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開始,在邢景仁的支持和配合下,陸憲埵開始指揮山東軍民有序乘船撤退,這一異常動向也被一直虎視眈眈的北吳方面探知。
王檁隨即暫停對淮南的用兵,命令各路大軍向山東開拔,準備一口氣吃下那裡的數萬兵馬和數百艘戰船,從而重挫南吳。等平定了山東這一肘腋之患,再集中兵力渡淮河南下,爭取一舉打到長江邊,以雪當年天門洲之戰的恥辱。
那年王檁起兵討伐南吳,一路南下至長江之畔,然而北兵不善水戰,在天門洲遭遇南吳水師夾擊損失慘重,最後不得不退往淮北。這場天門洲之戰可以說是南吳的立國之戰,但對王檁來說卻是奇恥大辱,征戰半生,還沒有哪場戰役如這般慘敗,因此也讓他始終耿耿於懷。
對於北吳從河北、山東、淮北三個方向以及海上的圍攻,陸憲埵早有預料,他先是指揮南吳軍依托數十年間修建的堡壘、城池層層抵禦北吳進攻以爭取時間;又將殘余的水師整編成兩部分,一部分防守登州灣,另一部分南下奪取海州灣外海的平山島,作為補給和中轉基地,船隻由山東南下會得到平山島水寨的保護,避免被海州的火炮和戰船襲擾。
這場大撤退持續了十五天,共計有四萬官兵和五萬余百姓撤退到了淮南,此時山東前線也終於支撐不住,膠州、威州相繼失守。正月二十七日深夜,陸憲埵和邢景仁一道,乘著夜色,率領剩余的將士和百姓衝破北吳水師的層層圍追堵截,自登州灣向東繞過齊山半島後一路南下,三日後抵達平山島,與島上水師匯合後,擊敗了前來追擊的北吳水師,最終於二月初五抵達了南吳在江北的水軍重鎮通州。
戰鬥前後持續了一個月,雖說大量南吳將士為掩護大部隊和百姓撤退命喪沙場,數百艘戰船寧可自沉也不願被北吳俘獲,但最終,山東的大部分有生力量有幸保存了下來,這些人後來成為在淮河一線抵抗北吳的中堅力量,在後續的戰鬥中讓北吳吃了不少苦頭。
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陸憲埵指揮撤退,群龍無首的山東官兵會面臨何種險境,陸弘烔的聲譽將會因為“見死不救”遭受多大的玷汙。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陸憲埵成功地完成了交辦給他的任務,經過此事,他在陸弘烔以及朝臣心中的地位又上了一個新台階。
說回北吳,雖然奪取了山東數十座城池,但也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特別是在膠州城下,歸德王的金陽鐵騎遭到火炮突襲損失慘重;登州灣海戰,水師也遭受重創,損失戰船三百余艘,以至於後續爭奪平山島的戰鬥中處於下風,直到後來雙方罷兵,這個前哨島嶼仍舊牢牢控制在南吳手中,成為製約海州水師的一個巨大阻礙。
山東抵抗之激烈、北吳軍損失之大是王檁此前沒有想到的,對山東的吞並和消化耗費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以至於回過頭來是否繼續征伐淮南,北吳內部爭論良久。
隨著南吳軍撤回淮南,截至二月中旬,之前被其奪取的泗州等地皆被奪回,原劃撥給南吳的一州四縣也再次歸屬北吳。經此一戰,北吳奪取了五州二十二縣,一舉掃清了北吳在淮河以北的領地,使之北伐中原的美夢暫告終結。
經過幾次試探性進攻,發現南吳的淮南防線防守嚴密,加之南秦、後遼仍在邊境頻繁騷擾,深思熟慮之後,王檁最終決定放棄對南吳淮南之地的征討,暫時劃淮河而治,這次南征也就此告一段落。
寒冬匆匆過,新芽露枝頭,不知不覺間,整個二月就過去了。似乎是在一夜之間,徹骨寒冷被到來的春天趕走,溫度也漸漸上升。
安頓好前線的事務後,王檁率領大軍啟程回京。從淮州到順天,一路上老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每到一個州縣,地方官和百姓都要熱情款待這些歷經大戰的凱旋之師,原本只要二十多天的行程,到達順天時已經是一個多月後了。
四月初八,風輕雲淡,碧空萬裡。順天南郊十裡台,純儀太后攜小太子及文武百官翹首遠眺,等待著王檁大軍的歸來。
十裡台,又稱盛安宮,是武興帝在位時修建的行宮。武興帝在位時,每每王檁出征,他都要送出城外十裡之遠以示尊敬,久而久之,朝廷便修建此宮作為武興帝和王檁歇腳之所,這裡也是君臣情誼的最佳佐證。但靖安帝即位後打破了這一慣例, 往往在大內宴請王檁以作踐行,十裡台也就逐漸荒廢。
正午時分,王檁率領著凱旋大軍的先頭部隊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王檁騎在鍾愛的棗紅馬背上,雪白的胡須如同被歲月精心雕琢的銀絲,既威嚴又透露出一絲慈祥。風塵仆仆的面容雖然被皺紋刻畫得略顯滄桑,但雙眼卻猶如璀璨的星辰,深邃而明亮,眼神中流露出堅定與果敢。
在他身後,遼闊的原野上,塵土飛揚,馬蹄聲聲,仿佛是大地的脈搏在激昂跳動。旌旗招展,在春風的吹拂下獵獵作響,旗幟上的“晉”和“王”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彰顯著軍威和榮耀。萬名鐵騎,緊握韁繩,雄姿英發;身後的步兵身披鎧甲,劍戟森森,威武雄壯。
眾人伸長了脖子眺望這凱旋之師、威武之師,在這壯麗的場景中,仿佛可以聽到戰鼓的余音、看到烽火的余燼,感受到那份歷經磨難得勝歸來的喜悅和自豪。
“李德生,本宮也要看。”六歲的太子陸怡铖示意身旁的太監彎腰將自己頂在肩上。
太監一臉為難地看向一旁的純儀,純儀微微頷首,他這才笑嘻嘻地蹲在地上,讓陸怡铖爬到他肩膀上。
“好多人呐!”陸怡铖雙手卷成兩個圈靠在眼睛上,認認真真地朝著王檁歸來的方向眺望著。
“太后娘娘,將來本宮也能像晉王這般威武嗎?”陸怡铖突然問道。
“殿下年紀尚幼,況且征戰沙場那是將軍們的事情,不用殿下親自出征。”純儀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提問,因為她也不知道“將來”“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