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妖司衙門,後堂。
初春的太陽從東邊爬起沒多高,隻亮了半個後堂天井。
卻有光從薄弱的窗紙透入到了房內,照在許觀棋的雲紋皂靴邊,形成了一塊不規則光斑。
房中布置簡單,隻一桌一床兩椅罷了。
不過桌上有巴掌大的三腳銅獸香爐,一縷細青煙筆直升起一尺來高,便消散在了冥冥之中。
給房中帶來芝蘭芬芳。
許觀棋站在一人高的銅鏡面前,欣賞著自己新買的寬袖白衣。
鏡中人形修長有力,撐得衣服頗鼓,面孔帶有武人的英氣,卻讓書生打扮衝得柔和了些。
許觀棋在鏡前左右踱步,看還有什麽不妥之處,發現頭髮沒扎,他便隨手拿起一塊方巾,把如墨的過肩長發束在頸後。
穿越許久,習慣了長發,但還不習慣束發,他一般都是做馬尾打扮。
只是此次放松了些,畢竟等下去吃酒。
等許觀棋看著差不多了,走到床邊把父親給的祖傳玉佩系在腰間。
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響。
蕭成小心走到門前,也不敲門,怕驚擾許大人,隻輕呼:“許大人,馬車已經備好,隨時可以出發了。”
許觀棋腳步輕快地拉開房門,迎來滿面的陽光,隻覺心中舒快。
昨天解決鬼嬰事件,不僅得到一個【靜心】技能,懂事的趙岩還送來了二十兩白銀。
所以今早,許觀棋邀請得力下屬去玲瓏酒樓吃酒聽曲兒。
不過看到蕭成卻是一身黑色的勁裝,許觀棋眉頭微皺,心中有點不舒服:“蕭成啊,不是讓你穿白色的嗎?喝酒聽曲不是殺人斬妖,一老穿黑色的不好。
錦衣衛那黑衣穿久了,你就不想換換?”
蕭成一聽,白淨的臉迅速微紅,幾點黑色的麻子猶如白烙餅上的芝麻尤其顯眼,不好意思地說:
“大人,鮮花需要綠葉,我這黑色稱您這白色正好。”
許觀棋一聽,哈哈大笑,拍著蕭成的肩膀道:“你啊你啊,咱們需要這樣嗎?”
說是這麽說,但許觀棋心中很受用,蕭成不僅文筆好,寫得好報告,還很會做人,房中的香爐和銅鏡就是他送的。
還記得當日蕭成送禮,手捧香爐說:“大人,斬妖司經常斬妖有血腥味,房內須配一香爐用。”
許觀棋收下了,這也是他高升後的第一份禮物。
沒過幾天,蕭成又來了,抱著一人高的大銅鏡說:“大人,外人天天看你英姿颯爽,可唯獨你自己不知,不是一大遺憾嗎?”
兩世為人的許觀棋沒讓人誇過這種話,高興地收下了。
這是他高升後的第二份禮物。
“好吧,就你小子鬼心思多,走吧。”
“大人明鑒。”
兩人踩著清晨的陽光,一路出了斬妖司,在寬闊的縣衙門口上了輛馬車。
久經風霜的馬車夫,口中喊著號子,右手一甩,粗糲的黑色趕馬鞭在空中抖開,劈啪一響。
馬車就緩慢動了起來,兩輪漸漸快了,輻條看不太清,有黃塵跟在後面卷動。
萬裡城天沒亮,人們便起來張羅一天的生活。
當馬車行駛在街道中時,人已不少,賣炊餅的,挑擔的,買菜的,賣菜的,小偷,武把式,各式各樣的人都在一起。
各式叫賣聲,各種氣味混雜,充滿生活的氣息。
許觀棋和蕭成並肩坐在馬車裡,撩開厚布窗簾看到這一幕的許觀棋感慨許多,斬妖久了,都快感受不到自己還是個凡人了。
感歎道:“咱們要多出來走走啊。”
蕭成做個文書,很少出外斬妖,天天穿街走巷去衙門點卯,寫報告,不理解其中含義,隻笑道:
“大人,是該多出來走走斬妖,保衛一方平安。”
許觀棋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了,年輕人沒接觸過的生活都向往,他先前也是這樣的。
可接觸久了,刀都砍卷了十三把,許觀棋對於殺妖的事已經麻木,隻想當個指揮的領導,吃香的喝辣的,享平安。
不過經過昨天的事件,他的心又活了,有了那一副卷軸,未必不能在這一方天地闖出一番名頭。
創建一個人人和諧平安的世界。
像是感受到了許觀棋的心思,在他心竅中的卷軸微動了一下,閃過一絲隱晦的金光。
想到這裡,許觀棋給了蕭成一個鼓勵的眼神:“下回就帶你出去斬妖。”
“謝大人!”蕭成趕緊低頭示意。
在蕭成心中一直有個斬妖的夢,誰說拿筆的不能提刀,他的刀不比任何人差!
為了萬裡城百姓的平安,為了心中的夢想,他每天回家揮刀三千下,隻為綻放他的光彩!
“還叫大人呢?”許觀棋故作不快。
“謝謝許大哥!”蕭成抿嘴笑了起來。
“嗯。”
兩人說話間,馬車也停了下來。
撩開前面的厚實綠布,站定車前,兩人抬頭一望,玲瓏酒樓的描金招牌就掛在二樓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口有眼尖的伶俐小二趕緊迎來,低頭哈腰道:“兩位大人,裡邊請!”
蕭成還不忘朝沒走的車夫吩咐一句:“半時辰再過來候著,老規矩,去斬妖司的帳房結帳便是。”
得了保證的馬車夫這才驅趕著老馬,慢吞吞地走開了。
官人不開口,他是不敢問的。守著這條規矩才能活得久,還能掙著錢。
小二領著兩位大人跨過一尺高的門檻,進了酒樓。
雖是清晨,但已是滿員。一樓大堂座無虛席, 人人交談評論,顯得有些嘈雜。
戴藍瓜皮帽的小二,引路時抬頭挺胸,沒搭白巾的右手不斷左撥右擋,嘴裡吆喝:“讓讓!都讓讓!大人過道呐!”
“嘿,你這人,怎麽.......”有客人讓小二一推,有些惱火,看見後面兩人,立馬熄了火,閉了口。
此舉反倒讓小二的聲音愈發的大了起來。
三人仿佛人海中的三條大魚,擠開一條大道,順利地上了二樓的雅間。
許觀棋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金邊白紙扇,唰的一下打開,正面飛鳥隱沒山嶺,背面有漂亮字體書寫的四行絕句。
配上這一身行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世家的讀書子弟出行。
卻沒有讀書人的柔弱氣質,舉手投足之間倒有股果決乾脆。
許觀棋單手負背,單手搖扇,站在雅間的大窗口處朝下看,奇怪早上人怎麽這麽多。
是不是很久沒來,行情變了?
背後的蕭成正好在問:“小二,這大早上的人就這麽多,玲瓏酒樓的生意做的不錯啊!”
“嘿嘿,這麽多客人可都是奔著林姑娘來的。”小二輕上前幾步,側身示意一樓大堂的中央台子上,有一綠裙女子在翩翩起舞。
“來的時間短,可名氣很快就傳開了,能歌善舞,人還漂亮,一樓吃杯茶就能看,天天都是擠得滿滿的。”
許觀棋這才注意到。
他細細望去,果真如一濯清漣而不妖的蓮花般,給人以清新的美感。
“好一個美人啊!”
‘莫不是個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