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趙衛山的近前,張文廣隻覺棚子裡的光線暗下了不少。
兩人之前打過許多交道,但在張文廣的眼中,比他有錢有勢的,才算是個人,值得他去結交認識,其他的這些人,跟牲畜也沒啥兩樣。
是以端詳了趙衛山好幾眼,卻沒認出趙衛山的身份,就用一副不屑的口吻道:“你是誰啊?我在這兒說話,礙著你啥事了?”
“怎了,給你裝了好幾天磚頭,你還不認識我?我是趙衛山,族裡行大,衛玲一直叫我大哥來著。對了,你沒娶衛玲的時候,咱們還在公社打過架呐!”
經趙衛山的提醒,張文廣終於想了起來。
他年輕的時候領著莊上的兄弟在公社晃蕩,跟其他大隊的人“打仗”,連公社的人也不害怕,唯獨怕趙營大隊的人。
他記憶深刻的幾次敗仗,都是敗在了趙營大隊手裡。
時間過了十多年,他對當時的情形已經有些模糊,隻記得領頭那人身形彪悍,力氣很大,一個人可以頂上好幾個。
跟面前的這個大漢一對比,似乎還真是同一個人。
自從娶了媳婦之後,他一向看不上嶽父窮酸刻薄,隻以為趙營都是和他嶽父差不多的人,心中對趙營的驚懼,也隨著家境發達而慢慢的淡忘。
按理說,趙衛山作為他妻子同族的大哥,他起碼該熟悉才是。
只是自他結婚之後,就來過兩三次,對莊上的人很是陌生。
當然,嫌貧愛富是他最樸素的價值觀,趙家的一大家子人,除了趙衛中之外,旁人也入不了他的眼。
認出了趙衛山,張文廣才想起趙錢營有這號人物,淡忘的記憶突然就從心頭清晰了起來。
他不自禁的就是一個哆嗦,不過眼見著面前這人一身寒酸,頭髮裡還掛著磚灰,剛才又說是裝磚頭的,跟自己相差何止十萬八千裡,心裡瞬間又有了底氣。
“你一個裝磚頭的,在我跟前神氣啥!”
趙衛山也不氣惱,淡笑道:“按我們這兒的規矩,你娶了衛玲,該叫我一聲大哥。”
張文廣鼻孔裡冷哼一聲,“狗屁,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就你這熊樣,還想讓老子叫你大哥?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你的意思是,你不認這門親戚了?”
“也就你們這些窮鬼喜歡攀親帶故,老子可沒你們這些親戚!”
張文廣和趙衛山說了幾句話,眼見趙衛山客客氣氣的,沒有什麽威脅,遂放下心來,轉頭看向了黃志飛。
“老三,你愣那幹啥,還不趕緊找人裝車啊,我還等著拉磚呐!”
黃志飛一時有些為難,他知道張文廣這人是個混不吝的性子,要不順心了,還真敢鬧出什麽大事。
說到底,他只是替黃志強招呼著磚廠,並不是真正的老板,犯不著和張文廣過不去。
“文廣啊,你看這樣行不行,等明兒個天氣好了,明晚加緊燒一窯磚,後兒個一早你過來拉,決不會誤了你的事。”
“我跟主家都拍了胸脯,要是今兒個送不到,那我多沒面子?”
“這下了大雨,是特殊情況,也沒人提前打招呼。你跟主家說一聲,讓他們包涵這一回,後兒個磚頭就燒出來了。”
“我還用提前打招呼?你也不是第一天跟著強哥辦事,怎就這麽沒眼色?”
面對著這麽一個油鹽不進的主兒,黃志飛已經有些詞窮,不知該如何去勸。
趙衛山將黃志飛拉到自己的身後,上前一步,迎向了張文廣道:“今兒個我們歇班,黃老板沒給開工資。磚就在外邊,你想拉磚,自己去裝。”
“你一個賣力氣的,沒資格跟我說話。”
張文廣翻了個白眼,懶得去瞧趙衛山,同黃志飛喝道:“老三,這事兒你說怎辦!”
“我這兒就這幾個裝車的兄弟,他們不給你裝,我也沒法子。”黃志飛無奈道。
張文廣霍地站起了身,指著趙衛山道:“瞅瞅把你們能的,能裝幾塊磚了不起啊,真當自己有幾斤幾兩?趕緊給老子裝車,要不然,老子明兒個讓強哥把你們統統開了!”
趙衛山聞言大笑,張文廣不明所以,質問道:“你笑啥?老子很可笑嗎?”
“這磚廠是我們大隊的產業,黃老板只是參股人,沒了我們乾活,誰給你燒磚?”
這句話提醒了在場的所有人,雖然磚廠是黃志強出資建的,掛的卻是趙營大隊的名頭,說是大隊的產業,似乎也不錯。
張文廣不由語塞,趙衛國索性走了過去,冷聲道:“張文廣,這裡乾活的人都是我給找來的,你想開他們,得找我才行。”
張文廣早看到了小舅子,只是懶得說話。
當然,他可以無視對方,不代表對方就可以無視自己。小舅子竟然直呼自己的名字,這在他看來,和犯上作亂差不了多少。
“好哇,你娃子翅膀硬了,敢和老子對著幹了!信不信……信不信老子剁了你!”
張文廣腦子轉了一圈, 想要說一些狠話出來。
可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有些底氣不足。
論打架,雙拳難敵四手,肯定不是對方的對手;
論講道理,似乎也佔不了上風;
好在他年輕時說過不少的狠話,順口就把掛在嘴邊的話說了出來,盼著能嚇住對方。
趙衛國從容走到他的身旁,坐到了他方才坐的椅子上,似乎是根本沒把他的恐嚇放在心上。
“你不是急著用磚嗎?沒問題,這事兒我也可以做主,只要你現錢現付,我可以讓你拉走磚。至於裝車的人,那也沒問題,一車磚多加五塊錢,我給你找人,保證讓你把磚拉走,不會失了面子。”
張文廣立時跳了起來,“你做夢!老子在黃志強那裡也沒現錢現付,憑啥給你現錢?老子就不信了,憑老子的身份,可著趙營大隊,還找不到幾個乾活的人?”
趙衛山哂笑道:“你要是趙錢營的女婿,那沒說的,看在衛玲的面子上,哪怕是打個黃昏,也把你的活兒乾漂亮。你都不認這門親戚了,哥幾個憑啥給你免費乾活,你當你是天王老子嗎?”
“呸!老子不跟你們幾個窮光蛋費口舌,老子把話撂這兒,要是今兒個見不到磚頭,就一把火把這兒燒了!”
趙衛山早看張文廣不順眼了,正想找個由頭揍他一頓,只是礙於他的身份,才一直忍住心裡的衝動。
聽張文廣這樣說,趙衛山心中大樂,當即從口袋裡摸出了一盒火柴,扔到了他的面前。
“老子給你火,你要是不敢點,就是孫子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