。”接著一拂桌面，嚷道:“小二，速來兩碗三兩湯面，各添一份小菜，再來一盅燒酒。”

　　“好嘞，您稍待。”小二一抹汗涔涔的額頭，轉去灶房上菜。

　　“兩位慢用，這都是本地特色，包您滿意。”不一會兒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就端了出來，一盅小酒也在燭火掩映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再開一間客房，今晚便留宿於此了。”巡陽子笑呵呵地把錢幣放在小二手裡，便揮揮手讓小二離開了。

　　李懷山直接“吸溜吸溜”開始嗦面了，或是覺得不太好意思，又客氣地問:“您老這麽有錢，怎麽聽到您還討農戶的吃食?”不過開口就後悔了，哪有這麽說話的。

　　但巡陽子倒是不介意，把拂塵擱在桌上，緩緩開口:“那是因為貧道頗受百姓愛戴罷了，別人好心好意，總不能拒絕他人善意吧。況且有了他們助我的因，也便有來日富貴的果，這都是機緣呐。”

　　說完後，巡陽子也低頭吃了口面，還給李懷山勻了些酒。“淺酌即可，貧道再給小友說說當下之事，如何?”

　　李懷山接過酒杯，抿了一口，隻覺得一股辣氣上湧，衝的口鼻通達，不過倒是精神了不少。“道長您說。”

　　巡陽子用食指輕點盅中小酒，在桌面上作畫起來。“武朝居中，乃天朝上國，雖有國力衰落之時，但仍是天下第一的存在。武朝西北部，為戎人所居，民風剽悍，極善侵掠之事，劫匪強盜者多出於此，但內部紛亂，未曾統一，故鎮西軍效死用命，仍能拒之落霞關外。武朝西南部，為蠻人所居，氣候濕熱，瘴氣叢生，卻善巫醫毒蠱之技，朝廷得之無益，行安撫之策，冊封蠻人大首領為靖南王。武朝東北部，為蒙人所居，草場豐美，戰馬雄壯，自然善騎戰之事，不過我朝與現今蒙古大汗交好，互通商市，瓷器茶葉糧食交易馬匹，比較穩定。武朝東南部，同為武朝人士，不過早很多代便離開，跨江而居，最近由於武朝勢降，開始鼓噪正統，以吳國為國號……”

　　絮絮叨叨之時，李懷山雖然用心吃著湯面，但也也在仔細聽著巡陽子描繪的國情地理，這也是讓自己多了解了所處時代幾分，這時倒也慶幸起自己在強國轉世，至少有幾分安穩存在。

　　“那江湖呢?江湖是怎樣的情形呢?”

　　巡陽子吃完湯面後，擦了擦嘴。漫不經心地說道:“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瞧著李懷山一臉不相信的樣子，不由咳嗽一聲，再繼續說:“如今的江湖，群雄並出，尤其是在朝廷吏治崩壞那些年。現在雖然收斂了不少，但仍然也有大的宗門香火不絕。北逐月，南煉虛，東歸海，西鳴沙，中凌陽。不過我們凌陽教的山頭已經被朝廷收編了，算得上護國教派了。”巡陽子得意地訴說著，不知是因為酒量低了還是喜悅過頭了，臉上泛起了潮紅。“除了這五座大宗門，其余小門派散落在各個地方，當然偶爾也會出現一鳴驚人的天才，不過那都是話本裡的人物了，很難的啦。”

　　李懷山似乎認可地點了點頭，“看來，這江湖倒是無處不在啊。”

　　“那是自然。不過人去人來，沒有幾身武藝傍身，也不過是江湖裡的小小浪花罷了。君不見偌大江湖稱得上一句天才如雲，可又有幾人能在說書人的口中相傳呢?轉眼如雲煙者，莫過於此。”

　　“那倒也是。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皇圖霸業談笑間，不勝人生一場醉。提劍跨騏揮尾雨，白骨如山鳥驚飛，塵世如潮人如水，隻歎江湖幾人回。”念著念著，李懷山也感慨般地搖了搖頭。

　　“看不出你小子屢次出口成章，才華還挺多，相貌也是堂堂正正，想走仕途報效朝廷嘛?”巡陽子不禁打趣道。

　　李懷山倒是嚴肅了幾分，帶著幾分敬意，向著天邊拱了拱手，認真說道:“這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說書人敘說的，不過他已經仙逝了， 許是追求他夢中的江湖去了罷。”

　　巡陽子一改不正經的顏色，也端正起來，略有感觸地說道:“老先生才德不淺，寥寥詞句，就將整個江湖勾勒得分毫不差呀。”

　　月上柳梢頭。

　　夜幕四合，蟲鳴喧鬧。白日裡還人聲鼎沸的小鎮此刻也寂靜下來，只有幾縷清風拂動著遊子不安的情思。

　　李懷山此刻側躺在床上，凝望著窗外的一輪圓月，一種孤寂的情緒開始湧上心頭。

　　不知道，或許我真能有場大富貴，攪動風雲也猶未可知，但是現在該怎麽做呢?一步一步來嗎?

　　眼皮漸重，李懷山也閉上了雙眼，耳旁巡陽子呼嚕的聲音也開始響了起來。

　　旭日初升，其道大光。

　　李懷山揉了揉眼，卻見一旁的巡陽子早已盤坐，凝神靜氣，恍似入定一般，在吸收著天地間所謂的浩然正氣。

　　“醒了?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貪睡可不是好習慣。”似乎感覺到了李懷山的目光，巡陽子也睜開了眼，活動起了筋骨。

　　“知道了，我們要去哪?”

　　李懷山還是更關心前路在哪裡。

　　“帶你上山！”巡陽子音量高了幾分，卻帶著微笑。

　　“還上山?這不剛下山?”李懷山滿懷不解，甚至懷疑又被這老頭耍了。

　　“非也非也，此山非彼山，名曰凌陽山。”

　　“就是‘中凌陽’的凌陽山?”

　　“然也……”

　　日頭高懸，一老一少，也是如昨般一前一後，不過並非走向浮華塵世，而又走上了幽幽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