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治五年,拜神教大業十一年,淮州
槍聲如暴雨,傾瀉在陽河北岸的邘朝守軍背後。突遭攻擊的邘朝守軍還來不及列隊還擊,營帳大門就被“拜神教”的敢死隊衝破。將鷹旗護在中央的騎兵如下山的猛虎,亮著反射晨曦光彩的馬蹄鐵,成隊殺入大營之中。
不同於北岸震天的廝殺聲,寬闊的陽河河面忽然在清晨的和風中緩緩地湧起了細霧。顏蘊強口含一截乾枯的樹枝,指揮著士兵在細霧的掩護下快速朝著北岸劃去。百余艘漁船各在船尾掛起一面紅色的小旗,方便友軍在細霧中分辨船舶方位,而黎豐裕則在南岸指揮炮兵們構建好陣地,幾十門洞口漆黑的火炮瞄準了槍聲大作的北岸。拜神教的野戰炮雖然沒有西洋人的射程遠,可也能為將要渡河的石雲水所部提供必要的炮火援助。
一聲響厲的羯鼓聲猛然從唐仁坤所處的中帳傳來,緊接著是鼙鼓齊鳴,分陣於中帳左右的騎兵隊全都傾巢而出。馬蹄重重的踏在還是泥濘的陽河南岸,火槍手們就齊齊得朝天齊射,屬於“拜神教”的總攻開始。
陽河南岸突如其來的鼙鼓聲和槍炮聲讓北岸的邘朝守軍陣腳大亂,他們剛剛組建好的陣線就被敏銳捕捉到進攻時機的石雲水率軍攻破。護衛鷹旗的騎兵們匯成一把刺刀,直直的插到北岸守軍的中帳之前。
護衛中帳的邘朝守軍來不及做出過多抵抗,就被騎兵一個衝鋒攔腰截斷。馬刀混著鮮血,滾著人頭,在地面匯成一面湖泊,又在帳前灑成一幅潑墨。原本駐扎在大帳東面的西洋人此刻也敢來助陣,他們的火槍手們在剛進入中帳後就迅速搶佔了有利位置,利用拜神教騎兵難以在狹小地域展開第二次衝鋒的劣勢,成功用子彈將幾名靠前的騎兵擊斃。可好景不長,隨著顏蘊強所率的援軍陸續登岸,一向以驍勇善戰聞名的西洋火槍手也陷入了腹背受敵的不利局面。
見到自己手下的士兵逐漸被拜神教的賊子分割殲滅,邘朝的將軍目眥欲裂,可還沒等他拿出令旗,激勵士兵繼續抵抗時,自己的腦袋就被遠處射來的一顆子彈擊碎。
石雲水放下手中的步槍,聽著陽河南岸震天的鼙鼓聲,指揮著身邊僅剩的六千名北伐軍步兵火速朝著敵軍中帳進攻。他們從津海撤軍後,攔路遭到東昌府、東平府、冀州、齊州等多地守軍圍攻,糧草、藥品、彈藥也一直得不到補充,撤軍到陽河時,兩萬北伐軍已損失過半,余者也多半帶傷。這六千名步兵和先前攻入的一千名騎兵已經是北伐軍最後的有生力量。
失去主將的邘朝守軍竟比想象中還要頑強,他們的臼炮手在步兵的掩護下迅速裝填好了彈藥。不等誰的一聲令下,士兵在想要生存的強烈欲望下點燃引線。平躺的炮身在轟鳴聲下射出一道道沿著地面平滑飛行的炮彈,炮彈如奔雷,竄入北伐軍步兵陣地之中。血霧升騰的幾個片刻,重傷未死的步兵們捂著被炸斷的隔壁或大腿,倒地痛苦哀嚎。
擲彈手們趁臼炮手們架炮擊潰北伐軍攻勢的間隙,將手中的彈藥一股腦的傾瀉到被打懵的北伐軍軍陣之內。燎人的火光升起,人類肢體被燒糊的肉香隨風飄散在邘朝營帳之內。灼燒的熱浪一時間逼得北伐軍步兵後隊無法向前,臼炮手們開始準備第二輪射擊的彈藥。
