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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華樓》章11 大河蕩盡殤人淚
  大河上的大橋是木質板夾結構,有一條雙向馬車道與靠邊的兩條行人道,上橋需要繳納五十錢每人的維護費用。當然,如果手頭實在拮據,那也可以選擇另外的幾種方式,例如:用麻繩遊過去,或者乘坐木船與罐排橫渡。更或者,踏冰而行。

  小楊他們吃過午飯,自然是交了一百五十錢的通行費用,馬車被檢查過沒有鐵甲弓弩私藏後便被允許放行。

  這會兒從南到北的車流並不多,冬季很少有人願意從南往北到冰天雪地之地,大多是從北往南的車流。小楊撩開車簾看時,便發現在大橋的遠處,有一群專門拉纖繩的民夫,大河水稍淺,木船碰到一些地方便沒有辦法通行,便誕生了這一以河為生的職業。

  這群人的工錢並不高,這從他們的穿著上可以看出來,基本都穿著草鞋,著無袖的短麻衣與狗毛褲,都已經被洗的邊緣破破爛爛的,毛褲甚至有的褲腳全無,只剩了半截,漂得發白,但仍穿在身上。臉色黑黢黢的,深受陽光的直射影響,身材還算魁梧,但也有不少很明顯的瘦弱之人。肩膀上有不少大口子的劃痕,以及一層一層堆起來的老繭。

  有一個領頭的,長得頗為健壯,大聲呼號著號子,引導著所有人一起發力將木船一步步拖動。

  就在小楊觀察的這會兒,人群靠前的地方,便有一個面黃肌瘦的纖夫失了腳,跌坐在水裡,在水裡撲騰了幾下,手便順勢松開,忙去救時,整個船便向後傾了不少,將纖繩深深勒進他後面剩下的幾人的肩膀。

  更有一個穿著華麗的錦袍中年,從船艙內走出,手上拿著一條皮鞭,狠狠地抽打在離他最近的幾個纖夫的身上,劃出道道醒目的血痕,大聲吼叫著:“快點,我們急著哩!打翻了貴重的物品,就去抵你們的工錢!”

  眾纖夫不再言語,咬牙切齒的,有一個稍微壯碩點的漢子從旁邊走出來,接過那根松了的纖繩,後續的人便紛紛直接用腳踩過那個摔倒的纖夫的身子,繼續拉著纖繩前行。小楊看得真切,眾人足足踩了十多腳,眼看著那人是沒了進氣,很快便淹沒在水中,完全沒了聲響。

  往北的車道空空蕩蕩,曹夢得快馬加鞭,很快便將馬車駛過了大橋。

  過了橋之後,小楊便命令曹夢得將車靠在一株柳樹旁邊停了下來,讓馬兒吃些樹下的野草,一個人從車裡拿了那大袋烤饃,等在橋的一旁。過了約大半個時辰,那群人方才拖著十來根纖繩走到了對岸。待上了岸時,小楊定睛一看,已有不少人的後背衣服破裂,血痕凝結,腳上也因為被水泡的太久,浮腫起來,手上則滿是一道道勒痕,更有不少血泡。

  在小楊的眼裡,那群人眼神滿是冷漠,也沒有返回試圖搜救那個死去的纖夫,更別說把那個人的屍體拖到河對岸,就像完全不關他們的事似的。小楊氣不過,便找了領頭的那一個喊號子的纖夫,問他道:“那個死者你們完全不認識麽?死了個人,就這麽輕描淡寫?”

  但接下來那人的反應,讓小楊措手不及。

  那人隻輕飄飄地回了一句:“他是我們的同鄉,死了就死了,不打緊。”

  小楊對那人對於生命的漠視怒不可遏,咒罵道:“那他的家人呢?人死沒法入土,難道不是巨大的悲哀麽?倘若你是他,你又當何為?”

  那人斜過眼來,說道:“您是富貴人吧!乾我們纖夫這一行的,都是些靠這條河過活的漁民,年前的捕撈已經交給了皇帝,但內府裡收購魚的錢,完全滿足不了我們的日常生活,只能單吃粗面糙糠過活,一日至少要得五六升粟,到了冬日河魚漸少,沒了捕魚的收入,只能來拉纖繩,賺點賞錢,換取溫飽。其他幾個村落的,這前幾年大河泛濫的,早已冬日徹底斷了收入,紛紛逃亡,留得房屋空置。只有我們村的,還在這乾這個活,每年死走逃亡不知凡幾,對那些死了逃了的,村子裡只能大夥湊湊,贍養孤兒寡母。要是早十年,就跟那幾個稍微瘦弱的體格的,我們根本不會讓他們來的,還拖累我們。就算是這樣,現在他們來了的話,也早已做好了有死無生的準備,就比如死掉的那個,如果我們停下來了,會被雇主扣工錢,那就會影響到更多的人。像他這樣葬在河裡,也算隨了我們的心願,死了也好回報給大河。”

  隨後,他露出一個沉鬱的表情,像是有些許的哀求,補了一句:“要是貴人您真可憐我們,就請您多雇我們幾次,心情好多給幾個賞錢,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小楊一看就知道他並不完全解脫出來,像是內心有股力量在那裡強撐著,不讓他倒下。

  說完,他便全身像是失了力氣,跌坐在河灘上,大汗淋漓的,雙腿顫抖著,斜靠在一塊大石頭旁休息。其余的那些纖夫,也紛紛自發地走到他身後,坐在一團,無助地摸著各自的手腳。

  小楊也不嫌泥濘,從袖中取出一塊毛巾墊在他身旁,一屁股就坐了下去,轉過半個身子將那個大袋子打開,從中取出十多個烤饢,故意剩了三五個,將烤饢遞給了他,說道:“我這倒是不要求你什麽,過河前買了這些個烤饢,路上太遠可能就壞了,就你們分了吃了吧!”

