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常保……”
靈台難得清明一瞬,少年端著茶杯,似在細細品味茗茶間的芬芳。
似有意似無語,低聲念出了一句那腦海中一直播放著的玄妙之音。
“有些話不能直說,一說仙祖就能感應得到。希望你能收到我的暗示吧,婉兒。”
再下一刻,清明連同方才的記憶一齊消失不再,神魂的撕裂之感再度湧了上來。
而這一次,少年暫且放棄了抵抗,再次回到了那無為而無不為之感,
面色淡然的放下了茶杯。
南宮婉兒:“嗯,主人?你剛剛再說話嗎?”
少年:“……”
全劇終。
咳咳。
“這是?道祖徹底合道前傳下的《太清道德真經》?我記得主人曾經講過,道祖傳下的五千言雖好,卻一來與他的道不符,二來已經被仙祖給走歪了。
主人怎麽會突然念這種東西?
畢竟這是仙界最為珍貴的悟道茶之一,難道是因為主人品茗間的偶有所得。
嗯,可能吧。
畢竟已主人的才情,悟道什麽的,是經常有的。
不過,為什麽……我感覺,方才有一瞬間……感覺?看到了以前的主人?!
等下、等下,南宮婉兒,仔細想想,主人的異常可能就在這裡!
噢!是了!是了!
我記得主人說過,到達他這個方將走通、但又未完全走通自身之道的境界,是不能隨便再參考甚至修行其他前輩們的道路的了,主人當年更是自斬三千大道,隻留下了這一條至情至性之道。
如今又怎麽可能無緣無故地念起了《太清道德真經》?
只可惜如今信息還不夠多,且再先試探試探?”
看著面前已然放下了茶杯,面色無比淡漠的少年,刹那間,南宮婉兒思緒萬千。
平靜了一下心緒,整理了下已知情報。
經常被少年誇讚“冰雪聰明”的南宮婉兒已是根據少年這似無意、似品茶間的隨意感慨,推測出了五六種可能。
但都還不能確定。
略作思索,南宮婉兒看著少年,幽怨地說道:
“主人說‘婉兒入了魔祖門下便不再是您的侍女了’,可對婉兒來說,主人便就是主人,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縱然、縱然,師尊他……知道了這些,要打殺了婉兒,這一點也是不會變的。
主人到哪,婉兒就到哪。
姐姐們修的也是至情至性仙道,即使有危險,她們會理解和支持婉兒的!”
說道最後,她的語氣變得頗為堅定,言語間的真誠半點都做不得假。
在仙祖的詛咒作用下,少年已然全然忘卻了之前有過神魂的掙扎和痛苦,
也全然忘卻了在方才那一瞬間的清明中給過南宮婉兒提示。
但他此時聽出南宮婉兒心中的堅定和癡情,心神卻還是一軟,聲音也不自覺地柔和了些許,勸道:
“你我分屬不同,此話以後不可再說,你既選了魔祖便盡心為對方辦事就是,
當年的十二釵如今也只剩你們幾個了,主仆一場,我仍是希望你們能活著。”
即使仙祖的詛咒再如何深入神魂,幾千年的情分,卻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得假的。
猶豫和膽怯讓他下意識的想要回避南宮婉兒,
但那份做不得半點假的真情卻依舊希望著對方能好好活著,
即使對方全心全意為魔祖辦事,甚至會與自己為敵。
而且當年的故人們,現在還剩下的也就這些了。
即使重修了魔祖的玉清八九金丹法,南宮婉兒仙路的奠基卻仍是少年當年所傳的道法,至情至性的性格半點不輸當年的少年。
此時聽到少年一番柔和真誠的告誡,千年不見的思念,孤身一人所收的苦難,舊日裡自己同其他姐妹們陪著主人逍遙天地、救苦救難、遊戲人間的快活……
瞬時湧上心頭,她幾乎就想不顧一切的回到少年身邊,只求繼續做一個對方身後的小小的侍女。
“好了,收收心。你這次來莽蒼界所為何事?”
