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你這是幹什麽?!你快起來,有什麽問題好商量。”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因此我很慌。換做別人,如果遇到一個年過花甲的老頭給他下跪磕頭,我估計會跟我一樣慌。
“賀兄弟,我求你個事。你要不答應,我今天就死這兒了。”老李滿臉哭相,不肯起來。
“……”我無語了,一個人下跪求另一個人幫忙,不幫就死在這兒,這種電視劇裡才有的情節怎麽會出現在我的身邊啊!?
“你先起來,有什麽話就直說。”
“不是我不起來,賀兄弟,你要肯給條活路,我就起來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甚是淒慘。
“到底什麽事,你說呀?!”我很煩這樣的人,不說求我什麽事,就半懇求半脅迫的讓我答應,實在讓人生氣。
“你先同意,我再說。”
“行!我同意了,啥事我都同意了,中不中?你趕緊起來,到裡面去說。”這個時間點過路員工很多,我害怕被人圍觀,只能先答應老李。
“真的?好好好,你可不能反悔。”他一溜煙爬起來,跑進了辦公室。
在老李進入辦公室的那一刻,我看見他原本涕淚縱橫的老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奸笑,我忽然覺得他變得十分陌生且面目可憎了,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老實隨和的李順德嗎?
“來來來,把它們簽了。”等我進去後,老李拿了兩張紙單讓我簽字,除之前他塞兜裡那張,還有另外一張小一些的單子。
“這是什麽?”
“離職書,接替單,你剛才答應我的,所以你離職,我接替你。我問過人事部的人,這是可行的。”他把筆遞過來,動作急切到有些醜陋。
“你接替我?你...”我看著手上大小兩張單子,突然理解了老李的意思。
裁員裁了老李,但沒說不能重新入職,所以如果我離職了,就會空出一個職位,然後通過公司特有的的制度——離職不超過一周的老員工能直接入職同級空缺崗位,他就可以接替我繼續當組長。
“可是......這麽多員工,為什麽偏偏找上我?”我沒有簽字,轉而問他這麽一個問題。
老李說:“我今年六十三歲,早就乾不動事兒了,只能做些筆杆子工作。你這個組長管的人最少,最輕松,所以找你。再說了——咳咳咳”
他咳嗽幾聲,話鋒突轉:“你以為我沒有找過別人嗎?他們不理會我,所以我只能來找你了。”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答應你?”
“你剛才不是同意了嘛。”
“剛才同意可不代表現在我同意。”
“行!行!賴帳是吧?那我說一件事,你聽了再說話。”老李很氣憤,咬著牙說:“發高燒那次,那麽多人沒一個管你,是我大半夜冒著大雨騎了二十公裡的電動車給你送到醫院。要是沒有我,你早就燒成青年癡呆了。你說過會還我人情。”
“你!”是的...是的!這個可惡的家夥,他救過我的命,對我有大恩。他要不提那件事,沒準我就忘記了。
去年夏天,我病了一個月。可能是室外溫度比較高而公司開空調溫度低,冷熱交替我受不了。一開始只是感冒咳嗽,我沒當回事,之後逐漸頭暈低燒,胸口也痛得像要裂開。咳到最後我都不敢用力,因為太痛,走路都是輕手輕腳。
那天晚上,我喝了感冒藥就睡,但沒有睡著,我開始高燒,出現幻覺。如果有人曾經發燒到四十度,應該也體驗過這種幻覺——坐在一輛車上,在一段長到似乎無窮盡的路上行駛。車速時快時慢,路面一會兒平坦一會兒崎嶇,讓人很難受。我雖然不知道路的盡頭在哪裡,但我個人認為到達盡頭應該意味著死亡。
我陷入很長時間的幻覺,迷迷糊糊地想喝水,到走廊接水碰見老李,然後他把我送到醫院。
據老李後來說,當時他尿急去上廁所,出來就看見我穿個睡衣在走廊上轉悠,滿頭大汗,走路打飄,面色慘白如紙。問我話,我也不回答,一直胡言亂語。他差點懷疑我被鬼附身了,但之後還是給我送醫院了。
到醫院一看,高燒四十度,重症肺炎,大夫說幸虧送來早,要發展成器官衰竭就麻煩了。
所以,我欠了老李一個大人情,一個很大很大的人情。
