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叔停下腳步，側耳聽了半分鍾，驚道:“還真是，聽這動靜，起碼有三四個人，難不成，是來偷豬的?”

　　年關將近，人們閑了下來，往年還真有人打起偷盜的主意。不過偷雞摸狗也就罷了，這牲畜欄裡的豬個個上百斤重，又是活物，稍微不小心，就會鬧出不小的動靜。

　　更不要說，趙營大隊一貫凶名在外，公社裡的人，聽到趙營大隊，都不願意有什麽牽扯。。

　　究竟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打他們趙營大隊的主意?

　　趙衛國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低聲道:“十二叔，大哥，你們聞到沒有，是不是有股怪味?”

　　十二叔低笑一聲，“到底是在外面上學的，對家裡不熟，這不就是汙坑的味兒嘛。”

　　趙衛國這才記起，前面不遠處就是大隊養牲口的地方。

　　原本牲口欄挨著大隊部，只因牛羊豬混雜在一起飼養，臭氣熏天，周遭的好幾戶受不了臭味，鬧了好幾次，才把這牲口欄放在了村口。

　　重建的時候，大隊吸取了教訓，在一排臨時搭建的茅草房子後面，挖了一個大汙坑，用以貯存畜牲的糞便。

　　記憶是對上了，不過味道著實太衝，趙衛國站了一會兒，自覺快被熏的睜不開眼，不自覺地揉了揉眼睛，卻聽趙衛山沉聲道:“他們不是偷豬的，是來偷糞的。”

　　趙衛國立時恍然大悟，這個年代化肥短缺，化肥一直都是供不應求的緊俏貨。

　　沒有關系和門路，別說是複合肥、硝銨、尿素，即便是效果不好的碳銨，也不容易買到。

　　為了來年莊稼有個好收成，許多人就把希望寄托在農家肥上，糞便和草木灰是漚糞最常見的原料。

　　只不過一家就那幾口人，一年的糞便能有多少，柴火也是稀罕的東西，遠遠不夠田裡的需求。

　　於是各家各戶就打起了旁的主意，比如他那個十一叔，每天五點多的時候就起來拾柴撿糞，積少成多，指望著能多一點是一點。

　　有需求就有市場，一些有門路的人，則是盯上了學校、機關這種人多的地方，定期運出糞便漚肥後，再轉賣給他人。

　　在幾年前，為了爭搶機關的糞便，好幾夥人在公社的門口還打了起來，偷糞也是司空見慣之事。

　　這兩年隨著包產到戶，各個大隊以前建的漚糞池都空置了下來，偷糞的事情越來越少。

　　沒想到，今晚卻讓他們給遇到了。

　　眼看著趙衛山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十二叔有些擔心，勸道:“對方好幾個人呢，是不是這會兒敲鑼，叫點人過來?”

　　趙衛山不以為然道:“咱們佔理，怕個卵子！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孫子，敢打咱們趙營的主意！”

　　十二叔無奈之下，隻得應下。

　　趙衛國緊隨兩人的身後，轉過牲畜棚的角落，果然見一個架子車停靠在汙坑的邊上，有兩個人趁著夜色，正將糞堆往車上鏟。

　　那兩個人乾的正起勁，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三人正悄悄靠近。趙衛山使了個手勢，率先上前按住了其中一人。趙衛國則是立即跟了上去，將另外一個人撲倒在地，十二叔立刻蹲了下去，幫他按住了胳膊。

　　趙衛國身下的那人隻掙扎了兩下，發覺難以掙脫，當即就不再動彈。

　　趙衛山按住的那人卻是連聲叫道:“你是誰！到底想幹啥！”

　　“我還想問問，你們是誰，敢來我們趙營偷糞?”

　　趙衛山手底用力，那人當即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殺人啦！殺人啦！我被鬼抓了，我要死了！”

　　這人越喊越是起勁，一聲高過一聲，趙衛山被他叫的不耐煩，對著那人臉上就是一巴掌，斥道:“大半夜的你鬼叫?快說，你們到底是誰！要不然老子可就不客氣了！”

　　那人非但沒被嚇到，反而嚎叫的更是厲害。

　　此時正是夜深人靜之時，他這幾聲喊在寒夜裡回蕩，愈發顯得突兀，被趙衛國按住那人慌聲道:“胡老五，別喊了，求求你別叫了！”

　　那人這才停止了嚎叫，嗆聲道:“郭叔，就你這點膽子，活該你被欺負！你怕啥呢?他們無緣無故的按住咱們，我連喊幾聲都不成嗎?凡事都得講道理吧?”

　　趙衛山不怒反笑，當即啐道:“呸！你們來我們趙營偷糞，還說啥講道理！”

　　“啥偷糞?我倆從這兒過，不知哪個不長眼的把一大堆土堆在路邊，這黑燈瞎火的，給我絆的可不輕。我倆想著，我們吃這一回虧，不能讓旁人也跟著吃虧，幫忙清一下，怎地，還有錯處了?”

　　“嘿，這半夜的不睡覺，誰信你的鬼話！”

　　任憑趙衛山如何威逼，那個叫胡老五的人卻是高聲反駁，說著不著邊際的話。

　　趙衛山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猖狂的毛賊，氣的直跳腳，拳頭在胡老五的身上招呼了好幾下，胡老五依然是不改口。

　　趙衛國心念一動，將身下的人拉了起來，說道:“大哥，他東拉西扯的，怕是在給同夥傳訊！”

　　趙衛山一個起身， 將那人也拖了起來，揚首看向村外，果然就見遠處兩團亮光閃爍，沿著出莊的大路往東而去。

　　那人聽趙衛國揭破自己的目的，也不驚慌，只是聲音放低了下來。

　　“啥同夥?我不知道你們在說啥！”

　　“老子都看的一清二楚，你還擱這兒強嘴！一會兒好好審問，不信你不說！”

　　趙衛山怒極，提溜著兩人回了大隊部。

　　燈光之下，趙衛國這才看清兩人的長相，那個胡老五三十多歲，長著一雙高低眉，狹長的眼睛四處亂轉。

　　那個叫“郭叔”的頭髮雪白，隻低著頭，看不出來多大歲數。

　　詢問之下，那個胡老五也不隱瞞，全盤托出了姓名和來歷。

　　胡老五的真名就叫胡老五，“郭叔”叫郭守義，倆人都是東南邊胡崗大隊的人。

　　面對著凶神惡煞的趙衛山，胡老五滿臉的不在乎，倒是郭守義有些驚慌，縮在牆角裡，身上打著哆嗦。

　　胡老五嗤笑一聲，對著郭守義笑道:“郭叔，有妹子的名氣在，你怕個雞毛啊?只要你報了妹子的名字，他們誰敢難為你?”

　　郭守義如同被針扎一般，突然跳了起來，對著胡老五連連搖手。

　　“別……別說……”

　　一旁的趙衛輝剛醒了過來，迷迷糊糊聽到胡老五這句話，心中老大不耐煩，當即打了個呵欠，問道:“呦呦呦，我聽聽是誰，可著咱們魏河公社，誰有這麽大的臉面。”

　　胡老五似笑非笑道:“我郭家妹子叫郭燕秀，你們都該聽說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