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氏槍法,冠絕天下。
而樓桔手中的槍,冠絕樓氏。
非今日樓氏,而是數百年樓氏之最。
樓緩還記得,那年他還小,
躲在角落被一塊飛石砸中,哭著卻不敢出聲。
樓府庭前都是躺地上的長輩。
只有眼前的姑姑,立在樓府門下。
手持長槍,身著紅衣。
“哼,你們這些人。
讓你們幾分,真當我樓桔可欺。
今日那吳廣,我偏偏就要嫁他。
說什麽禍害全族,若我真要禍害,
殺光你們便是,何須與你們廢話。
幾個男人,手中的槍扶不起來。
嘴巴倒是利落,族長虛職,
讓與你們便是。”
“姑姑,這門後就是先祖牌位了。您應該還記得吧?您走的這些年一直都沒有變過。”
樓緩一邊回憶一邊按樓桔的話行動,等他回過神來,已經拿著鑰匙站在祖屋門口:“不過按照家規,我不能讓您進去。”
樓桔找樓緩,或者說樓桔來到樓宅這幾天,目的就是祭祖。
樓氏的祭祖有些特別,沒有墓,沒有碑,而是一間鎖上的石室。
“都到這了,還這麽多廢話,開門吧。”
家規是每年選定一個吉日開門祭祖,至於樓桔有沒有資格祭祖。
樓桔是主動放棄了族長之位,可要說將樓桔掃地出門,開除族譜,家裡的幾個長老誰也沒這個膽子,沒人敢拍板。
畢竟,打不過就是打不過。
樓緩無奈拿鑰匙開門,心裡再次咒罵家裡的幾個老家夥沒有擔當,率先進去點亮燭火,進行了簡單的打掃。
樓桔隨後進入祖屋,按照禮儀跪拜。
起身後,看著先祖牌位,心中敬意不減當年。
樓氏先祖並非表面宣稱的趙嬰齊後人,而是眼前牌位上寫的“忠義為道—程嬰”。
晉景公因讒言滅趙氏滿門,是程嬰救下一嬰兒趙武,為趙氏留下了唯一的血脈。
其中凶險,文字記載十不足一。
程嬰的至交公孫杵臼為保住程嬰和少主,自尋一嬰兒冒充趙武。
隨後更是讓程嬰舉報自己。
公孫杵臼殉難。
這便是下宮之難。
十多年後,趙氏終得昭雪。
可是,這十多年裡,程嬰一直被人指責苟且偷生,唯利是圖的鼠輩。
等到趙武行弱冠禮,程嬰向趙武辭行,對趙武說:“當年下宮之難,趙氏家臣多殉職。我不是偷生,而是思念扶立趙氏的後代。今天你已成年,恢復了爵位,我將到九泉之下去見趙盾與公孫杵臼。”
程嬰自縊。
為忠偷生,為義赴死。
命後代隱於趙國,世代誓死衛趙。
為此,程氏換姓為樓,只能築這石室,告祭先祖。
隱於天下,為趙氏之影。
如同葬在趙武墓旁的程嬰墓,生死相隨。
此事,除了樓氏核心外,僅有趙君知曉。
“說吧,當著先祖的面,你到底想幹什麽?”樓桔起身質問站在一旁的樓緩:“不許撒謊。”
樓緩食指勾起,用中段揉了揉鼻尖:“就知道姑姑不單單是為了祭祖這麽簡單。”
“姑姑,我並沒有做什麽,我只是在推動事情的發展而已。”樓緩謙恭著:“就算我不幫師妹,師妹的才智,也能想到其他辦法。”
“那就讓她找其他辦法。”樓桔否定道:“你們幾個,最不讓我省心的就是你,你的幾個師弟師妹,無論他們做什麽,都是奔著‘生’。
而你樓緩,表面漫不經心,實則走了一條求‘死’之道。”
“姑姑,生死本就一體,未有死,何來生。”樓緩辯解:
“三家分晉為始,再固守‘非攻’,已由生途轉為死路。
這是文斯七賢辯明的道理。
師妹是聰慧之人,她定是思慮清楚安危,再來尋我。
我焉有不幫之理。”
“那你呢?你還能守的住你的道嗎?”樓桔追問:
“魏武侯,秦孝公,楚肅王都守不住的道,你樓緩拿什麽守?
你把趙雍拖進來,你呢?你只是隨我習武,實則未入吳廣之門,墨道與你何乾?”
“那為何師弟師妹都喚我師兄?”樓緩反問:“即為長兄,又如何能置弟妹們不顧?”
“詭辯!”樓桔有些惱怒:“我問的是你,你到底是何想法?又拿你師弟師妹出來轉移話題作甚?”
“哎…”
樓緩歎了口氣,望向程嬰牌位,眼神堅毅起來:
“姑姑,先祖的道,就是我的道。
先祖違抗晉公之命,救下嬰兒趙武,
會先反問自己守不守的住嗎?
不會!
先祖至交公孫杵臼願犧牲自己,保全先祖與趙武,
會怕被看破白死嗎?
不會!
皆為盡人事罷了。
我亦如此。”
樓桔提起長袖,掩面而泣。
她是個多愁善感,敢愛敢恨之人。
樓緩從小跟隨她習武, 本就是她侄兒,更是親上加親。
可眼看著,這孩子將要走上吳子、商君的老路,
雖然先輩已撞出幾道缺口,但依然是九死一生的險途。
再加上自己那獨女,同樣早已心生墨道。
怎能讓她不落淚呢?
“姑姑,您莫要再傷心了,我們不一定會輸。”樓緩安慰道。
“那個趙君,當真可以信任嗎?”樓桔抹去淚水,紅著眼問:“我是攔不住你們,可若是這趙雍有文斯、渠梁之志,我便能安心幾分。”
樓緩自然點頭確認:“隻大不小,我當時向趙雍介紹師妹,你猜他怎麽說?”
“他當時舉杯對月,”
樓緩邊說邊做動作,模仿趙雍的語氣:
“樓緩你告訴她,她無需違心委身與我。
她若真有才德,我趙雍就敢用她。
我趙雍敢用狄人為相,用女子為官,有何不可。
我不但要用,我還要昭告天下,讓天下才女,都可來我趙國為官。”
“此話當對杯而飲!”樓桔點頭認可,隨後還是忍不住提醒道:
“樓緩,別忘了,你還有趙君之影的身份。
這趙雍越是大膽一分,越是豪邁一分,你的責任就越是重上一分。
這也是我說你在走的是一條求死之道的原因。”
樓緩笑道:“雍哥兒這些年執政,很是穩重,他定有分寸。”
樓緩不知,在他口中穩重有分寸的趙雍,正在談論一件大事。
天大的事!
斷大周氣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