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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重整河山複大順》第8章 謝阿大典田
  這就很悲催了,因為官府不收製錢,如果用製錢納捐,那就得把製錢和捐糧全都折算成銀兩。

  按理說,只要公道,折算也只是麻煩一些,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對平頭百姓來說,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過什麽公道。

  “若是誰都講理,誰也別欺負誰,那才真正是老百姓的太平日子。”每當回想起來,謝阿大總要這樣感慨。

  官府收錢兌銀,向來隻按市價,而銀貴錢賤,尤其是皮錢更賤,銀子的市價要比官價貴一倍半,再加上折色按什麽比率來折,完全就是官府說了算,今年竟然高達一鬥米兩錢四分銀子,比官定平價翻了足足三翻,比市價也翻了兩翻,於是不出意外的,收捐的帳房先生劈裡啪啦一頓算盤珠子,他那幾串皮錢還沒等捂熱,就統統進了官府的錢箱子。

  謝阿大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忙活了一溜十三遭,怎麽到頭來田沒了,錢也沒了,隻落了個兩手攥空拳不說,還欠了官府二十幾文錢,要不是那個帳房先生還算仁義,當場給他免了,他都不知道該怎麽把這個新窟窿給堵上,只能在千恩萬謝之余,哀歎窮人的日子難捱,賭咒發誓下輩子就算托生成一條狗,也再不做種田的泥腿子了。

  不過,賭咒歸賭咒,那畢竟是下輩子的事,對這輩子,他雖然覺得憋屈,卻也並沒真的失去信心。

  信心來自他租種了原本屬於自己的那幾畝田。

  佃租七成,因為他沒有牛,佃租裡含了租牛的價錢,不然倒是可以降到六成,但降下來的那一成養不了一頭牛,所以還是這樣劃算,高是高了些,可是佃租就這麽個行情,並不只是針對他,也沒什麽可說的,關鍵是這田現在是舉人老爺的了,有功名的人按例優免田賦雜役,也就是說,交了七成租子以後,剩下的三成就是他的淨得,說起來令人心酸,比起以前納糧應役,受盡盤剝,其實還要劃算一些。

  “早就讓你把田寄在莫老爺名下,你個強種好像我要害你,硬是梗著脖子不肯,害得我為你多操了多少心!現在知道好處了吧?”裡長湯勝是典田的保人,簽完文書領了皮錢,從莫家出來的時候,他斜著眼睛笑呵呵地說道。

  湯勝這話說得在理,可是越在理的話也就越值錢,因為讓人家“多操了心”,所以謝阿大雖然心疼得直肝顫,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湯勝奪去一串皮錢,充了給自己這個保人的謝儀。

  “要不然我還能剩下一串錢,何至於像個叫花子似的,還要蒙別人的恩典才沒拉下饑荒!”納完捐往家裡走的謝阿大難免憤憤不平,自然不會知道這根本就是個套路,專門用來對付他這種不識字又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就算多一串皮錢,給那算盤珠子一打,也仍然是他欠官府十幾二十個錢——他想要不欠人情,完全就是做夢。

  無知的人是幸福的,縱然他心有不平,也只是自歎命苦,何況他是個厚道人,息事寧人、自認吃虧已經成了他的習慣,生了一會兒氣之後,他照例還是寬慰自己道:“好在長久得利的還是我,就當是花錢給兒子買糖吃了吧。”

  其實,哪怕真是親兒子,他也舍不得給買糖吃。

  不過,這寬慰終究還是管用,他的心情畢竟開朗了一個多月,要不是湯勝今天來催繳夏糧,他還會繼續開朗下去。

  “裡長,你看好了,我現在種的可是舉人老爺的田!”正在灌田,為晚稻插秧做準備的謝阿大理直氣壯。

  “我知道你種的是舉人老爺的田!”湯勝卻不為所動,板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可是你不也沒交租子嗎?難不成租子不交,皇糧也不繳?好事還全成你的了!”

  這次典田,因為已近收割,收成仍歸謝阿大所有,稅糧自然也應該由他承擔,謝阿大自知理虧,不敢再氣勢,趕忙笑道:“是我沒把話說明白,讓裡長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說,今夏的皇糧自然還是由我來繳,但到了秋糧,就得按舉人老爺的優例來了。”

  “你想得美!”湯勝一臉嫌棄,“你又不是頭一次賣田,所有稅糧雜役都要等到冊年才能交割過戶,你難道不知道?別打量著交了租子就能躲過去,沒有那麽便宜!”

  謝阿大聞言大吃一驚。

  他的確不是第一次賣田,但賣給舉人老爺卻是第一次。

  以往賣田,買賣雙方都沒有功名,不享受優免,又是鄉裡鄉親的,沒誰會豁上臉皮耍賴,所以冊年之前的賦役一般都是君子協議,由買方代繳代應,官府只要有人納糧應役,也不乾預,可是這一次的舉人老爺卻是有優免的,官府在舉人老爺那裡得不到錢糧役夫,自然不會放過謝阿大。

  可問題是,官府征派賦役的依據,黃冊以戶為主而田從之,魚鱗圖冊以田為主而戶從之,十年才造冊一次,如果等到冊年,他得多交多少冤枉糧?多應多少冤枉役?

  “這麽說, 我以後不僅要交租,還要納糧應役?”謝阿大有些氣短,暗怪自己考慮不周。

  “不然你以為呢?”湯勝照例不屑。

  “可是田已經不是我的了呀!”

  “管它是不是你的,舉人老爺反正是不用納糧應役。”

  “我沒有田,又納得什麽糧?應得什麽役?”

  “黃冊上這田就是你的!”

  “我已經賣了呀!”

  “造冊之年才能交割!”

  “交割之後,我多繳的稅糧、多服的雜役,又找誰去要?”

  “你愛找誰去要就找誰去要!又不是給我繳糧,給我服役!不然你找縣太爺要去!”

  這叫什麽屁話!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去找縣太爺要?謝阿大欲哭無淚,看著湯勝一搖三晃地離開,覺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大的冤大頭。

  他不知道,這一次他還真得想對了。

  他的確是個冤大頭,因為官府征派賦役,向來都按白冊,黃冊雖然重要,卻早已脫離實際,成了具文,只能用來應付戶部查考,改沒改其實無關疼癢,而在湯勝的積極運作之下,白冊上,他那幾畝水田已經完成了過戶,他的確是不用繳稅應役的。

  當然,湯勝如此積極,不是為了謝阿大,而是為了自己——官府雖然貪婪,畢竟高高在上,手還伸不了那麽長,謝阿大不該繳而繳的稅糧,自然也就只能是湯勝的囊中之物。

  這是個萬無一失的生財之道,因為謝阿大反正不能去縣衙問,去問也沒人會搭理他,就像去問莫舉人,在大門口就會被轟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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