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呀，咱們自家的房子，有啥不能看的?”

　　郭燕鳴哈哈笑了起來，領著趙衛國兄弟倆朝著不遠處的房子走去。

　　這時候正當午後三四點，街上本來就沒幾個人，許多店鋪索性關起了門，那邊的農技站就更加冷清，足可以用門可羅雀來形容。

　　“王站長在不在?”

　　郭燕鳴站在門口，推開了虛掩著的門，對著昏暗的屋裡叫了一聲，裡面當即傳出來一個年輕人慵懶的聲音。

　　“王站長不在，你找他有啥事?”

　　這聲音聽在趙衛國的耳中甚是熟悉，一時半會兒卻想不起是誰，等到裡面的人走了出來，他不由就是驚呼出聲。

　　“路清河?”

　　雖然在農校的宿舍裡隻住了幾個月，不過對於路清河，他還是有比較深的印象。

　　這個愛和旁人較真的年輕人，成績不算突出，聽說家境也不怎好，在宿舍裡的人緣更是一塌糊塗，光他知道的，就和好幾個人鬧過齟齬。

　　不過這些事情都是小事，趙衛國印象比較深刻的，就是在畢業前，這個年輕人喝醉了酒，將宿舍裡的人都罵了一頓，還向他表示，願意跟著他一起乾。

　　當然，趙衛國把這句話當成了一句玩笑，也沒往心裡去。隨著去年的畢業，這個年輕人就如過客一般，就此消失。

　　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見他。

　　“趙哥?”

　　屋裡的路清河顯然也沒料到，竟會在這裡碰到了趙衛國，原本慵懶的腔調頓時興奮了起來，“你怎來郭家鎮了?快進來坐！”

　　幾個人在屋裡坐定，趙衛國開始打量起了屋內的陳設。

　　四間寬敞的五架房，被隔成了兩部分，其中的一半擺了個簡易的櫃台，靠著牆壁豎著兩個貨架，上面稀稀拉拉的擺著些瓶子和小包裝的塑料袋，算是一個店面。

　　他們身處的這半部分，則是辦公室的布局，牆壁的兩邊，各放了四張辦公桌，留出了一個不算太寬敞的過道。

　　靠裡面的兩張桌子，其中的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個茶杯和一遝報紙，另一個桌子上，則是鋪了一桌子的撲克牌。

　　只有身邊靠著的這個桌子上放了一摞書，起碼看起來像個辦公桌的樣子，不過桌上攤著的那本書，似乎是剛剛因電視劇火熱的小說《射雕英雄傳》。

　　見趙衛國的目光停留在小說上面，路清河臉上一紅，忙上前將小說收了起來，壓到了一摞書的最底下。

　　“那個……趙哥，你們先坐，我給你們倒點茶！”

　　說完這句話，路清河一個閃身，就到了店面那邊。

　　趙衛國又抬頭看向了房頂，頂棚上面用的不是高粱杆泥巴，而是椽子加棧子瓦。

　　在眼下的農村，這種房頂可得花不少錢，倒是讓他重新認識了媳婦娘家的這些人。

　　關於郭家，他知道的並不多，大多數的信息都來源於郭燕秀的口述。

　　他隻以為郭家都如老丈人在胡崗那樣，寒酸裡帶著卑微，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沒想到，在媳婦的老家，卻過著另一番光景。

　　能蓋起這麽富麗的門面房，想必平時的日子也差不到哪裡。

　　郭家的成分和來歷，他聽媳婦詳細說過，在十幾年前，那是要多慘就有多慘。從摘帽子到現在，也就過了幾年，郭家不但翻過了身，還能將日子過的紅紅火火，連門面房也蓋了起來。

　　他不由開始審視起面前的大舅哥，看來這位郭家的這個頂梁柱，還是有不少的門道。

　　郭燕鳴不知道趙衛國的心思，見這個妹夫一直盯著自己看，心裡不由犯起了嘀咕。

　　當時他去參加妹子的婚禮，聽說這個妹夫養雞場辦的紅紅火火，正在四處找銷路。難不成，是看上了這出門面房?想要自己拿來做生意?

　　郭燕鳴正胡思亂想，那邊路清河端了拿了幾個茶碗，提了個鋁壺過來，從最裡面的辦公桌上抓了一大把茶葉，丟到幾個茶碗裡。

　　給所有人泡好了茶，這才找了個空閑的椅子坐了下去，看向趙衛國問道:“趙哥……我記得你老家是在桐陽縣，來這邊是想做生意?”

　　“我來郭家鎮走親戚，順便在這街上逛逛。”

　　趙衛國指了指身邊的郭燕鳴，將屋內的幾人互相介紹了一遍，問道:“倒是你，畢業了沒聽說你的信兒，這是分配到這兒來了?”

　　“是啊，我是命不好，被發配過來了。”

　　路清河歎了口氣，再無當年指點江山的意氣風發，臉上全是困頓。

　　趙衛國看得出來，經歷了這多半年的磋磨，這個當年喜歡跟人爭個長短的學生，已經慢慢的認清了現實，消散了不少的銳氣。

　　“看你這活兒挺閑在啊，這照看著店，還能看看小說，不比工人們忙裡忙外強嗎?”

　　路清河的臉上就是一紅，“趙哥，你就別取笑我了，這活怎樣，你光看這辦公室就知道了。我們辦公室裡四個人，也就是晌午的時候，輪著去廣播站那邊讀半個鍾頭的書，別的時候，每天不是喝茶看報，就是聊天打牌，哪乾過啥正經的工作?你看看，這還沒下班呢，都走的一乾二淨，這麽乾個三年五載，我就成個廢人了！”

　　這番牢騷發完，路清河又搖了搖頭，神色間滿是落寞。

　　趙衛國笑道:“不管怎說，你這活兒總是商品糧，吃的是公家飯。你還年輕，以後機會多著呢，在這裡貓上幾年，等時運來了，說不定就有進身的路了。”

　　“這條路一眼就能看到頭了，沒啥機會的，我們辦公室的老王……這位郭哥應該見過，他可是幹了一輩子，還不是個小小的站長?要是給老鄉們做一輩子服務，我也就認了，關鍵是現在根本有力沒地兒使，你看看，好好的農技站，成了個坑錢的地方，領導們還給我們定的有指標，你說可笑不可笑?”

　　趙衛國和郭燕鳴都聽的連連點頭，他們所了解的情況，確實如路清河所言，裡面大部分人都是混日子，偶爾有幾個想乾事兒的，卻限於條件，最終被其他人同化。

　　見得到了認同，路清河心中暢快了不少，正要接著往下說，哪知一直坐著不言語的趙衛軍卻突然開了腔，“這球地方，都這幅熊樣了，你還呆著幹啥呢！”

　　這一句話，將路清河要說的話全給堵了回去。

　　“我……我這不是沒地兒可去嘛！”

　　趙衛軍撇了撇嘴，冷哼道:“怎沒地兒可去，你要真有能耐，去哪兒不是一番作為?像我三哥，在家裡鼓搗著養雞，忙是忙了點，總比你混日子強的多吧?你還是教人種地的，自己怎不種著看看?說一千道一萬，你發再多的牢騷，還不是不舍得手裡的鐵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