少年語氣重新平淡起來。
他瞅了一眼面前這個身上神光蒸騰、腳下瑞氣紛紛,此時卻眼眶微紅的仙界仙王。
恍惚間,他再次想做些什麽,但卻再次有些執拗的覺得,什麽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他再次想說些什麽,卻再次有些執拗的覺得——
若是南宮婉兒對自己牽掛太多,在魔祖那邊露了破綻,自己反倒是害了她。
“現在這個階段,婉兒到這莽蒼界碰上我,當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自己應還是什麽都不做比做任何事都要好。”
少年並未察覺到神魂間的渾渾噩噩。
隻覺得自己心緒頗為複雜,理性和感性交織,利害和感情權衡。
“又是這樣,婉兒能感覺到的,剛剛主人明明有觸動的,然後馬上又變冷淡了!
嗯,可是光是這樣不能說明什麽。
這個也可以理解為主人長大了、理解為主人再權衡利弊之後,決定暫時疏遠婉兒?不過,這也說不通。”
在南宮婉兒記憶中,自家主人從來都是信奉“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的,
要麽一往無前、背水一戰,
要麽原地開溜、遠遁千裡,不可能像現在一般掙扎了好幾次還尚未做出決定。
“是當年那一戰的結果給主人留下了太大的陰影而導致的心魔作祟嗎?不過主人的道心堅韌無比,怎麽可能會產生心魔?
等等!主人先前無意間念出的是……《太清道德真經》!?心魔、仙道相斥?掙扎?”
南宮婉兒美目眨了眨,除了些許細節需要補充外,關於少年的異常,她已然是想通了個大概。
“不過相通了是一回事,能做些什麽又是令一回事了,唔,如果可以認為主人先前似無意間嘀喃的那句《太清道德真經》是在給婉兒提示的話,那是否可以認為‘在主人看來,婉兒可以幫得上忙?’
還有,如果連主人都不得不采取暗示這種方法來提點的話,那……潛在意思就是,這事牽扯到了超脫者,任何一點多余的動作都可能引發危險。
但!
主人卻依然能給與婉兒一點暗示,那就意味著——
只要婉兒能把握住一點的尺度,就不會被超脫者們給注意到!
所以,綜上來看,就是有婉兒能幫上主人的。
而且,這件事,可能就是一些很平常的、不容易引起別人注意的事!
當然,還需要婉兒考慮的……
便就是莽蒼界本身的特殊性了!
我記得主人說話,莽蒼界很特殊,特殊到——
主人當年以力證道仙帝級的地點選擇的都是莽蒼界。
可是……
關於這莽蒼界的特殊性,婉兒所知道的也就是些普遍性的情報。
唔,而那些婉兒所不知的,也可能會對幫上主人有大用。
唔,這一切推論的基礎還都建立在主人先前的確是在給婉兒暗示的基礎上。
可惜,這明顯不是可以直接問的,隻得再試探試探主人了。
放心吧,主人。
即使婉兒從來都比不上敖姑娘和紫霞大人,這一次,婉兒也一定會幫到您的!
嗯!一定會的!”
俏立在少年身後的南宮婉兒悄悄嘟了嘟嘴巴,偷偷捏著小粉拳,美麗的雙目裡滿是堅定。
這個最是乖巧懂事而又有著一顆無比聰慧的芳心的姑娘,片刻的思量間,已然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仙祖的詛咒直入神魂,此刻的少年全然不知自己先前有過掙扎和疑惑,那些堪比凌遲神魂的痛楚也仿佛從未發生。
此時的少年自然也早已對自己給過南宮婉兒暗示這件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好少年,長眉若柳,身如玉樹。
他只是簡簡單單的坐在那裡就仿若成了天地的中心。
高山仰止、舉世無雙。
若是凡人一眼望去,驚豔之余,可能便看不出其他了;
若換做修道有成的仙人,只要望見一眼,可能便就會在心悅誠服之余還會發自內心的想要追隨。
只是那一雙好看的丹鳳眼中,時不時閃過的,連他的主人都未曾察覺到的痛苦和掙扎,屬實是破壞了這猶如畫中人走出一般的少年的美感。
只見他終究還是一口珉盡了那一小杯號稱可以嘗遍辛酸苦辣的朝霞仙茶,舉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頓。
此刻的他最終還是決定不回應南宮婉兒心中的欲噴薄而出思念之情,仍只是語氣頗為平淡的問道對方下界所為何故。
再次察覺道少年的疏遠,自行推理出絕大部分真相的南宮婉兒此刻倒沒有如之前一般的芳心絞痛了,只聽她柔聲地說道:
“婉兒此次來莽蒼界,倒不是奉了魔祖大人的命令,接的卻是仙帝們的任務,來莽蒼界查看一個小娃娃的資治成色。”
她雖是魔祖門人,明面上的身份卻是仙界七十二仙王之一的東來仙王,時不時也要為仙帝們的命令奔走幾番。
少年看了一眼面前這個曾經的小侍女之一,眼中青光一閃而過,竟下意識地產生了直接搜魂的衝動。
是哪個仙帝下的命令?