  那人清楚地知道小楊在對他撒謊,但仍瞬間濕了眼眶,問道:“這些個烤饢也多了,足夠我們多乾幾個來回了!村裡的崽子們,就能多吃點東西補身體了。我等無功不受祿,恩公但有吩咐,請直言。”

  小楊笑著說:“我只有幾個臭錢,平日裡也不得救天下百姓於水火,倒還是你們有功勞。就當是我可憐你們,代皇帝賞你們的罷!你們吃了,我到別地再買便是,別往心裡去。”

  “謝陛下賞!”那人頓時跪坐起來,朝著南方磕了幾個頭,方才顫抖著站了起來,將烤饢包在衣服上,離開小楊幾步遠,大吼一聲。那群人便上前一步圍在那人邊上,那人把烤饢一個個送到那群人手裡,才一起啃著烤饢,眼裡滿是淚花。

  這時更有一人來到這裡,對著那人竊竊私語了一番。那人便三兩下將烤饢整個塞入腮幫子裡,大口地咀嚼著,用手一個個拍過那群纖夫大臂,那群人便站立起來,經過小楊的跟前,每個人帶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一手拿著烤饢,另一隻手拍了一下小楊的大臂,用著纖夫們的禮節,熱情洋溢地投入到另一次工作當中,完全不顧他們沾滿河泥的雙手,將小楊的絲綢衣服,染上一層層血紅的汙漬。

  小楊也不在意,站起身來收了毛巾,拎著剩下的小袋烤饢。環顧一周,只看到乘著罐排南渡的旅人在河上飄搖著,隨波逐流,以及有幾個拽著麻繩前進的中年人,身子隨著河面起落而上下漂浮,雙手早已紅腫。看了一會兒,小楊深感自己的無能為力,便回到自己的馬車上。上了馬車,一打開車簾,經經就看到小楊這髒兮兮的樣子,不禁笑開了花,彎下腰用手捂著肚子,呼喊著“大髒狸子”,小楊將身上的衣服換下來,穿上一件新的,再去把舊的那件與毛巾一起放在大河水中漂洗了幾下,擰乾之後,掛在馬車的上面,用一個小木夾子夾住。

  再便是拉開一半的車簾,經經隨即往車裡縮了縮,不讓外面的人看到,小楊坐在她的身旁,讓下午的陽光照到車裡的小桌上,翻開自己從夢華樓帶來的地理書,一起和經經嬉笑著看書。曹夢得搖了搖頭,左手收起自己剛翻著的《兵法》,往車裡一塞,右手便抄起放在一旁的馬鞭,打在馬上,馬車應聲而動。

  過了一會兒,經經玩鬧累了,小楊掀開前面的車簾,曹夢得見他出來,便放下馬鞭,扶著馬車一旁往邊上挪了挪屁股,小楊就坐在他邊上,問他說:“曹司馬知道我大夏黎庶現狀麽?”

  曹夢得思考了許久,才說道:“知道,但又能怎辦?”

  小楊有些許疑惑,便追問他說:“帝國真的不能抽出一部分的錢財來滿足這群底層百姓麽?”

  曹夢得久久不能言語,過了半晌,才回答道:“倒也不是不可以,但誰來讓這些錢落到實處呢?朝堂難道沒有努力過麽?先帝為此掏空內帑,但隻換得泥牛入海,濺不起半個水花。大人難道忘了早上辛苒說過的話?”

  “那只能由大河蕩盡這殤人淚了,一切的悲傷與失意,都會隨著時間遠去。”小楊哀歎著,無神的眼光望著遠方。

  “大人要想做出改變,不如先在幽州試試看。幽州早已支離破碎,前些任刺史州牧,包括東海王殿下,也只能勉力維持。大刀闊斧的新政,這種地方才便於施展。如果幽州成了,方可秉明陛下,推廣全國。”曹夢得語意一轉,說出了更令小楊深思的話語。

  “唔!——倒也不是不行。該怎麽做呢?錢又從哪裡來呢?”小楊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曹夢得見小楊陷入思考,便默不作聲,只是趕著馬車。根據大夏律令,到下午三時後,各城的城門就會關閉,不再允許其他遊人進入。黑夜前,他們得盡量找個縣城安歇,否則在野外,經過辛苒的提醒,三人都已經意識到,很難說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

  這時,他們已經躍出雒都,踏上了河內郡的土地,下一個目的地,是河內郡郡治——野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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