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華殿上，徐夢塵望著天道門三真人的畫像料想過很多種與重華真人見面的情景。

　　但當他真的見到真人時，還是有些意外。

　　誰能看出眼前這位正伏案而書的老者，正是天道門三真人之一的重華真人陸正觀，宗門的刑罰長老。

　　和畫像完全不同。

　　道骨仙風的精瘦老頭，皮膚有點黑，刀削一樣的臉頰，剛鋒一般的長須長眉。額間因處理宗門繁瑣事而常年皺起的眉頭，遍布皺紋。

　　重華真人看起來比畫像上更加蒼老消瘦。

　　雖然品階不高，但天道門也有三巨頭，即三真人。

　　宗主蓮華真人，大部分天道門弟子都沒見過，宗門內只有極少數資歷老的長老見過其一面。

　　據說宗主大人去了碧遊天仙遊，差不多兩百年沒回來宗門，甚至連個音訊都無。只剩一盞魂燈空亮著代表平安無事。

　　大長老，也就現在的代宗主空華真人，負責管理宗門一切事物.

　　每屆宗門大比，九品宗門的掌門們聚在一起，照例是要誇一番空華真人的。不僅將宗門打理得井井有條，還能培養出如此優秀的弟子。

　　自己要是有如此能乾的大長老，也不至於苦哈哈事事親力親為，每天愁地胡子都薅光了。

　　雖然空華真人一再表示自己其實並沒有乾多少活，但其他掌門還以為空華真人只是是謙虛，怕旁人向他討要秘訣。

　　只有跟在後面的李開源知道，他的師尊說的是實話。

　　除了挖空心思一門研究《如何從九品宗門到八品宗門》和保養他的漂亮胡子外，空華真人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

　　這世間大抵都是如此，有人玩得瀟灑，就得有人負重前行。

　　至於那人，自然便是他們的師弟重華真人。

　　看著案牘上堆積如小山的卷宗，一旁還有幾百枚碼得整整齊齊的玉簡，徐夢塵也只能暗道佩服。

　　這才是真正的零零七仙人。

　　不用吃喝，也不用拉撒，只要有靈氣支撐就能無眠無休地工作，才是修仙的最大好處。

　　陸青青和徐夢塵一前一後進來，重華真人沒有抬頭。

　　“坐吧。”

　　重華真人聲音略帶疲倦的沙啞，但依舊蒼勁而響亮。

　　就像他的人一樣，雖然風塵仆仆，但儀容整潔，坐得筆直。

　　如同一顆千年的蒼松。

　　徐夢塵自覺找了個椅子坐下。

　　陸青青乖巧地上前倒茶。先給重華真人早已涼掉的碗裡重新沏上，再給徐夢塵倒了一杯。

　　清新的茶香四溢。到目前為止，一切似乎都還不錯。

　　“為父有些話和你師弟單獨說一下。”

　　。。。。。。

　　陸青青一走，大殿內安靜下來。

　　只聽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徐夢塵甚至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必緊張。”

　　徐夢塵回神，這才發現重華真人不知何時已經放下筆，正盯著自己。

　　“師父！”

　　徐夢塵慣用的伎倆，拱手低頭，看似恭謙，實則避開對方的目光，暗中盤算對策。

　　但這次，他行完禮之後，抬起頭，大大方方與重華真人對視。

　　與不問世事的空華真人和醉心醫術的藥玄子不同。作為宗門的刑罰長老，重華目光敏銳，徐夢塵不覺得自己的小伎倆能瞞得過。

　　索性坦然對之。

　　“不知師父叫徒兒前來，有何吩咐?”

　　但重華真人並沒有給壓迫，而是收回目光，輕抿了口茶，接著好似閑聊一般隨口問道。

　　“聽說你搬出了蓮華峰。”

　　“是的，師父。”

　　重華真人的聲音古井不波，“他們逼你的。”

　　“徒兒是自願的。”徐夢塵很早就想好了說辭，“徒兒自知如今不過是一屆廢人，空佔著好地方，只能浪費宗門的修行資源。還不若讓給有需要的弟子。”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聰明。”

　　也不知是不是誇獎。

　　“聽說你在小塵山，準備自己種田養雞，還挖了池塘。怎麽，想當個農人漁夫，就這樣混完剩下的一百年。”

　　重華真人沒有給徐夢塵辯解的機會，繼續道。

　　“在紫薇天得到師兄的傳信時，我原本還憂慮不已。怕你會不想開，做了傻事，又或是就此一蹶不振。”

