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王吳余柳回來得很快，小楊才接到消息5天后，吳余柳就到了雒都，但小楊隻遠遠地看到了吳余柳一眼，在雒都朱雀門城樓上。吳余柳就如同他書信中所說的那樣，隻帶了一個車夫，一輛看上去十分平常的馬車。

　　進了城門，吳余柳一下馬車，披頭散發的，還是穿著他那套老農裝，便十分機敏地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著什麽。

　　城門校尉孟賁就站在吳余柳的馬車前，其他的無關人等，迅速被城門衛清空，甕城內原地隻留下了吳余柳。

　　小楊被城門衛擠到了朱雀門北，有兩個城門軍手持木質大戟，架住了所有人，小楊只能盡量擠到前面，蹲下身子來從戟的縫隙中往前望去，但，什麽也沒有，小楊眼前的，只有被緊閉的朱雀門閘。

　　甕城內，孟賁惡狠狠地盯著吳余柳，眼神中滿是放肆和隨意。

　　“狗準備跳出來咬人了麽?”吳余柳對孟賁這種“小人物”似乎根本沒放在心上，玩味地問著他。

　　“還是條豬耳肥腸的胖狗。”吳余柳望著孟賁那大腹便便的身軀，又衝著他補了一刀。

　　“是，我是沒啥本事”孟賁絲毫不在意吳余柳的嘲笑與指責，理直氣壯地回了吳余柳一句，“但問題是現在處境不妙的好像是你啊?親愛的東海王殿下。”

　　隨後他把右手一抬，甕城城牆上立即出現了百余個張弓搭箭的身影，但似乎很多人都不會射箭，沒有上揚45度的抬手。身材形狀也胖瘦高矮不一，甚至有的人沒有穿戴整齊裝具。

　　“這就是你的城門衛?你是往裡塞了多少酒囊飯袋?難怪聽說雒都是二十余年來帝國治安最差的地方。戎人真打來，你守得住雒都麽?”吳余柳根本沒把這群歪瓜裂棗放在心上，咬人的狗不叫，他遊歷天下十余年，又近三年遠在帝國北疆征討戎人，三教九流見得多了，也沒有人真在殺他之前還要裝樣子大吼一生的。

　　孟賁嘴角抽搐，自己也環望了城樓上的城門衛一圈，實在說不出話來，將抬著的手收回，城門衛頓時呈鳥獸散。

　　“戎人真打來了，先死的也是您，都督幽並涼冀諸軍事、幽州牧——東海王殿下，失職一事您百口莫辯。此前我也是無奈之舉，現在，就剩我們兩個人了。”孟賁見城門衛離開，方才松了口氣，便換了一種語氣說話。

　　“嗯?”吳余柳突然對這胖子孟賁起了點興趣，“終日打雁，沒想到被雁啄了眼，失策。”

　　“請問閣下是?”吳余柳撓了撓散亂的頭髮，捉出幾個虱子，整理了衣冠後，才問孟賁。

　　孟賁笑著從自己的衣服內取出一大團棉餅，整個人看上去輕松了不少。

　　“臣河南孟賁，同為中常侍舒予女婿，太平道司州使者，以及皇帝陛下的城門校尉，見過東海王殿下，懇請殿下，為生民計，留雒都到今年夏至日。”

　　孟賁一躬到底，給吳余柳嚇了一大跳。他自稱的三個身份一個比一個敏感。舒予是目前宦黨的領袖，當今大夏皇帝從小就帶在身邊的仆從，深得皇帝信任，甚至皇帝公然在皇宮中講過“舒常侍為我父”類的話語。太平道則是十多年前，上任威宗皇帝在冀州大水患時期用內帑賑災後，突然在冀州流行開來的、遍布全帝國各州境內的民間組織，道徒只有唯一的“天下太平”的共識，領袖名叫舒可，因為曾考過賢良文學，不就，所以自稱大賢良師，司州使者即是太平道在司州的總負責人與指揮使。雒都的城門校尉倒不算是個高官，僅負責雒都城防與人員進出問題，但這位置通常由皇帝的母族或妻族至親擔任，而孟賁的妹妹恰好是現任皇帝的名義母親，也即如今的孟太后。

　　“所以，你想讓我幹什麽?”吳余柳真給孟賁搞不會了，腦子一頭霧水，他沒辦法斷定孟賁到底是誰的人，到底在為誰做事。

　　“臣不可說，東海王殿下自行考慮便是。陛下有口諭，若殿下到雒都，便請殿下直驅皇宮，於尚書台奏對。”孟賁沒有回答吳余柳的問題，側開身位，示意吳余柳已可通行。

　　“我知道了，我這便去。”吳余柳答應一聲，跳上馬車親自駕車。

　　“駕——”

　　朱雀城門緩緩打開，望著吳余柳的馬車背影，孟賁默然不語。

　　東海王啊，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否則的話......

