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郭主任說,夜校裡有教養殖和種地,她一直都在公社裡學,我到縣裡也學學這個,等學完回來搞點副業,說不定就有出路了呢。”
趙長興急的差點就要跳起來,他自認為足夠開明,一向不喜歡干涉子女的事情。只要不打擾他的清淨,不影響他看書寫字,他懶得去操心家裡的瑣事。
這個三兒子遲遲不肯挑對象,他能理解;去上夜校謀個出路,他也能理解;但去夜校學養殖和種地,他是萬萬不能理解。
“啥?種地和養畜牲還用去縣裡學?咱家裡哪個人不能教你?咱莊上哪個人不能教你?”
“爹,夜校裡教的,和咱們家裡種地是不一樣的。我聽說,夜校裡的老師都是經驗豐富的技術員,跟他們能學不少東西。”
“能有啥不一樣?你就是聽了他們講的,也多打不出多少糧食,母雞一天也下不了兩個蛋!”
“科技就是生產力,只要運用得當,地裡就能有更好的收成!”
“老三,科技那是造機器用的,不能當飯吃!”
眼見著趙衛國不聽自己的勸告,趙長興試圖拿出父親的威嚴,“俗話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種地是個苦活,全靠下力氣才能吃飽飯,你這孩子,跟著衛軍玩久了,怎也想著歪門邪路?”
趙衛國知道,這一時半會兒的,恐怕父親也聽不進去他的解釋,隻得換個思路,跟他算起了經濟帳。
“今年咱家小麥畝產是三百四十斤,交完公社的公糧,剩下的糧食,還不夠咱家吃上半年。等我去縣裡學了種地,回來保證小麥的畝產超過六百斤。”
這句話,當然不是信口開河。
他在穿越過來之前,在大學裡學的是二十一世紀最有前途的專業——生物工程,對於農業也算有一定的了解。
眼下小麥的產量之所以這麽低,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種地人的觀念落後。
為了省種子錢,大部分人家都是自己留種,自己貯存。
因化肥緊缺,施肥也是能省則省,即便是有施肥的意識和條件,用的也是營養成分單一的碳酸氫銨,而不舍得用上複合肥。
這樣施肥的後果顯而易見,小麥長的極快又高,葉子也很是旺盛,看起來似乎效果很好,然而地裡的營養都長到了莖杆上,增加了秧苗倒伏的風險,對於小麥的收成,卻沒太大的幫助。
因此,在許多人的口中的認知當中,高價買的化肥,還不如自己家灶下的草木灰。
事實上,九十年代的中原地區,在改變了種植觀念、保證種子水肥之後,小麥畝產立刻突飛猛進,不過幾年的時間,平均畝產就突破了六百斤。
正因如此,趙衛國才信心十足,在趙長興跟前說了一個保守的數字。
之所以保守,是因為種田不但需要技術,還得有靠譜的種子和化肥。
聽說夜校裡授課的都是農校和農技站的人,要是和他們搞好關系,應該可以弄到良種。
這就是他去夜校的目的。
可在趙長興聽來,小麥畝產一下子提高兩百斤,無異於天方夜譚,遠遠超過了他的認知。
“隨你怎麽說吧,我是管不了你了。不過分家是早晚的事兒,這幾個月你好好想想,麥收之前,你的親事須得定下來。”
這話的意思,雖然不認同趙衛國的打算,也沒打算強製干涉。
趙衛國總算松了口氣,鄭重道:“謝謝爹的成全,我這幾天就去姑父家坐坐,問問過完年啥時候開學,請他把我名字報上去。”
“你先別忙,你羅叔九月裡給我來信,說他剛恢復了工作,咱們縣正好有個閑差,他很想過來乾幾年就退休。前兩天剛回了信,地址也發給我了,讓我去縣裡找他敘舊。我在縣裡轉向,你大哥和二哥又抽不開身,過幾天你陪我一起過去。”
趙長興口中的“羅叔”,原名叫羅益民,是父親的老同學,趙衛國也聽家人說起過。
當年這位羅叔和父親的關系極好,年輕時候還在自己家裡借住過一段時日,和家裡的長輩都熟悉。
尤其是家裡的老太太,聽說當年差點要認他做乾兒子,後來因為家裡出了事,這才不了了之。
這樣近的關系,互相走動也是理所應當。
只是趙衛國一時沒明白,看望這位羅叔,跟他上夜校有什麽牽扯。
自從和趙衛國提了進城的事情之後,趙長興明顯有些坐立不安,以往還會出門跟幾個老兄弟下象棋打法時間,這幾日只在家裡寫字看書,似乎是在盼著進城,又像是害怕見到故人。
大風接連刮了好幾日,直到過了臘八,才終於有些晴朗的跡象。
這日父子倆起了個大早,趁著日頭剛從東方冒出頭,父子倆騎了一輛自行車,朝縣城進發。
桐陽縣城在趙錢營的東北方,離魏河公社約莫有二十多裡。
趙衛國身後帶了個人,又迎著凌冽的北風,一路上騎的很是吃力,到了縣城邊上,後背上已經出了不少的汗。
進了桐陽縣城,趙長興拿出兜裡的信封,這才注意到上面的那個地址,不禁有些傻眼。
信上的地址很簡單,長江路22號。
長江路是縣城的主乾道,足足有兩三裡,光有個門牌號,還真不容易找到地方。
兩人足足問了半個多小時,都沒問出地址所在,還是趙衛國靈機一動,去了郵電局才算是問明白。
長江路22號,桐陽地區行政公署的所在地。
行政公署是縣政府的上級部門,趙長興嚇了一跳,羅益民隻說是來桐陽補一個空閑下來的職位,卻沒說是在行政公署這裡。
趙長興低聲咕噥道:“益民也真是的,要是知道他在公署上班,我就不來了。”
這是一處寬闊的院子,院中矗立著一座三層的灰色小樓,略有些破舊,牆面上布滿了爬山虎的枯藤,更增添了幾分斑駁。
黑色的鐵柵欄院門關的嚴嚴實實,一個哨兵模樣的人站的筆直。
院門的右側,還設了一處崗亭,崗亭的右側開了一個小門,偶爾有人進出,和崗亭裡的人熱絡的打著招呼。
趙長興站在門口看了良久,正猶豫著要不要找個人打聽一下,問問羅益民到底在哪個部門。
不想門口看哨的年輕人早就注意到他,眼見著父子倆不住地往院裡張望,便大聲喝道:“老頭兒,你鬼鬼祟祟的,擱這兒看啥呢?知不知道這是啥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