　　“如今看來，這樣也好。”

　　沒有問，也沒有責，重華真人平心靜氣，反而讓早已做好準備好的徐夢塵不知所措。

　　就像是自己全副武裝頂著盾牌舉起劍，對方卻隻來輕輕敲了敲門表示問候。

　　一時間讓徐夢塵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暗暗揣摩這番話，試圖尋找重華真人的重點。

　　重華真人似乎沒有看穿徐夢塵的小心思，接著道:

　　“只是你要明白。世人皆言仙道艱難，可求仙問道之人依舊絡繹不絕。世人皆羨農人悠閑，可吟詩作對之後有人幾人真正揮舞過鋤頭。”

　　“徒兒明白，師父是擔心徒兒聽了旁人謠傳，只是一時興起。”徐夢塵沉聲道:“可徒兒絕非朝三暮四之輩。”

　　重華真人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重華真人從衣袖中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書信。

　　“這是.......”

　　重華真人示意徐夢塵自己看。

　　徐夢塵一言不發地看完信。

　　這封信來自紫薇天的三品宗門，萬和宗宗主沈三萬。

　　意思很簡單。希望天道門放人，讓徐夢塵投入萬和宗門下。

　　如此一來，天道門不但能收到萬和宗的重謝，徐夢塵的經脈也能得到治療。

　　如若同意，這封信便是信物，徐夢塵可持此信直入萬和宗拜師。

　　徐夢塵倒是很想當場將這封信燒了表決心。可惜他在大殿內沒看到蠟燭之類的玩意。況且這封信的紙，怕也不是那麽好燒的。

　　表決心也並非只有燒書信。

　　徐夢塵驚坐而起，走到大殿的正中央，撲通跪下，對著尊位上的重華真人深深一拜，“徒兒既拜入天道門，便一生都是宗門的人。”

　　不論是不是試探，徐夢塵都只有這一個回答。

　　重華真人不為所動，“其實不止是萬和宗，為師這些天收到不少書信，大小宗門都有，大意大抵都相同。你若有意向，也可以慢慢挑。”

　　徐夢塵的回答是再拜，這一次他長伏在地久久不起。

　　重華真人掀起茶蓋，輕抿了一口熱茶，熱氣繚繞中，看不清的表情。

　　徐夢塵跪拜在地，背上已是被汗水濕透。

　　即便是當初頭一次面對藥玄子的魂魄探查時，他都沒有如此緊張過。

　　重華真人緩緩開口道:“既然不願走，那就坐下來吧。”

　　徐夢塵覺著這話不像是單說給自己聽的。

　　就見陸青青從門後繞了出來，她一把扶起還跪在地上的徐夢塵。

　　陸青青怪嗔，“爹，你要趕師弟走啊！”

　　“我不趕他，但他若要走，我也不會攔著。”

　　徐夢塵忙開口， “弟子不走，弟子願意終生侍奉師父。”

　　“為師有手有腳，不需要你的侍奉。”

　　重華真人言道:

　　“你既然不願走，也不要在你的小塵山窩著了，去界門天吧。”

　　“此去向南一千五百裡，天脊山脈腳下。有一地，名為無風之地，無風之地中有一無風城。無風城城主與為師有舊，為師有一封信，托你交付於他。”

　　徐夢塵心中一驚，他不知道重華真人的葫蘆裡到底買的什麽藥。

　　可師父既然開了口，那就輪不到自己拒絕，他老老實實應下，“弟子遵命。”

　　“路途遙遠，沿途又多險惡，”重華真人沉思一下，“嗯，十日。”

　　“十日之後，你來此，為師將趕路的工具還有防身器具一並交予你。”

　　十日！徐夢塵卻無心在意這個時間。此時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弟子們視重華真人為洪水猛獸。

　　寥寥數言，徐夢塵甚至精心準備的台詞都沒完全用上，就被輕松拿捏。

　　“夢塵，”

　　“是！師尊！”徐夢塵從沉思中回神，有些語無倫次。

　　重華真人突然換了個輕松的語氣。

　　“不必緊張。”

　　“其實喚你前來，還有一事。”

　　徐夢塵見重華真人目光在自己身邊掃過，又看向身邊笑盈盈的陸青青，再移回徐夢塵身上。

　　徐夢塵有點懵，暗道莫非。

　　重華真人嚴肅的臉上罕見露出一抹笑意來。

　　“其實為師這次去紫薇天，是為了你，還有你師姐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