　　城門衛的木質大戟隔開了朱雀街兩邊的人群，吳余柳的馬車飛快通過，空氣中隻留下了短促快速的三聲馬鞭聲。

　　小楊見了吳余柳立即離開，便回轉夢華樓。

　　——

　　皇宮北宮，尚書台。

　　新年伊始的尚書台並沒有尚書與三公們值班，按照慣例，皇帝要分日期在尚書台分別接見各級官員，享受新年祝賀，還要出宮對某些重要官員進行回訪，通常這一流程要持續到上元節，普通百姓則可以享受一個難得的長達半月的假期。

　　而尚書台，也是北宮內最後一個可以由宮外人直接乘坐馬車進入的台閣，更裡面的宮殿，就需要下馬車步行了。故此，大夏皇帝特意把與皇兄東海王吳余柳的見面地點選在了這裡。

　　“陛下，請恕臣無狀之罪。”吳余柳一見到大夏皇帝吳余洪，便先拜倒在地。

　　“王兄請起，朕請王兄立即到此，是朕之罪，非兄之過。”當代大夏皇帝吳余洪是吳余柳的族弟，在成為皇帝之前，為冀州河間王后裔，其父還因酌金之罪丟掉了王國繼承權，僅是縣侯級別。吳余柳則是前代東海王僅存的唯一庶出子，但威宗皇帝在位時，東海國被流民軍攻陷，全家僅存其一人，後廢國設郡，隻留了東海王的帽子，其遊歷江湖後，便隻稱尊號“東海王”。吳余洪也樂見吳余柳行走江湖，對他的皇位不構成威脅，故兩人私交甚好，常有書信往來。

　　但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的。人心，也是會變的。

　　吳余柳隻身前來，但吳余洪可不是，他帶了二十余個宦官隨從，且這些人人人佩劍，著軟甲。

　　吳余柳起身站立，吳余洪揮手示意，便有一個宦官拿出一個胡凳，擺在吳余柳的身後。

　　吳余柳坐下，才緩緩開口:“陛下，臣自請拘束。老戎王已死，新王未定，四州之地，已近天下之半，近來朝中紛擾，多有微詞，臣於天下，不敢有他念，故臣請命他賢治之。”

　　“嗯?——”吳余洪用左手摸著下巴，右手中指敲著桌面，開始思考。

　　“如朕允王兄此事，當以何緣由?”

　　“遣一使者，一紙公文即可。”吳余柳答道。

　　“王兄以為，使者為誰?”

　　“臣舉薦一人，臣之弟子，夢華樓，小楊。”

　　“你們先出去，我們兄弟倆聊點私事。”

　　“是，陛下。”宦官們回答道，尚書台只剩了大夏皇帝吳余洪與東海王吳余柳。

　　“他才十二，夢華樓就一個男孩，讓他出來的規矩，你不懂?”吳余洪眉頭緊皺，但言語急切，其中用詞的變化，已經出賣了他的內心。

　　“三年庖廚，足矣。還是說，蠡吾侯，舍不得私生子?”吳余柳笑著問，不經意間拋出一大驚雷。

　　“這事你怎麽知道?”吳余洪終於臉色大變。

　　“十年前，臣就在太原。三公入朝，上書幽並二州各級官吏私通戎人，販賣鐵甲兵器，換取戎人膚白貌美的奴隸與皮草珍玩。先威宗皇帝大怒，罷免與族誅二千余家，兩州官吏，為之一空。當此之時，有太原黎民，千人血書，欲殺前太原太守王甫，臣便接了。臣欲以獻女接近王甫，便往太原奴隸市場一行，倒是見著一男孩，頗似先章皇帝少時，臣便有疑心。待臣完事之後，就追查此男孩身世，方知為死人堆中所獲，早不見其父母遺骸。後此孩為夢華樓所得，夢華樓查其身世，卻查出有太原郝氏血統，臣便更有疑心。臣又於王甫宅中得一帳簿，獨有蠡吾侯送千金但未求事之條，為其所不解，臣便心中有些許定數。臣臨去幽州前，也於夢華樓觀其樣貌，更篤定此事。臣便詐陛下，以陛下表現，臣所料不錯。”吳余柳如實陳述。

　　“除你之外，還有其他人可知此事?”吳余洪忙追問。

　　“未有人可知。”吳余柳淡淡地回答。

　　“你這是在逼我。”吳余洪怒目而視。

　　“臣從不逼陛下，唯有陛下求臣之事。”吳余柳笑著說。

　　“我允了，但你得配合我表演。”吳余洪收掉了惡狠狠的樣子， 立刻神情舒張開來。

　　“臣遵陛下口諭。”吳余柳行禮。

　　“王兄你這人啊！就是內外有別。”吳余洪唏噓著說。

　　“陛下不也是一樣麽?”吳余柳反問道。

　　“我們，都被迫走上了一樣的路啊！”吳余洪走到吳余柳身前，兩人盤坐在地，促膝而談。

　　“陛下，臣的路與您不同，臣隻為天下。”吳余柳答道。

　　“朕不也是為了天下?”

　　“陛下自知。臣但有一言，太平道之事，陛下切忌操之過急。”

　　“孟賁和你說了?”

　　“說了很多事，孟賁想讓我南向為帝。”

　　“哦?你同意了?”

　　“這天下我可擔不住。這麽多事，還是給你操心吧！我隻想浪跡江湖，做個閑散之人。”

　　“難怪你跟我說他的事！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有把握嗎?”

　　“我做事從來沒十成的把握。”

　　“所以你比我更適合當皇帝。我做事，必須有十成把握，才能做，不然就不做。”

　　“不拋點魚餌，這看似平靜的池子裡，暗潮看似洶湧，卻也不上來啊！”

　　“小心魚死網破。”

　　“破就破了，我還有你呢！也，還有他。”

　　“那就開始吧！”

　　吳余洪猛地站起來，大聲喊道:“來人！給朕拿下東海王。”

　　“靈帝十年正月初七，帝公車征東海王吳余柳回朝，即以有反心為名，奪東海王軍權，幽東海王於雒都，天下為之嘩然，皆以為莫須有。”——《夏紀第十三.靈帝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