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知道自己觸了霉頭,但事實如此,他也只能據實相告:
“經探,是晉王從莽原調來了金陽鐵騎,加上河北精銳,共計八萬,直插山東腹地,我軍猝不及防,被攔腰打斷,進攻青州、兗州的軍隊被‘包了餃子’,死傷慘重;隨後,逃回密州的潰軍中混入了北軍的奸細,北軍追殺到密州城下時,奸細與之裡應外合詐開城門,北軍魚貫而入,韓總兵率兵且戰且退,最終進入膠州境內,密州就是這麽丟了就此失守……”
“一幫蠢材!”聽到這,陸弘烔大怒不已,他重重拍著案幾道:“孤在出兵前就再三叮囑韓巢,一定要守好密州,那裡是山東四州連接淮北的咽喉,密州在,山東進可攻退可守;密州失,山東將陷入絕境。他倒好,重兵堅城在手,竟然被幾個奸細詐開了城門?!”
“殿下,韓將軍讓小的務必跟您解釋清楚,當時潰軍實在太多,沒辦法挨個查驗,加之北軍的金陽鐵騎馬上就殺到城下,無奈之下只能放他們進城,這才中了北軍的奸計。”
“潰軍太多?!”陸弘烔越聽越來氣,山東是除了淮北以外最為重要的攻擊方向,南吳集中了近八萬兵力,意在奪取青、兗、沂三州,與淮州、泗州對徐州形成包夾之勢,逼迫北吳放棄徐州及周邊城池,進而將戰線推進到大河一線。屆時,遊弋河北沿岸的南吳水師再與步兵水陸並進直取順天,則大事可成。
現如今密州失守,山東自此孤懸海外,影響士氣不說,水陸並進的計劃也就此破滅,單單依靠登陸河北的那些水師官兵,根本不能取得太大戰果,從某種層面上說,南吳北伐已經失敗了。接下來,即便拿下淮州,也不過是增加了與北吳的緩衝區,奪取順天、製霸中原的目標已經落空。
“你先下去吧。”陸弘烔這才覺得自己剛才有些失態,不該對一個斥候發火。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麽:“泗州之軍無法增援,那沂州呢,沂州方向不還有兩萬麽……不對,北軍拿下密州,下一步應該就是解圍沂州……到現在都沒消息,難道沂州也……”
陸弘烔剛想命人前去查探沂州方向情況,一名五大三粗、渾身傷痕累累、披頭散發的武將跌跌撞撞地闖進中軍帳,一見到陸弘烔,那人便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道:“殿下,請殿下治臣死罪!”
“阮大篆!你怎麽這副德行?你的兵呢?!”這名伏身痛哭的中年武將,正是南吳沂州方面主將,所謂的沂州、海州總兵,來自“四大家族”之一寧國阮氏的阮大篆。
此前說到,靖安帝即位後,將沂州、淮州沿海四縣以及海州共計四縣一州劃撥給了南吳,陸弘烔在此基礎上組建了南吳治下的沂州、淮州、海州,共同組成淮北行省。這個阮大篆名義上是兩州總兵,實際不過控制一州兩縣罷了,但能擔任沂州方面主將,還是表明他有一定能力的,並不完全因為他來自四大家族。
當年平定東南三王,阮大篆率領的寧國軍屢立戰功,給阮家爭取了不少名聲和地位,是文官輩出的阮氏家族中少有的武將,被家族寄予眾望。如今以這幅樣貌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實在是令人大跌眼鏡。
“臣數日前已攻佔臨沭、郯城,對沂州城北、東、南三面形成包夾之勢,奈何城池堅固,強攻數次不得,本想從海州運送火炮前來助陣,此時接到殿下要求增援淮州的令旨,便準備分兵南下支援,未曾想就在前日,北軍竟然從密州一路南下,連克我軍數道關卡,直接殺到沂州城下,我軍兵困馬乏,難以抵擋,被兩路夾擊殺得大敗,臣也是拚死突圍僥幸撿回一條性命,請殿下治罪!”
阮大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著自己戰敗的經歷,周遭眾人見狀也不禁唏噓,是啊,若非密州失守,他又怎會落入這般境地,這麽說來,兵敗之事倒也不能怪他。
“臣實在想不通,北軍的鐵騎怎麽會從密州殺過來,那裡應該固若金湯才是啊!”阮大篆的這句話如一根尖刺,讓陸弘烔的心再次被刺痛。
“你身邊還有多少人?”陸弘烔問道。
“不足兩千……”阮大篆頭都不敢抬。
“兩千人,呵呵。”陸弘烔苦笑一聲,癱坐在椅子上,深深歎了口氣後繼續問道:“你是逃回來了,海州、沂州怎麽辦?”
“臣知罪。”
“這兩州若是丟了,密州就徹底拿不回來了,依孤看,泗州失守也是早晚的事情。”陸弘烔不無悲觀地說道。
隨後,伸出手,狠狠地指著在場的眾人,悲憤交加道:“你們,是非得逼著孤退守淮南啊!孤的北伐大業啊!”
“殿下息怒!臣等知罪!”眾人趕忙跪拜在地,誠惶誠恐地向陸弘烔請罪。
“傳令吧,全軍撤回淮南,另,派人去趟山東,讓世子召回水師,不要再有無意義的傷亡了,孤實在是承受不起了。”
“山東如何是好?”陸弘烔此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皆不敢言語。
“殿下,如今三州孤懸海外,臣願率一部前往海州,死守淮北,為克複密州爭取時間。”剛升任楚州副總兵的馬寶此刻站了出來:“臣是海州人,只要海州尚未失守,臣便能召集鄉黨一並守城。殿下只要給臣兩萬兵馬,臣定拚死保證海州不失。”
海州乃是南吳三大水師(登州、海州、通州)之一,海州水師的駐地,向北連接登州水師,向南連接通州水師,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當年若非靖安帝不顧王檁反對將其劃撥給南吳,陸弘烔就算拚盡全力也不一定能將其拿下。
如今阮大篆戰敗南逃,海州形勢危若累卵,若真的失守,南北水路也將斷絕,屆時再想守住那山東四州,就真是難於上青天了。
“愛卿,孤給你三萬兵馬,即刻啟程支援海州!”陸弘烔此刻手中不過五萬人,能抽出三萬給馬寶,可見他還是想保海州及山東不失的。
“臣領命!”馬寶聲若洪鍾,頗有幾分振奮人心。
“給我傳信盧伯愚,泗州不要了,撤回淮南,孤需要他手上的兵馬守住淮河一線。”
“只要水師和山東能保住,北伐就還有希望!”在陸弘烔心中,山東是底線,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與北吳;加之三大水師有兩個在淮河以北,一旦山東崩潰,別說北伐,能不能守住淮河都要畫一個大大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