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嶽顯然沒有想過這些。
或者說,他跟這個年代許多人一樣,有著舍己為公的精神,為了公家的事情,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情況。
“你要是想來勸我跟他們同流合汙,就趁早歇著去,我不會聽那些屁話!”
趙衛國摸了摸鼻子,說道:“我有幾句話,想問問楊主任。等你聽完,要是你覺得我說的都是屁話,那我轉身就走,從此之後咱倆就當誰也不認識誰,你要是覺得我說的有幾分道理,那就接著聽聽我關於麵粉廠的想法,替我參詳一下,你看怎樣?”
楊振嶽只是冷哼了一聲,對此不置可否。
趙衛國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楊主任,我跟你說句關上門的話,鄉裡開的這個磚廠沒什麽前途。眼下不論你怎鬧,哪怕是你當磚廠的廠長,最快三五年,最多八九年,磚廠就要倒閉,我這句話,你認不認同?”
眼下鄉裡的磚廠還沒開,趙衛國就敢下這樣的論斷,可謂大膽至極。
不過,他並不是胡言亂語,所說的不但有理論依據,也有現實依據。
事實上,眼下興起的這一批鄉鎮企業,大部分都是鑽空子跟風,隻盯著有限的幾個行業,不論是管理、制度還是產品,都存在著極大的漏洞。
到了九零年代,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產能過剩,大多數的企業因管理不善、競爭力不強,開始了倒閉潮。
楊振嶽緊抿起嘴唇,沉默了好大一會兒,才低聲答道:“你說的沒錯,只要有麵粉廠這批人跟著,磚廠就好不到哪裡。”
趙衛國在心裡歎了口氣,楊振嶽鬧了這麽多年,完全就沒鬧明白,麵粉廠只是個縮影,根本就不關人的事兒。
“不論你怎鬧,這些人還是要跟著一起去磚廠乾活,還是要想法子吃飯。就算你是廠長,哪怕你坐到黃其功的位置上,幾十個人,你既沒法處理,也沒法限制,只能眼看著他們一點點把企業拖垮,這個你認不認同?”
楊振嶽點了點頭,卻是說道:“他們想吃飯,就去努力工作啊,男子漢大丈夫,有手有腳的,還能餓死不成?”
“你覺得,他們努力工作,收入就能提高嗎?”
“那也不能走歪門邪道,佔集體的便宜!”
一提到集體,楊振嶽又激動了起來,重複著說道:“不能為了佔便宜,啥事兒都不顧吧!”
趙衛國自顧自地笑了一聲,“除了胡國勇那幾個人,其他的人跟你一樣,手頭上沒地,只能靠著一個月十幾塊錢的工資過活,這點錢別說添置東西,一家人吃飯都保不住。既然麵粉廠裡從上到下都在佔好處,也沒人追究責任,時間長了,能不動歪心思嗎?”
“你這是強詞奪理!”
“是不是強詞奪理,楊主任你自己心裡清楚,除非你十指不沾陽春水,根本就沒管過家裡的開銷。”
楊振嶽頓時沉默了下來,趙衛國這句話,說到了他的心裡。
這些年,他只顧著廠裡的事兒,家裡所有的事情都讓妻子去打理,倆孩子長這麽大的歲數,他也沒怎麽操過心。
如今回過頭想想,他遠離故土,遠別父母,在魏河鎮呆了這麽多年,除了對這片土地的感情越來越深之外,又收獲了什麽東西?
當年的理想,已經被殘酷的現實碾碎,只剩下了些許碎片。
這些年流的汗水,耗費的心血,早被雨打風吹去。
哪怕是這間寄托了他無數精力的麵粉廠,在接連虧損了這麽多年後,如今也要易主給面前的這個年輕人。
楊振嶽心中莫名就是一陣酸澀,他活了半輩子,到底活了個啥?
“下一步麵粉廠的發展,我有些初步的想法,你姑且聽一些,看能不能成。”
眼見著楊振嶽愣住,趙衛國也不管他心裡如何想的,簡要說起了自己的計劃。
楊振嶽初時還有些抗拒,然而大腦卻不自覺的跟著趙衛國的思路思考,哪知聽了幾句,越聽越是心動,大有遇到知己的感覺。直到趙衛國說完,他想了好大一會兒,才皺起眉頭道:“你這計劃聽著不錯,管理方面也沒問題,但裡面有一個嚴重的漏洞。”
“啥漏洞?”
楊振嶽一改方才的心急火燎,用一種和緩的語氣說道:“你說了這麽多,最核心的卻沒說。以前是公家的企業,麵粉有人收,不用擔心銷路,也不用操心利潤。以後是私人的企業,你準備把麵粉賣給誰?總不能一直賠錢下去吧?”
趙衛國笑了起來,看來這楊振嶽對麵粉廠的確上心,不過是幾句話而已,這麽快就進入了角色。
既然這樣,索性把鉤子再拋出來一些,讓他心裡好有個底兒。
“糧食市場還沒完全放開呢,咱們要是把麵粉都賣到私人手裡,公家第一個就不允許。咱們的麵粉肯定不能隨便賣出去,要賣,至少有一多半,還是要對準公家。”
“說的是啊,可公家的那價格,你願意賣嗎?”
當然不願意,趙衛國看過這些年麵粉廠的帳目,去年廠裡小麥的收購價是兩毛二一斤,可磨出來的麵粉包裝後,送上去的價格也是兩毛二。
可從小麥到麵粉,中間折損了一大部分,等於是麵粉廠白費了人力和機器,在賠錢乾活。
這樣搞下去,麵粉廠要能盈利才怪。
“不讓賣給私人,咱們自己用來加工,公家總攔不住吧?等我手裡有了點錢,準備再辦一個掛面廠和方便麵廠,把麵粉加工成產品,那才是咱們利潤的來源。”
楊振嶽當即瞪大了眼睛,看向趙衛國的眼神也變的懵懂了起來。
饒是他在麵粉廠幹了這幾年,上下遊也接觸了不少,從沒聽過“方便麵”這個東西。
“啥?方便麵是啥?”
兩人的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總體來說,談的還算是愉快,結果也令人滿意。
楊振嶽答應了趙衛國的條件,同意留在麵粉廠裡。不過楊振嶽的身份,跟前期說的有些變化,不是技術顧問,而是以副廠長的身份,全面參與生產和管理。
如此一來,事情從一開始的一團亂麻,發展成了三方共贏。
楊振嶽得了趙衛國的承諾,趙衛國得了一大片的荒地,鄉裡很樂意甩出了包袱。
正當趙衛國在徐耀宗的辦公室裡複命的時候,黃其功那邊傳過來了話,說是縣裡來了位記者,點名要采訪趙衛國,讓他過去見上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