生死在一瞬之間逆轉,從人類擺脫茹毛飲血的時代之後,披著文明外衣挑起的戰爭從來都是不死不休的存在。
石雲水深呼吸一口氣,將面甲放下。他手邊還有一百名騎兵,這隊騎兵原本是護衛他鷹旗的衛隊,現在要和他一起化為最後一把直插敵軍心臟的利刃。
“為神教而戰。”石雲水已經想不出什麽激勵士兵的話語了,一路而來的追殺,一路相伴的疲憊,侵蝕了他自認為堅強的意志。他忽然很想回到小時候,回到雲西,有自己哥哥的金潭。撤軍的路上他不止一次夢見雲西的大山,想著小時候自己赤腳跑到山間水潭之中,叼著一根微甜的植物根莖,看著自己的哥哥卷起褲腳,趟在水中抓著泥鰍。那時候,天是如此的澄淨,湛藍的天空好似一望無際的草原,只有偶爾像是白羊群的雲彩走過……
這一瞬間,陽河上湧起的風浪像是帶著故土的氣息,一起撲到石雲水面前。他拔出腰間已經砍出缺口的馬刀,忽然很想對自己身旁的親衛說一句“一路辛苦”,可話語到了嘴邊卻怎麽也無法開口。他拉起韁繩,讓自己坐下的戰馬嘶鳴,衝陣之前,最後一句,竟從無聲的胸膛裡跳動出來——“為自己而戰,好好的活下去。”
鷹旗帶著騎兵們上前,衝陣的騎兵隊中忽然有人唱起了歌,歌聲如長海裡遊動的巨鯨,掀起的“浪濤”將整個陽河北岸淹沒。
“昔我高歌起,雲起鷹飛揚;昔我高歌起,屋廈已成行;昔我高歌起,農田麥草黃;昔我高歌起,敬酒為爹娘;昔我高歌起,報國護家鄉……”
馬刀旋轉著天際的光,戰馬嘶鳴如風如浪,如影隨形槍口燃點的火花像是從東方升起的太陽。騎兵隊越過邘朝守軍設置的拒馬,衝斷防守的木柵欄,趁敵軍臼炮手還未重新裝填好彈藥,就將步兵們護衛在身後。
“指揮使,是西王,西王的鷹旗動了。”
顏蘊強順著手邊親衛的指尖向前望去,石雲水的鷹旗已經登上敵軍炮陣,短兵相接的喊殺聲如一通轟隆的戰鼓聲,重重擊在顏蘊強胸前。
“援助西王,所有人,跟我上前。”
此戰倉促,大多數士兵並未著甲。他們登岸後還來不及系好小船,就上好刺刀跟著顏蘊強上前。他們身後的黎豐裕在唐仁坤令旗的指揮下,開始對著河流中段放炮。炮彈在水面上炸起一個又一個浪花,伴隨炮彈落地的死亡氣息彌漫在邘朝守軍每個人的背後。
勇氣像一枚硬幣,隻一個翻手,就亮出它的反面。背後襲來的炮火聲摧毀了邘朝守軍剛升起來的士氣,原先用地形鉗製北伐軍騎兵的西洋人也被顏蘊強所率的援軍攻擊,勝利的天平開始朝著拜神教一方傾斜。
顏蘊強用佩劍挑開一名西洋人挺出的刺刀,手腕一翻,直直地將劍尖刺入他的喉嚨。這隻黃毛藍眼的“猩猩”未抽搐幾下,生命便隨著喉嚨中央汩汩流出鮮血的空洞流逝。
奔在最前方的拜神教援軍已經與西洋人展開了白刃戰,刺刀與刺刀相撞,在還稀薄的天光下冒出一連串的火光。困在中帳之前的北伐軍騎兵終於可以重新組織好陣型,他們還想幫助同袍們肅清這夥西洋人,卻被顏蘊強喊住。
“保護西王,護住鷹旗!”