病好之後,我不是沒準備還這個人情,我給老李買了一條好煙,並打算請他吃頓飯,他都拒絕了。
“人情只能用人情來還。”他說。
於是我拍著胸口說,以後有什麽事找我,我都答應。
我是個有恩必報言而有信的人,所以現在我可能要履行承諾了,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老實人,沒想到..…真的是好算計啊!”我拿起筆,看著坐在對面的老李。他隨和實誠的形象在我心中崩塌,我第一次對自己看人的準確性產生了懷疑,我自以為看到的別人的真面目,也許只是對方想讓我看到的。
那麽,又是什麽東西讓老李變了模樣呢?我不知道,也許是想生存下去。他老了,沒有工作生活會過得艱難,我還年輕,可以繼續找工作,所以用我的離職去還這個人情,倒不算是個太壞的打算。
“簽了,你看看吧。”在審視幾遍確認紙上沒有坑我的內容後,我簽下的自己的大名,摁了指印。
“多謝!多謝!”老李喜出望外,一把奪過兩張紙單子。估計他也想不到我直接就簽了,因為無論怎麽樣,只要沒立書面字據總是可以不承認的。
“從今以後,我不欠你了。”我告訴他。
“行,不欠了,不欠了。”老李把紙條塞回衣兜,用手拍了拍。
注意到我臉色不太好,他說,“賀兄弟,別不開心。我這也是無奈呀,我老了,乾不動重活兒了,家裡又有幾張嘴要吃飯。你就不一樣了,你還年輕,有無數工作可以讓你去做,何必鼠目寸光於一個小小的組長呢?”
說完,估計是看我沒反應,他自覺尷尬,就走了,只剩我一人在辦公室裡發呆。
我的胃又痛了,我這才發覺還沒有喝藥。藥已經冰涼,可還是苦的我舌根發麻。
晚班時間,周齊讓我去他辦公室一趟,我去了。
“聽李順德說你自願離職,然後讓他接替你的職位是吧?”周齊問。
“是的,你有什麽話就說吧,我還要去看產品。”我很不耐煩,連部長都沒叫,反正要滾蛋了,誰還在乎這。
“行,你們員工的事我管不著。但我要告訴你,裁員可不止這一輪。”他估計看出我心情不怎地好。
“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完全沒必要這樣做。這次裁員,你通過離職讓李順德代替你的位置,下次裁員誰讓他代替呢?”
“所以?”
“所以下次他還是會被裁掉的,我們公司正在進行大改革,需要的是你們這類員工,而老李他們,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留的。”
“然後呢?你到底要說什麽?”
“你要是想留下來,可以無視那份離職單,直接跟人事部說一聲就可以。怎麽樣,要不要留下。”
“不了。”我拒絕。
“真不考慮一下?沒準兒以後還能升科長!”
“你當我沒看過升科長的條件?要大學畢業!”
“也不一定,萬一你機緣巧合升了呢。”
“沒有那麽多機緣巧合,有也不可是我。”
“行,我不多說,15天到了就滾蛋吧!還有, 今天和你說的話不要告訴李順德。”周齊的耐心沒了,揮手讓我走人。
“知道。”
走在產線之間的小道上,我思索著剛才的談話。老李終究會被裁,但我還是選擇離職,因為我對他已經有了不好的看法,如果不走,日後若是碰見,雙方都會很尷尬,而我非常害怕尷尬。況且將來又要裁員,他再次被裁後見我依舊留下,你說他會是什麽想法。所以綜合考慮,我必須走。
“池子,池子,收工了,快過來盤點。”梁子赫遠遠地喊我。
“來了來了!”一時沒注意,已經下班了。我回到我管的那幾條產線,快速盤點了一下,把整體情況發給了科長。
之後我停線關燈,徑直去排隊打卡。早晚上下班都要刷臉簽到,不然一天就白幹了。
“嘀,認證成功。”電子音響起,我算是真正踏出了廠區的范圍。
外面的空氣很清新,大概是剛下過雨的緣故。
“池子,今天乾活太累了,要不要去整點兒燒烤。”一騎上大電驢,後座的梁子赫就迫不及待地問。
“不去。”我才喝的藥,可不想因為亂吃東西又胃痛。
“我請客也不去嗎?”
“不去,我想早點休息。”
“那你送我去行不行?我快要餓死了呀。”
“你晚上沒吃嗎?”
“吃了,但還餓。”
“我靠,豬都沒你餓的快!”我很無語,梁子赫到底是個什麽物種,能吃能睡還能拉。
但最後我們還是去了,因為我有點事情要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