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城遠郊,草亭酒肆。
兩人對坐在肆中,一言不發。
直至一隊車馬行向此地。
一人道:“看來結果出來了。”
兩人正在進行一場賭局,生死之局!
車隊停至酒肆邊,孔石率先進入,行單膝禮道:“子之大人,臣無能,比試輸了。”
子之起身將孔石扶起,對於置自己於死地的結果未有驚訝,看著這個定是哭過的赤目下屬,卻是心疼:“不礙事,接下來幾年,可還得靠你呢。”
子之白面美須,身材纖細,一副北人南相。
他走至門口,招呼眾人落座,隨後自己也重回座位。
“秦稷君,子之輸了。”子之端起酒杯,笑著相敬。
贏者秦稷卻面色凝重,提杯回敬,他是贏了,卻無法高興起來。
兩人的賭局,就是兩隊人馬的比試。
子之的護衛隊,和前來保護秦稷的隊伍。
這個賭局,是子之的最後要求。
他要看一看,秦趙是不是真如秦稷所言,會在燕國下重注,至少也要比他所下的籌碼更多才行。
結果更讓子之確信,秦趙嬴姓再度合流,將要顛覆當今的格局,創作一個新的天下。
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始終相信秦稷的話是對的。
整個酒肆氣氛陷入壓抑,在來的路上,吳孟姚等人也是了解了兩人的賭約。
這場賭約的結果,決定了誰來接受燕王的禪讓。
接受禪讓者,必死無疑。
而子之定下的對決方式,極大的降低了五人小隊的戰力。
他求敗求死。
“諸位遠道而來,子之卻先動了刀兵,子之有愧,自罰三杯。”
子之見眾人沉默,他笑著自責,舉杯連飲。
幾杯過後,子之在酒精的作用下,似是來了興致。
他起身起舞遊在眾人間,放聲高頌: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
未見君子,憂心忡忡。
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未見君子,憂心惙惙。
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
未見君子,我心傷悲。
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一篇《蟲草》頌畢,子之朝吳孟姚一行深深一揖道:“秦稷君,往後便拜托諸位了。”
子之轉身再倒一杯酒,敬於秦稷:“秦稷君,你我此別,若是再見,便是死敵,莫要手下留情!”
秦稷淚水早已流過面頰,此時一手舉杯,一手掩面,嚶嚶地哭聲從長袖後方傳來。
待少許平靜,秦稷仰首欲飲,卻被酒水反嗆。
“咳咳…”
子之急忙上前拍秦稷後背,等秦稷緩過神來,子之重重抓按住秦稷的肩,沉聲道:“莫要負我!”
秦稷跟著將手按在子之手背,含淚仰目:“至死不渝。”
得到肯定答覆的子之不再猶豫,轉身招呼護衛離去。
子之最後留給吳孟姚幾人的,除了背影,還有那滿是情感的高歌:
“蒹葭蒼蒼,
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
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啊!”
子之的聲音漸漸消散,秦稷抹去淚痕,整了整衣冠,起身與吳孟姚一行打起招呼。
“秦稷見過諸位恩公。”秦稷作揖道:“謝諸位救命之恩。”
“我可不是你恩公,比試全靠師姐。”樂池手指了指吳孟姚,否認道。
秦稷聽聞後,順著樂池所指又是一拜:“謝姑娘救命之恩。”
吳孟姚很鬱悶,懊惱自己之前一時衝動搶下比試,早知道就該讓師兄去比。
雖然未與這位相國子之有什麽交流,但短短時間內的相處和了解,讓吳孟姚對子之頗有好感,這種好感越強,越讓吳孟姚覺得有些愧疚。
公子稷對於自己的感謝,在吳孟姚耳中,卻是莫大的諷刺。
她未向秦稷回禮,而是自顧自的喝了一杯酒,此前她已經喝了不少,此時雙頰泛紅,大著舌頭朝秦稷喊上一聲:
“虛偽!”
虛偽。
權利的鬥爭中,這個詞是貶義詞嗎?
並不是,甚至所有好的壞的詞語,都是中性詞,隻取決於成敗。
春秋無義戰,若是人人君子,那麽結果就是他國入侵、人人挨餓。
土地是有限的,糧食是有限的,水源是有限的。
所有的有限,都在逼迫國與國之間的鬥爭。
秦稷雖貴為公子,可是被派往燕國為質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必須鬥爭。
只有鬥爭他才能獲得他想要的東西。
對於吳孟姚所說的虛偽本身,秦稷並不介意也不在乎。
但是,秦稷已經將之前多年在燕國積蓄的所有人員財物全都打包交給了子之。
秦稷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除了眼前的小隊,就再無其他依靠。
為了得到吳孟姚小隊的信任和支持,他必須要撕掉‘虛偽’的標簽。
對方四人的名字秦稷已是知曉,在完成了一一對應之後,他再次面對說他虛偽的吳孟姚道:
“在一開始得到四位的名單時, 我就在懷疑。
此時更是確定,你們和文斯七賢必有淵源,甚至三位都是七賢之後。
不知秦稷說的對不對?”
吳孟姚幾人也沒有藏著掖著,肯定的回答秦稷。
得到確認的秦稷,分別給四人滿上酒,再次問道:“那諸位對於七賢所選的墨道,認可還是不認可?”
吳孟姚不耐煩道:“有什麽話你直說,繞來繞去的作甚?”
面對吳孟姚的態度,秦稷歎了口氣,隨後直接道:
“商君入秦,秦襲七賢墨道,至今未改。
但商君因此登陰陽普之首,今日秦王繼位之時,迫於壓力捉商君刑車裂。
但父王比之魏武侯,勝之廣也!
父王清楚秦國因何而強,商君雖死,商君之策不滅!
那請問恩公,今日秦王可算虛偽?”
吳孟姚被問的愣神,隨後晃了晃喝酒過量後昏沉的腦袋:“不算。”
秦稷站起朗聲道:
“稷就說的更清楚一點。
李愧、吳起、商君皆死於非命,
是因為繼任諸王昏庸嗎?
是因為他們登上了陰陽譜首位,諸王害怕了。
我等若要更進一步,那這誕生於周天子權威的陰陽譜,必須毀掉!
稷的實力弱小,稷無奈,若要成事,犧牲不可避免。
恩公,請相信,對於子之的赴死,稷的心只會比恩公更痛。
子之的赴死,是他見過全貌後的自願,
他與我等皆是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