“保護西王,護住鷹旗……”
像是命令又如同催促一般的語氣被顏蘊強以及他手底下的士兵一同喊起,騎兵們聽到後來不及多思,就呼嘯著遠離。這片戰場就成了拜神教援軍和西洋人廝殺的肉搏戰。
沒有炮火支援,沒有援軍二次相聚,沒有精妙戰術,戰爭演變成最後的死鬥。一向標榜悍勇,一向輕蔑東方的西洋人被拜神教迎頭痛擊。他們的陣線開始松動,他們的士兵開始膽怯的想要哭泣。若是做人非要別人傳授一個道理,那這一把把染血的馬刀便是人世間最好的道理。陽河目睹岸邊慘烈的廝殺,任憑鮮血染紅流水,依舊無聲無言。千百年來,它目睹岸邊來來往往的一切,看著日升月落,不做任何表示,隻一如既往的東流入海。可岸邊來來往往的人,這被詩詞歌頌,史書記載的日升月落,都無不在說明,這片土地是誰的故鄉,這片山河又該是誰的“落葉歸根”。
風終於呼嘯而起,帶走了陽河兩岸漂泊的細霧。北伐軍步兵們在日頭升起的時刻,成功登上了敵軍炮兵的陣地。火槍手們拉動槍栓,密集的子彈讓一個又一個的靈魂回歸幽冥。
石雲水騎著受傷的戰馬,帶領身邊僅剩三十余名的親衛來回在炮兵陣地上衝殺。他已經感到疲憊,手中的馬刀也開始崩裂。他很想直接從馬鞍上栽下,抱著滿是泥濘的大地沉沉睡去,可他的鷹旗還在飄揚,他仍在堅持的士兵給他注入了最後一絲動力。
他猛然摘掉頭盔, 迎風對著敵軍呐喊。
“孤乃神教西王,誰敢上前,取孤頭顱!”
僅剩的敵軍被石雲水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呆愣在原地,石雲水手下的士兵卻因為他這一舉動又振奮了士氣。
這一路來,明槍暗箭不計其數,各地圍剿層出不絕,但到了陽河,到了咫尺一步的家鄉身前。他們重新擁抱勇氣,重新找到戰鬥的信念,重新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最後一輪衝殺,士氣潰散的敵軍再也堅守不住,他們紛紛丟掉手中的槍械,如無頭蒼蠅般到處逃散。剛來得及趕赴到炮兵陣地的北伐軍騎兵還想趁勢追殺,卻被石雲水用旗語喊住,而邘朝營帳的後方,顏蘊強同樣擊潰了這裡的西洋人。兩軍開始聚合,士兵們都在高呼,歡慶勝利。
“西王!”顏蘊強騎上一匹戰馬,打馬走到石雲水面前,“別來無恙。”
石雲水用已經破爛的大氅擦掉臉上的血汙,同樣抱拳道,“左路指揮使!”
兩人同時微微欠身,朝陽終於從東方升起。噴薄的紅色朝霞如一抹血色撲在營帳四周,未熄滅的戰火,還未飄散的硝煙,死與生的距離忽然靠得如此近距離。
唐仁坤滿臉欣慰的站在陽河兩岸,看著渡河歸來的石雲水。幾月不見,這個孩子變瘦了許多,原本合身的盔甲穿戴在身上也大了一號,一看就吃了很多苦頭,心疼的流出了眼。,石雲水也瞅見了佇立在河岸的唐仁坤,他擦了擦眼睛,有些呆滯的抱著自己的頭盔,被濺在手背上的水花驚醒,才輕歎一聲,心裡默念道,“天王也瘦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