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十這日，雞剛叫了三遍，趙衛國就被母親叫醒。

　　因起的太早，母親破天荒地給他打了三個荷包蛋，外加一個白面饃，吃的他直打飽嗝。

　　吃完飯剛過七點，天還沒有大亮，那邊趙長興就開始催了起來，說是人生大事，趕早不趕晚，讓他盡快出門。

　　趙衛國心中哀歎，卻是不好違逆父母的意思，蹬上了車子，風風火火地趕往胡崗。

　　然而郭燕秀似乎是忘記了這回事兒，他在胡崗的村西頭等了一個多鍾頭。從七點半等到了九點，臉都被冷風吹的沒一點知覺，卻沒有見到郭燕秀的人影。

　　趙衛國等的有些心焦，決定親自去郭家看看。

　　郭家倒也不難找，就在胡崗的東南角，趙衛國問了兩個路人，就摸到了郭家的門口。

　　只是在看到郭家的情況之後，不由愕然。

　　入目是三間低矮的毛坯房，房子上瓦片殘缺不全，許多地方還蓋著茅草。房子外面，連個院牆都沒有，只是用樹枝和竹竿胡亂扎了一圈籬笆，勉強能攔住雞鴨這些畜生的進出。

　　趙衛國想不通，雖說眼下大家都過的不富裕，各個村上也都有窮人，到底是包產到戶了，比前幾年要好上許多。

　　這郭燕秀大小也是個村幹部，家裡光景過的如此寒酸，怎麽著也說不過去。

　　這一瞬間，他不禁有些懷疑，是不是那兩個人給他指錯了路，讓他走錯了門。

　　正當他遲疑著要不要在找個人問問時，就聽毛坯房裡一聲厲喝，“胡老五，姑奶奶今兒個把話放在這裡，你要是還敢來俺家，我就一刀剁了你！”

　　趙衛國聽得出來，這就是郭燕秀的聲音。

　　不過，倆人認識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聽到她說出這樣的狠話。

　　趙衛國心下詫異，正要邁步進院子，看看到底出了什麽事，又聽一個男聲說道:“別啊，妹子，我這不是怕你寂寞嘛，過來陪你說說話。你說說你，明明身邊沒個男人，對我怎就這麽無情呢?”

　　男人話裡帶著調笑，很顯然，剛才郭燕秀的話絲毫沒有嚇住他。

　　趙衛國聽著這聲音耳熟，接著又聽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顫聲說道:“胡老五，我欠你的東西，過幾天會還給你的，你……你天天上我們家來，今兒個一大早又賴著不走，到底啥意思！”

　　“還錢?那好啊，今兒個當著妹子的面兒，我就給你算算帳！上次去趙營偷糞，你非要跟著我，害我沒拿到錢不說，連拉車也被扣在了趙營，看在妹子的面子上，我給你算八十塊錢。對了，回來我又給支書送了兩盒煙，一共十塊，你也得包賠！”

　　“你……你……咳咳！”

　　聽到裡面的人說起偷糞，趙衛國登時恍然大悟，難怪聲音聽著耳熟，說話的人他都見過。

　　說話流氣的這人，就是胡崗的二流子胡老五，那個蒼老的聲音，可不就是郭燕秀父親郭守義的聲音?

　　原本以為，隨著當天胡崗這邊將人領回來，偷糞的事情就已經結束。

　　沒想到在郭家這邊，還有這麽大的麻煩。

　　那個胡老五是個混不吝的主兒，被這樣的人纏上，可不容易脫身。

　　想到這裡，趙衛國不由為郭燕秀捏了把汗。

　　不過這事兒也容易解決，胡老五這種人慣會欺軟怕硬，對付這樣的人，給他一次教訓，以後就會乖乖老實。

　　趙衛國心念動處，只聽郭燕秀冷笑道:“包賠是吧?你想的怪美！你攛掇著我爹去偷糞，出事兒了還拿我當擋箭牌，我不找你討說法就算了，你還來我們家要錢。我告訴你，別說我家裡沒錢，就是有錢，一分一厘都不會給你，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反正我是沒處過年了，你們要是不給錢，今年我就賴在你們家了。”

　　“胡老五，你到底想怎麽著吧！”

　　雖然是隔著院子，趙衛國也能聽出郭燕秀在咬牙切齒。

　　屋裡靜了一瞬，胡老五流裡流氣的聲音又傳了出來，“你看，眼瞅著過完年你都二十四了，還沒嫁出去，還帶了個拖油瓶老爹，以後想嫁出去也難。正好你情哥哥我也沒娶老婆，要不，咱倆湊合著過得了，你放心，哥絕不嫌棄你歲數大……啊！”

　　胡老五話還沒說完，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趙衛國被這一聲嚇了一跳，接著見胡老五從堂屋裡跳了出來，郭燕秀緊隨其後，揮舞著一根擀麵杖，不住地朝他身上招呼，只打的他哭爹喊娘。

　　“你個王八蛋，我讓你胡說，讓你胡說！”

　　郭燕秀正打的解氣，眼看著將胡老五打出院外，一抬頭，正好看到站在籬笆外的趙衛國，不由就是一愣。

　　趁著郭燕秀停手的間隙，胡老五突然揚起頭，對著四周高聲喊道:“打死人了，打死人啦！都來看看呀， 郭燕秀要殺人了！”

　　好在郭家這地方偏僻，四周沒有鄰居，動靜雖然大，倒沒驚動旁人。

　　胡老五見沒有吸引人過來，便停止了呼喊，後退兩步，冷笑道:“來幫手了是不是，你別得意，告訴你，我佔著理呢，來幫手我也不怕！”

　　趙衛國朝郭燕秀打了個招呼，指著面前的胡老五說道:“姐，對付這種人啊，就得把他打服才行。”

　　胡老五臉上一陣陰鷙，伸出中指對著趙衛國恐嚇道:“你……哪來的小白臉，老子正和妹子玩呢，你插什麽嘴?信不信，老子一刀弄死你！”

　　“怎麽著，那天夜裡偷糞被我們逮住，我大哥沒把你打美氣?”

　　經趙衛國這一提醒，胡老五也認出了趙衛國。

　　想到那天晚上挨的那幾拳頭，他身上又開始隱隱作疼。

　　趙營大隊的人，尤其是趙錢營那一大家子姓趙的，在公社裡是出了名的凶狠強橫，胡老五不止一次在這些人手底下吃虧，自覺沒必要去惹這些天王老子，遂舍了趙衛國，指著郭燕秀道:“郭燕秀，別以為來了個幫手，我就怕了你！我告訴你，只要你們爺兒倆還在柳河公社，我早晚還會找你們！總有一日，好好跟你們算算帳！”

　　胡老五撂下這句狠話，忙不迭地落荒而逃。

　　他這一走，對著籬笆外的趙衛國，郭燕秀隻覺滿身尷尬，一時下不定決心，到底該不該請趙衛國到屋裡坐坐。

　　趙衛國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抬起手腕指了指手表，笑道:“姐，這都九點半了，我還等著看電影呢，你讓我等到什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