命令的又究竟是些什麽任務?
南宮婉兒好巧不巧正好碰上剛下界的自己,這巧合又是誰在推動?
這背後又有什麽謀劃?
少年想知道這些,他知道這裡面肯定藏著算計和秘密,甚至下意識的為了保險和方便,有了直接搜魂的衝動。
“罷了,罷了。”
“識海中銘刻了魔祖設下的封印,貿然搜魂只會傷了她。”
之前對方身上的保命法器有魔帝做的手腳,他可以隨便順手抹去,
而此時對方識海中的魔祖封印卻不是那麽好破的,強行破除恐怕只會傷了南宮婉兒的神魂。
少年最終還是克制住了這份不斷教唆著他去直接搜魂的衝動,但此刻的他卻是並沒有察覺到這份想法的不妥。
只是潛意識裡不願傷了南宮婉兒罷了。
見少年似是在思索些什麽,南宮婉兒吐了吐舌頭,站起身來,乖巧地走到少年身後,輕車熟路地幫其按起背來,嘟著嘴巴,
說道:
“具體的任務情況,婉兒被下了禁口令,不敢亂說。
隻敢和主人透露,婉兒要考察的那小女娃,據說和主人還有一番淵源。
不過,這次既然撞見了主人,那婉兒的任務便是失敗了。”
說道這裡,南宮婉兒的語氣明顯有些懊惱,似是連心中因為思念所帶來的傷感都衝淡了一些,
對著背對著她的少年忍不住做了個鬼臉,似嬌似嗔的小女兒姿態,倒是分外可愛。
她為了這個任務,可是跑了不少世界呢,這次好不容易要成功了,卻……
“壞蛋主人,哼!”
雖說已是仙王,但南宮婉兒本質上卻只是個修為被強行拔高的小女子罷了。
雖說聰慧的她也覺得自己在這碰到少年有些巧合, 但那又能如何呢?
眼下重要的事,她因為這份“巧合”察覺到了主人的異常,那麽——
巧合本身便可以放到之後去考慮了,最要緊的是找到方法幫到主人。
而且,她本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主人了,眼下卻忽然見到了,還能像以前那邊服侍對方左右、陪對方說說話,這就已經足夠了。
至於背後的算計謀劃什麽的,至情至性的她甚至有些感激對方能讓自己和主人再見面?
婉兒自責:“南宮婉兒啊,南宮婉兒啊,這麽多年過去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向以前一樣——滿腦子都是情情愛愛了啊!”
“而且,雖然知道主人可能出了狀況,但看見主人對我這麽冷淡,還是有些難過……”
只見面前這青衣白發、容貌一如千年前般的少年,似是根本沒有察覺到、或者說是察覺到了,但根本不打算回應南宮婉兒的心意和思念。
對此,小婉兒雖然能夠理解,卻依舊有些哀戚。
盡管,她知道,對方身不由己的同時,也仍然關心著自己,出發點和目的也是為了她好。
“噢?淵源。”
少年聞言一楞,並未多想,隻當是某個故人的後代。
就像旁邊這許行姍一樣,論血脈還是他一個故人的直系後代。
只是時間過於久遠,論起血脈來,都不知傳了多少代了。
當年的情分,就算再濃,傳到如今,也所剩無己了。
“嗯,為什麽我在這,你的任務就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