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日,子時剛過兩刻,囤聚在淮河北岸的南吳軍開始陸續向淮南撤退,為避免北吳軍察覺,他們在營地內點燃足量篝火、樹立草人草馬,並留有少量騎兵來回巡邏,以期達到瞞天過海的目的。
幾乎同時,得到撤退指令的盧伯愚,也率領退守泗州城的殘兵約萬人向南渡過淮河,退回南吳本土;唯有馬寶被任命為海州總兵,率領三萬兵馬向響河一帶前進。
響河縣是當初靖安帝劃撥的四縣之一,隸屬於南吳淮州,馬寶準備以其為北上海州的橋頭堡,現在城內休整補充糧草。
可大軍抵達響河郊外時,竟然遭遇了北吳騎兵,雙方激戰半日,最終雖然以騎兵寡不敵眾撤離戰場告終,但南吳軍也損失慘重,不得不在響河城多耽擱了兩日,直到臘月二十九日才再次啟程向海州進發。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大軍抵達海州城南重鎮關南時,發現城門洞開,老百姓正拖家帶口出城避難,馬寶派人前去打聽才知,海州已在早些時候被北吳攻破,關南縣令和守備得訊後不戰而逃,守城士兵也已經潰散,城內已經陷入了三不管的混亂。
可以說海州一失,這座小城也就失去了抵抗的意義,但馬寶畢竟奉命支援海州,這時候撤退實在有悖初衷;可繼續前進更是沒有意義,無奈之下,他隻好率軍進駐關南,並立即派人向陸弘烔請旨。
陸弘烔此時其實已經接到海州失守的噩耗,但並不是來自馬寶,而是來自世子陸憲塏。
這位奉旨坐鎮登州、指揮水師征伐河北、山東的王世子,在得知密州失守後驚慌失措,竟然不顧眾人的勸阻,棄山東和登陸河北的數萬水師將士於不顧,從登州灣搭乘船隻一路南逃。
本想在海州稍作休整的他,卻在靠近海州灣時遭到岸炮襲擊,這時他察覺到海州已經易手,隻好繼續倉皇南下,一直到淮河口的臨時港口才靠岸登陸,隨後海州失守的消息便傳到陸弘烔耳朵裡了。
此時,正是靖安七年正月初一,楚州城內,本該熱鬧的春節街頭,卻因為戰火臨近而陷入一片沉寂,路上行人寥寥,店鋪關門歇業,完全沒有一絲的熱鬧勁。
行宮之中,陸憲塏顫顫巍巍地跪在殿下,文臣兩班站在兩側,氣氛安靜得有些可怕。
陸弘烔來到陸憲塏面前,二話不說,一腳踹在他胸口,硬是把他踢出去一丈遠!
“混帳東西!孬種!”
陸憲塏艱難支撐起身體,用袖子擦拭著嘴角的鮮血,眼神充滿了委屈和不滿:“父王,若不是兒臣當機立斷,您怕是要看不到兒臣了!”
“你走了,山東怎麽辦,滯留在河北一帶的水師將士們怎麽辦?見不到你?孤現在巴不得你死在登州,至少還有個好名聲,現在倒好,當朝世子成了逃兵,孤的臉往哪裡放?!”
陸弘烔的一席話,懟得陸憲塏啞口無言,站在一旁的史邦彥見狀,趕忙上前說和:“殿下息怒,世子畢竟年輕,經歷的還是太少,面對險境這麽做也無可厚非,現在不是怪罪他的時候,該想想下一步如何辦才是。”
“如何辦?你們倒是說說看。”陸弘烔瞥了史邦彥一眼,再次看向跪在殿內瑟瑟發抖的陸憲塏,語氣嚴肅地命令道:“世子內德不修,貪生怕死,陷山東於危難,舍大軍於敵境,不以自悔,而反怨懟,孤甚傷之,著沒收世子印綬,押送靈台嚴加看管!”
靈台是位於應天城外的雲來山麓的一座建築,台高十丈,有屋百余間,樓宇連闕,飛閣重簷,雕梁畫棟,氣勢恢宏。該處本是阮太康修建供陸宥樋避暑消夏之所,陸弘烔即位後倡導節儉,嚴禁奢靡,因此逐漸荒廢,後來成為有罪宗親、嬪妃的軟禁之地,因台下時常能聽到被關押之人的啜泣聲,因此也被稱作“哭台”或者“淚台”。
將陸憲塏關押到此處,足以見得陸弘烔內心的憤怒和失望。可終究是世子,史邦彥等人還是冒著盛怒為他求情,靈台畢竟是關押有罪之人的地方,若真是將世子關進去,恐怕會對其今後樹立威望造成不良影響——試想一下,“內德不修”的有罪之人,又豈能在陸弘烔百年之後擔當重任,執掌南吳江山?
“請殿下三思,世子即便有錯,也罪不至押送靈台……”眾臣跪地勸諫道。
“孤沒廢了他已經算輕的了!”陸弘烔伸手指著一眾下跪的大臣,義憤填膺道:“都不要再說了,來人,把這逆子押送靈台,以觀後效!”
“現在,誰能告訴我,山東該如何是好?”
“臣鬥膽。”就在這時,馬循戰戰兢兢地走進大殿,將一封密信呈報陸弘烔:“殿下,剛收到關南送來的塘報,海州失守,關南縣令和守備畏戰潛逃,馬寶將軍已率部進駐城內維持治安,現請示接下來如何行動。”
“他也是盡力了,孤不怪他,怪就怪密州丟的太快了。”陸弘烔歎息道:“海州丟了,北上打通山東沿海的計劃只能作罷,告訴他,讓他率部退回淮南吧,北軍正在淮北整軍備戰,現在正是用兵的時候。”
“殿下,山東的局勢,臣有一策。”眾人循聲望去,乃是兵科給事中黃克儉。
“說說看。”陸弘烔知道此人,他是交國公黃得功的侄子,幼年喪父,從小由黃得功撫養,喜好文學不善習武,因此成人後憑借黃得功的關系蔭封了個翰林院編修,不久前剛調任兵部,在此之前倒也沒什麽建樹。
說是蔭封,實際上就是人質,畢竟黃得功鎮守交安、象林,位高權重、號令一方,要是沒點把柄在陸弘烔手上,他怕是連覺都睡不好。當然,作為人質的不僅這麽一個侄子,還有包括黃得功父母、兄弟、子侄在內的黃氏宗親六十余人,有他們在應天,陸弘烔才能放手讓黃得功去征戰南方。
“臣以為,世子南歸,山東人心思動,此時必須派一有威望者前去坐鎮,方能穩定軍心、安定民意。”
“那你認為,誰去合適呢?”陸弘烔當然知道要另派他人去山東,可是人選遲遲無法決定。
“臣鬥膽,二殿下應是不二人選。”
“你說會稽王?!”陸弘烔狐疑地盯著黃克儉,思忖了片刻,方才繼續問道:“說說原因。”
“二殿下乃嫡次子,在諸王子中地位僅次於世子;早年曾隨殿下多次出征,熟知兵法韜略,在軍中素有威信;而且……會稽王妃是山東布政使邢景仁大人之女,綜上,二殿下絕對是最佳人選。”說到第三點理由時,黃克儉停頓了一下,他心裡也在打鼓,這麽說不知是給會稽王加分還是給他挖坑。
陸弘烔捋了捋胡須,思忖良久,方才說道:“你說的倒是在理,不過孤還要聽聽他的意思。”
說罷,陸弘烔轉頭看向一旁的會稽王陸憲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