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酒樓的厚實雙開門被從外朝裡推開。
隨著高掛的紅日灑下金輝,現出一堆人影,門口邊上的茶客才回頭看清人。
這一群人已經高談闊論地朝裡走去。
皆白衣,卻是各不同。
素白,瓷白,雪白,啞白,不一而足,讀書人的白衣能在他們身上找齊全嘍。
當首一個雪白瘦書生打扮摸樣的人,兩頰略凹,臉色不比衣服紅潤多少,持一柄金色折扇,腰佩四枚和田暖玉,左二右二,走起路來略有碰撞便是叮叮當當。
雖是清脆悅耳,聽得久也不免煩躁。
書生們雁字陣型,直朝大廳當中走去,本來密集的四方小茶桌給他們擠開了不少。
不少人是敢怒不敢言,還擋在路上的趕忙移開他們小桌子小椅子。
這年頭在萬裡城能體面穿白衣的書生,都吃著公家飯,普通人是萬萬惹不起的。
把門關上的小二,偷得片刻閑,剛從後廚喝口茶的功夫,才出來,看到這一幕傻了眼。
玲瓏酒樓最近的生意紅火,默認出了個規矩,人多客滿就會關門,有空閑位置才會再開。
免問,免客主麻煩。
今日卻有人不顧規矩闖了進來。
那小二遠遠看見,額頭馬上滲出幾個汗珠,這氣勢非富即貴,可沒位置安排怎麽辦?
趕客人?他是不敢的,這不是兩頭不是人。
縱使他心思百轉,只能先硬著頭皮上,三步並作兩步。
小二靈巧的身影出現在了當首人面前,滿面笑容道:“幾位爺打尖還是住店?”
瘦公子沒有停,只是減慢了點腳步,眼睛都沒有歪斜。
小二也只能跟在他們身邊走著,碰上不好惹的主了,可怎辦,大哥上二樓伺候貴客了。
笑容更甚,低頭哈腰道:“幾位爺,玲瓏酒樓的規矩,關門代表沒有客座了。”
剛說完,書生們停了,停在肥漢的邊上。
瘦公子把玩著他的金邊折扇,唰的打開,又唰的合上,轉頭對同伴說道:“我看這裡不錯,看美人正合適。”
這才低頭對肥漢和八字胡竹竿道:“你們說對吧?”
眼睛在肥漢身上瞄眼後,又掃了竹竿一眼。
他見這兩人還沒有動靜,從鼻腔發聲:“嗯——?”
“是是是!大人說的對,小人立馬就走。”肥漢如夢初醒,可心中怒罵,好小子叫你爺爺記住了!
他滿臉的橫肉此時也順心意變得慈祥起來,肉手朝竹竿一抓,使勁一提便把竹竿捋直了。
可竹竿不太願意,明顯美人在他心中的分量更重,支支吾吾的不說話但也不願意走,讓肥漢夾在胳膊肘下帶走了。
小二見此松了口氣,趕忙朝其他的同伴使眼色,讓他們照顧這胖瘦二人,開門做生意的,和氣生財。
只要沒有大打出手,便是勝利!
小二麻利的抽下搭左肩的白布,收拾桌子,零落的瓜子花生殼,點滴散開的茶水漬,沒幾下便齊齊活活的消失。
瘦書生打開的扇子沒收回,拿在手中慢慢搖著,環顧四周道:“這桌子是不是太小了點?”
跟在身後的人,立馬接聲:“是小了點,坐不下這麽多人,但拚一起就夠了!”
後一句他故意大點聲,給同伴一個示意,也給周圍茶客一個準備。
清場開始,周圍的八張桌子拚在一起,共十六把椅子,可坐不到一半的人。
小二們忙得和螞蟻一般,接連上各式小吃,茶水糕點。
有人建議:“張公子,為什麽不上二樓的雅間?周圍盡是俗人,怕汙了您的眼睛。”
瘦公子原名叫張林東,斬妖司文書團首席,家底豐厚,背景硬。
他面朝舞台,緩緩搖扇,不疾不徐地道:“美人得近距離看,這是欣賞!”
有人接道:“哈哈,張公子說得對,想必這對醜人來說,是一種刑法了吧!哈哈哈!”
這句俏皮話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他們手中有權,拿得筆杆子吃公家飯,生活自然優渥,也都不差,才能笑得出聲。
周圍只能縮衣節食來看美人的平頭百姓,體會不到,自然也笑不出聲,隻畏怕地挪開了些桌子。
張林東隨便找了個借口便搪塞過去,難道得說他小時候不愛讀書,白天到處跑,夜裡讓父親逼得挑燈苦讀,讀壞了眼睛不成。
他視力不太好,不然早去二樓雅間了。
美人關於環境,顯然看美人是更重要的。
二樓的許觀棋把這一幕盡收眼底,想他摸爬滾打十年當上了領導,也沒這麽囂張過,心中有些不舒服。
旁邊的蕭成正準備吃菜,見這群人進來,仔細一打量,不就是經常欺負他的同事嘛。
他把筷子一放,給大人上眼藥:“許哥,這就是咱斬妖司的文書團,為首的是張林東。”
“哦,他就是張林東?”許觀棋剛來斬妖司沒多久,也就剛上任時見過張林東一面,對他並不熟悉。
文書團也是乾的文書工作,許觀棋平時有了個好文筆,又體貼人意的秘書蕭成,便對其他人關注也少。
有了好的,去找不好的,不是腦子有毛病,記得個名字也就行了。
他是許大人,下屬不來他跟前多露露臉,展現能力,還要他去關注下屬,那這種下屬他是不喜歡的。
反正這位置,乾不好,就別乾,有的是人乾!
蕭成在旁邊悄悄打量許觀棋的臉色, 覺著是個不錯的好機會,繼續道:“是的,此人頗有家資,喜好女色,常常無事便請客,喊上三五好友勾欄聽曲。”
“啊?他怎麽不喊我?咳咳——”許觀棋假裝嗆到了,拍拍胸脯,拿起倒滿玲瓏酒的拇指杯,一飲而盡。
“嗯,我是說,他怎麽能這樣呢?”許觀棋是一世單身,兩世為人,雖然心中豔羨不已,但表面得維持他領導的光輝形象。
蕭成錯愕的表情一閃而逝,立馬道:“大人說得對!”心中卻在揣測,下回是不是請許大哥去勾欄走一回。
勾欄聽曲,我心向往!
許觀棋今日發現,也許有新世界的大門會向他打開,咂巴下嘴,換了個大碗裝酒吃。
喝果酒都不痛快,吃個鳥飯?
他在蕭成略顯驚奇的眼中,一口氣幹了半壇子的玲瓏酒。
“嗝——”許觀棋搖搖腦袋,“還行。”
“大人海量。”蕭成抱拳。
樓下大廳,隨著林姑娘的再次上台,被張林東衝散的氣氛立馬回升,有過之無不及。
剛安撫住沒桌的客人,給他們安排椅子坐在了外圍看舞曲,小二抬起右肩揩了揩汗。
他發現林姑娘名氣越大,他的麻煩可能會越多。
總算是應付過去一波,心中稍息口氣,把頭轉向舞台,他也想多看看林姑娘曼妙的舞姿,怎麽看都看不厭的。
這是一曲三傳會,講訴將軍和狐女的愛情故事,淒美的簫聲才傳入眾人耳朵。
嘭!
大門又被打開了。
而且是被踹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