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咬著牙走出了一裡多路，終於交到了公路上，將自行車放下的那一刻，隻覺渾身如同脫力了一般，差點就要跌坐在地。

　　好在手裡扶著自行車，總算沒有出醜，只是雙肩火辣辣的疼痛，雙手已然有些不聽使喚。

　　雨勢稍微有些小，卻沒有要停下的意思，看天上的雲層，似乎還能下很久。

　　郭燕秀不知在哪裡撿了一根樹枝，趁著趙衛國愣神的功夫，將兩輛自行車停好，正彎腰捅著卡在車輪上的泥巴。

　　雖然她身上披著魚皮袋子，在大雨的拍打之下，也僅僅能護著頭頂和後背，雨水順著褲腿淌在地上，轉眼間腳下就集了一灘水。

　　趙衛國忙提議道:“姐，咱們找個地方避避雨吧！”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咱們的衣裳都濕了，得趕緊回去換身乾衣裳，要不然會凍著。”

　　趙衛國方才只顧著下力氣，沒覺得有什麽異常，這時候停了下來，就覺一股寒意從背脊向全身蔓延，接著鼻間發癢，很是應景的打了好幾個噴嚏。

　　郭燕秀忙將輪胎上的泥巴簡單刮了一下，說道:“不能在這兒乾等了，就五六裡路，你再加把勁，再等下去，咱倆都得凍著。”

　　趙衛國深以為然，兩人冒雨騎行了十多分鍾，到了胡崗大隊外面的路口。從這路口到郭家，足足有半裡泥巴路，他心裡有些無奈，又有些慶幸。

　　他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再次發動殘存的洪荒之力。

　　不料郭燕秀卻是搶在他的前面，率先扛起了自行車，朝他淡笑道:“衛國，其實這自行車我能扛起來，剛才在街上，不是我故意使喚你啊，那會兒不論我怎說，你都不松手。眼前這點路，我能走過去，你趕緊回去換身衣裳，好好歇一歇。等三月二十四，要是你有時間，就到家裡吃頓便飯，上次我爹偷糞的事兒，多虧你替我遮掩，我爹還想謝謝你呢。”

　　“行吧。”

　　趙衛國失神了片刻，眼看著郭燕秀的背影走遠，方才感覺到身上火辣辣的疼痛，不由倒抽了口涼氣。

　　回到家裡，他將自行車扔到了院裡，任由大雨衝刷著上面的泥汙，自己回了房間換了身乾衣裳。

　　蔣文淑見兒子被淋成了落湯雞，忙去灶房煮薑湯，隻留下一臉陰沉的趙長興在堂屋裡。

　　換了衣服，又喝了薑湯，趙衛國自覺好多了，除了有些鼻塞之外，並沒有其他的症狀，倒是雙肩被磨破了皮，又被濕衣服裹著，傷口已經泡的泛白。為了防止感染，他去堂屋找父親要了白酒，倒在了傷口處，疼的差點就要蹦了起來。

　　眼見著愛車被折騰的不成樣子，趙長興很是鬱悶，有心訓斥兒子幾句，想了半晌，沒找到發作的由頭，隻得憋在了心裡。

　　這場雨斷斷續續，足足下了五六個鍾頭，直到午後四點多才完全停了下來。

　　一時間龍潭河水漲河滿，大有溢出之勢。

　　趙衛國突然驚覺，磚廠那邊取了一個月的土，這場雨下過，怕是坑裡要盛滿水了吧?

　　他不顧路上泥水，套了膠鞋就急匆匆地去往磚廠。路上倒也不難走，為了拉磚方便，原本通往棲鳳山的土路被軋的瓷實，上面又鋪了一層碎磚頭，勉強算是硬化，倒也不怕雨水。

　　如他所願，原本取土的地方，已經挖出了個十米見方的大池子，用竹竿試了下水位，裡面足足有一米多深，勉強可以當做魚塘來用。

　　一場雨下下來，磚廠停了兩日。周五天剛剛放晴，趙衛國叫上趙衛山，又劃出一處取土的地方。

　　說起來，這半個月他只顧著雞舍的事情，沒有太管磚廠的事情。左右磚廠今天還在停工，沒太多事情，乾脆去磚廠轉上一圈，和黃志飛溝通一下感情。

　　還沒走到磚窯，就聽到一個男子的聲音從磚窯外面的工棚裡傳了出來，“老三，我這邊急著用，我不管你有啥難處，你得先緊著我來！”

　　這聲音聽著有些熟悉，不用仔細辨認，光是這語氣，趙衛國就聽出是他的二姐夫張文廣。

　　原本黃志強是準備和張文廣合作開磚廠，兩人連資金都備好了，因趙衛國幫忙拿地，張文廣就以此為借口，主動退了出來，以致於黃志強東拚西湊，才把磚廠開了起來。

　　如今磚廠步入正軌，又是魏河公社唯一的磚廠，產出的磚供不應求。張文廣不禁有些眼紅，有心想借著和黃志強的關系，從磚廠分一杯羹。

　　黃志強當即婉拒了張文廣的要求，卻架不住他的糾纏，念在兩人多年熟識的份上，每塊磚讓出了半厘的利潤。

　　半厘錢說起來微乎其微，其實也不算少了。

　　張文廣的車用的是卡車的車鬥，能拉好幾千塊磚，一車磚賺上一兩塊。按一天五車磚來算，張文廣光是賺差價，就能賺上五塊錢以上，更不要說，還有主家給他的辛苦費。

　　然而在張文廣看來，黃志強太過小氣，根本不是做大事的料兒。

　　一兩塊錢那也叫錢?這不是打發要飯的嗎?

　　他這心裡有了氣，面對著黃志強的三哥黃志飛時， 也是毫不客氣，眼見著黃志飛沒有搭理他的話，又高聲道:“老三，你別裝啞巴，今兒這磚我是非拉走不可！”

　　黃志飛心中有氣，冷聲道:“文廣，這幾天天不好，一直都在下雨，磚廠都停工了，我上哪給你弄五車磚?”

　　張文廣挑了挑眉，喝道:“誰說沒有?我看你們這外面膠紙下面蓋的，不都是磚頭嗎?”

　　“那是公社定的磚，已經交過錢了，只是在我們這兒放著。你運走了，萬一公社要用，我往哪弄這些磚去?”

　　“那我管不著，強哥答應過我，這裡的磚頭緊著我用。我用你的磚，是看的起你，要是你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翻臉了！”

　　張文廣說完，乾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挑釁的目光看著黃志飛，大有一言不合就要鬧事的架勢。

　　趙衛國在一旁看的大皺眉頭，他很是厭惡張文廣此人，不過一直看在二姐的面兒，不願跟他交惡太深，免得他把氣撒在二姐頭上。

　　可沒想到，此人豪橫慣了，絲毫不知收斂。

　　他在陌生人面前尚且頤指氣使，在家裡肯定是變本加厲。

　　二姐一向是個好脾氣，跟著他過了這麽多年，一定受了不少的閑氣。

　　想到此處，趙衛國心中發堵，看向了身旁的趙衛山，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趙衛山本就蠢蠢欲動，見趙衛國這個表情，當下再無顧忌，大踏步走進了工棚裡，朗聲笑道:“喲，我當是誰呢，說話這麽大聲！這不是八叔家的二姑爺嘛，到了自己家裡，底氣就是足哇，差點都認不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