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不是說了嘛,我和二哥用的是農科所裡抗倒伏的新品種,莖稈粗壯,跟你們留的種不一樣。我還想著靠種地致富呢,怎可能不種地了?”
趙衛國哭笑不得,關於這事兒,他跟家裡解釋了好幾次,家裡其他人都信了他這個說法,唯有老頭子一直半信半疑。
今天提起這事兒,想必又是受了誰的刺激,想從他這裡找個心安。
哪知他的話說完,趙長興卻是臉色大變,“你雞子不是養的好好的,怎又想起種地賺錢了?就地裡這點收成,你爹種了一輩子地,還沒見誰家靠種地發財!”
“那你還讓我種地?”
趙衛國一時有些無語,不知他爹這是抽哪門子的風。
“這……這不是……我讓你好好種地,是為了咱家的臉面,不是讓你種地賺錢!”
“只要能賺到錢,不就有臉面了嘛!”
趙衛國朝他爹攤了攤手,見他爹一言難盡的表情,又補充道:“你種地種的再好,手裡沒錢,莊上的人還不是看不起你?”
“你……你……”
趙長興被堵的啞口無言,本來想反駁兒子幾句,然而稍微想了想,好像又沒啥底氣反駁。
他知道,以往莊上的人們雖然當面對他尊敬,背地裡還會叫他“趙二秀才”,在一些人場當中,許多人提起他,都是在笑他一身窮酸氣。
打從去年開始,事情突然就朝一個詭異的方向發展。
尤其是今年過完年之後,他能明顯察覺到,莊上的人對他一家的態度起了很大的變化。
白天在地裡乾活的時候,總會有人主動到他家地頭,給他遞上一袋煙,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晚上在莊上散步,離了老遠,就會有人給他打招呼;
甚至去街上趕集的時候,遇到熟人,也會主動下車子跟他問聲好。
這些待遇,哪怕是他在大隊的時候,也是不曾有的。
他也想過這背後的深層原因。
大兒子是方圓幾裡唯一的獸醫,二兒子是村上學校的老師,旁人都不敢得罪。
三兒子雖然沒啥特別的身份,但去年養雞賺了不少錢,雖然兒子一再說,忙了一年,手裡沒落幾個錢。但外面卻是傳的邪乎,從幾千到幾萬,說啥的人都有。
四兒子是村裡的第一個大學生,剛去上大學公家就給發工資,這也讓許多人羨慕不已。
四個兒子各有各的本事,他這個當爹的,身份自然就水漲船高。
趙長興不由想起當年給他開蒙時,他爹教他讀左傳、戰國策時背的句子。
“人生世上,勢位富厚,蓋可忽乎哉?”
明明前幾年還說的是勞動光榮,艱苦奮鬥,這幾年時代變了,似乎道理也開始變了。
三兒子這點沒說錯,人一旦有了錢,面子隨之而來,什麽體面不體面的,有錢就有體面。
趙長興的腦子閃過了許多東西,突然就忘記了今晚叫兒子過來的初衷,跟趙衛國聊了幾句,問了城裡雞店的情況,就把趙衛國給打發走了。
趙衛國還不知道,因他的一句話,給他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回到自家的屋裡,想起剛才趙長興說的話,心裡頗有些後悔。他只顧著給自己賺錢辯解,卻是忘了給他爹好好普及一下科學種田的理念,省得日後聽到外面的風言風語就過來找茬。
這些天,他也經常去麥地裡看,甚至還以路清河為借口,把張大貴叫到家裡管了一頓飯。
飯後仨人一起去看了麥子的長勢,張大貴不但看了莖稈,還專門拔了幾棵,看了根系和分蘖,做了詳細的評估。
以張大貴這個新手來看,趙衛國這片地裡的小麥很是不錯,估計要是風調雨順的話,畝產起碼能有七百斤上下。
對於這個預估,趙衛國還是相當滿意。
雖然這個產量離現代有些差距,但在這個年代來說,已經算是高產。
他有些搞不懂魏河農科所這幫人的想法,這“原農4328”是國家認可的良種,不論是從利國利民的角度,還是從創收的角度出發,都該好好推廣才是。
可農科所倒好,有了良種,一直在手裡捂著,要不是他的那點雞糞,還不知道身邊有這麽好的種子。
“大貴,你們有這麽好的良種,就沒打算推廣嗎?”
“你也說了,我們是省級農科所啊,我們就是搞研究的,只要有研究成果,所裡的經費就有著落。推廣良種,那是地方農技站的活兒。”
張大貴說著,朝路清河指了指,“呶,清河在農技站待過,他應該熟悉。”
路清河苦笑了一聲,“下面的農民,可精著呢!你要說是賣種子,他們說他自己家裡有,根本就沒人買;你要是說免費送種子,他們用水淘一下,八成給磨面吃了,根本不會種下去。”
三人都笑了起來,只是笑聲裡都帶了些苦澀。
路清河隻說了表面的行為, 卻沒有說背後的原因。
在農村,小麥是重中之重,出不得任何問題。
農民們手裡本來就沒有多少積蓄和存糧,指望著種麥養活一家子,要是用錯了種子,瞎了一年的麥子,公糧和提留都沒著落。
正是因為風險太大,誰也不敢貿然嘗試來歷不明的種子,隻信得過自己留的種子。
趙衛國此舉,大有以身試毒的意味。
要是周邊的人看到麥種的好處,說不定就會願意考慮扔掉家裡傳了好幾年的舊麥種,換上研究所新的麥種。
“聽薑所長說,我們所以前的黃真黃所長,也制定了一份推廣良種的計劃,不過那都是十年前的事兒了,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根本沒人管這回事兒,遞交上去就不了了之。”
對於“黃真”這個名字,趙衛國有些印象,上次去農科所領麥種的時候,曾經聽薑鐵良提過,他用的麥種就是黃真研究出來的。
能把小麥的產量從四百斤提高到七百斤,魏河有這麽一個牛人,理當好好認識一下。
趙衛國心念動處,問道:“大貴,去年我聽薑所長說,黃所長去省城辦事,得去上幾個月,現在回來了吧?啥時候你給我引見下?”
張大貴深深歎了口氣,說道:“黃所長不是去辦事,而是返城,這一走,肯定不會回來了。”
〇人生世上,勢位富厚,蓋可忽乎哉?——《戰國策》
譯文:人活在世上,權勢地位和榮華富貴,難道是可以忽視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