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文川是齊國來的商賈,在邯鄲中轉後,便要南下前往魏宋。
本以準備妥當,準備啟程,可是驛站裡來了一人,讓呂文川改變了主意。
此人身高、體型、相貌皆是不凡,行走在人群中如鶴立雞群,引得驛站眾人紛紛側目。
雖一普通遊俠打扮,卻氣宇軒昂,站著不出手怕是也能是對盜匪形成一種威懾。
許多人上前主動與此人攀談,詢問可否同行。
可是諸多上前者詢問後得知,其將繞道南太行入韓後,都是搖頭離去。
且不說太行山險,本就去的人少。
現在韓、楚、秦三國劍拔弩張,隨時有可能會開戰。
此時眾人更是避之不及。
呂文川更關注的卻是此人背負的兩把長劍劍柄。
仔細觀察之後,呂文川確定,這劍柄上的紋理與族中羊皮上記錄的紋理相同。
呂文川記得族長將羊皮拿出時的鄭重表情,還告知說不可招惹持有此紋理物件之人,若族中有人能遇見並有幸交好,族中定有重賞。
若是對方不識紋理,那便想辦法替族中得到,立下此等功勞,即可成為下任族長的第一人選。
這讓呂文川非常好奇這紋路具體代表著什麽,既然能讓自己碰上,定是不能錯過。
隨後呂文川便讓副手帶隊伍直接出發,自己身邊隻留了一位有些身手的武人傍身。
呂文川想要與此人結交,那定是要走一遭太行山,路途險峻,人少反而方便。
準備妥當,呂文川上前攀談。
“在下陽翟呂氏,名文川,敢問閣下貴姓?”
趙雍早就看到這個圓嘟嘟相貌的人朝自己走來,此刻對方自報家門朝自己作揖,趙雍手中喂馬的糧草也不放下,雙手抱拳拱了拱手道:“中山樂池。”
“聽聞樂池君要走南太行入韓?”呂文川見趙雍點頭確認,便迫不及待的追問,
“那太好了,我正好也要繞道‘長治’,然後南下回‘陽翟’,不知可否與樂池君同行?”
得到趙雍同意後,更是哈哈大笑表示要請趙雍在驛站吃上一頓酒肉。
隨後呂文川又是對著趙雍一通彩虹屁,把趙雍裡裡外外從相貌到氣度誇了個遍,終於是繞到了他最想問的問題。
“樂池君,你這兩把寶劍的劍柄很是獨特啊,一把白底黑紋、一把黑底白紋,是不是有什麽來歷?”
“哦,裝飾罷了,沒什麽特別。”趙雍回頭看了一眼,隨口道。
趙雍背負不是‘趙’劍,而是換成了按照他的要求鍛造的兩柄長劍。
趙雍將邯鄲兩字中的邑字去掉,來命名這兩把劍。(注:邯鄲隸化後將篆文字形中的“邑”寫成“雙耳旁”)
一柄白底黑紋名‘甘’,另一柄黑底白紋名‘單’。
“是嗎?”呂文川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縫,笑著搓手道:“樂池君能否借於我欣賞一二?我就喜歡收集各種寶劍。”
“可。”
呂文川接過趙雍解下的其中一把,仔細端詳後更加確認就是羊皮上的紋理,這些紋理甚至布滿劍鞘劍身,只是相比劍柄淺上很多。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族長根本沒有告訴過他關於這些紋理到底有什麽意義。
呂文川實在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隻好還回趙雍的手中。
“酒的話,到了滏口關再喝,如何?”
趙雍牽起飽腹馬匹的韁繩,反問。
呂文川自然是招呼牽馬的武人跟上,趙雍的態度很明顯,要一起走就現在出發。
滏口關離邯鄲並不遠,騎馬不足一個時辰便至。
可是這一路上,視線中越來越高聳的太行山壓的趙雍逐漸氣悶。
趙雍明白,他在恐懼,對於太行山脈的恐懼,從識文斷字的年紀就開始孕育積累出的恐懼。
馬蹄止步在滏口關前,趙雍抬頭看著綿延的太行山,左右皆望不到邊界。
看了無數遍的地圖在心中鋪展開。
整個太行山就像一把利斧,劈開趙國,將邯鄲與晉陽一分為二,這導致趙國境內兩地溝通,只有一條可憐的滏口走清漳水的路徑,能算的上通暢。
這個局面必須要打破!
爭奪太行徑這個目標在趙氏代代相傳,現在傳到了趙雍手中。
其實打破這個局面很說起來簡單:
奪下北面的中山或者韓國的上黨長治地區。
但是,知易行難啊!
且不說韓國中山都是萬乘之國,與趙國國力難分伯仲,就算趙國在一兩場戰役中取勝,其他諸侯也不可能看著趙國完整奪下任意一處而做大。
若是一直維持眼下的局面,趙國沒有一絲機會。
亂,必須把天下攪亂。
很幸運,想要攪亂天下的,不止他趙雍一人。
趙雍遇到了秦稷,一個秦國丟到燕國的質子。
他的局面,比自己更加不堪。
他說他要當秦王,他會當上秦王。
趙雍給了他一點幫助。
他竟然真的一步步控制了燕國,一步步得到秦王駟的讚賞。
秦國也開始暗中支持他。
一個原本的棄子,現在卻可以調動三國的力量,趙雍自愧不如。
若是沒有秦稷,趙雍還能想出什麽更好的方法呢?
趙雍很遺憾的發現,他想不到。
這讓趙雍覺得,他一直待在邯鄲龍台行宮,是不是太安逸了?
他必須直面對於太行山的恐懼,直面對於天地自然造化的恐懼。
他必須要親自走上一走,這險峻的太行山,看一看,那阻斷趙國運勢的上黨郡。
那個曾經多次助趙氏逃出水火的韓氏,而且還是與趙氏世代交好的韓國。
今天卻成為了擋在趙國面前最大的敵人之一,每每想到此處,都讓趙雍唏噓不已。
或許,終要反目成仇。
或許,當年襄子的內心也是如此掙扎。
為了奪取代地,欺騙他的姐姐,殺害代國國君的姐夫。
有些路,再險也得走下去…
有些事,再難也得舉起手…
這便是孤家寡人吧。
趙雍捏韁繩的手緊了緊,隨後對身旁滿頭大汗的呂文川道:“今日便在這滏口關前,與文川君好好喝上一杯。”
趙雍躍下馬背,不再猶豫,大步的上前。
太行山,寡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