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棄疾脫下皮鞋，他是學生團中唯一一個穿著皮鞋的人。襪子貼著腳板，像是連腳帶襪子在水裡跑過一樣。王棄疾輕輕地把腳用雙手輕輕抬到武穆跟前

　　你忍著點啊！

　　武穆把王棄疾的腳上的襪子脫了下來，這時我才發現，讓襪子貼在腳底板上的液體不是水，而是磨的氣泡破裂後流出的組織液！

　　王棄疾白嫩的腳，在被撥離襪子時，疼的一抽搐、一抽搐的。前腳掌是大坑套小坑，老坑套新坑，這次在武穆的幫助下，又添了幾個新坑。

　　王棄疾原來沒必要和我們一起湘黔滇三千多裡的行走。秉持著“讀萬卷書，行萬裡路”的王棄疾，最終還是來了。家境殷實，不差幾個路費錢，父母都是公職人員，而且級別不低。聽王棄疾講，他家是官宦世家，祖上自前清時候起就是翰林，民國初期，他父親是國民參議員。自小，王棄疾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三歲識文，五歲斷字，七歲背詩經，九歲背《中庸》，十一歲時，博古通今，俄、美、法、德，還有日本的語言都能流利交流。所以，王棄疾十七歲就被保送到北大深造。

　　楊曉寧不僅有強大的腦力，更有強大的關系。上到教授校長，下到宿管安防，和曉寧不是八杆子打得著親戚，就是九杆子挨得住的關系。這要不是戰爭的緣故，曉寧的人生軌跡最起碼該是四平八穩的輝煌——順順利利在北大畢業，然後到地方歷練二年，調回中央，從此平步青雲，走向人生巔峰。突如其來的戰爭，像一個小插曲，卻讓楊曉寧有了“行萬裡路”的機會，也有了腳泡疊生的體驗。

　　擺在眼前的山路，打眼一看，上下就有二十四個“之”字之多。汽車到了這裡來回盤繞，轉急轉彎達二十四次，稍有不慎，就會體驗一把自由落體。從我們面前陸陸續續駛過幾輛軍用運輸車，開得很慢，道面又窄，坡度又陡，再加上一隊學生背著攜行書箱，排著長龍在山路內側行走，開車開得慢是理所應當的。

　　我們繼續趕路，我和穆武架著王少爺，使他嬌嫩的雙腳減少吃力，以便盡快適應腳底的刺痛。當我們爬到山腰時，正當中午。汗水已在爬第一個“之”字時就將貼身的衣服滲透了。強光直射，雖沒有傳遞太多熱量到身上，但這樣的光卻使人感到驕躁，增加了感覺渴的程度。傳聞此地有瘴氣，山泉有毒，飲後使人腹脹如鼓。為安全計，黃石公騎馬通告全團:忍渴前進。

　　風雲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精忠，金戈鐵馬，百戰沙場，安內攘外作先鋒。縱橫掃蕩，複興中華，所向無敵，立大功。

　　旌旗耀，金鼓響，龍騰虎躍軍威壯，忠誠精實軍紀揚。機動攻勢，勇敢沉著，奇襲主動智謀廣。肝膽相照，團結自強，殲滅敵寇，凱歌唱。

　　這首響徹山谷的歌，我們並不陌生，不能說全部能一字不差的唱下來，但至少哼哼唧唧在調上，因為這幾天黃石公一直教我們唱這首《陸軍軍歌》。

　　黃石公住馬立在隊尾，循著歌聲往山下看，清一色綠鋼盔、灰軍裝、黑軍靴、肩上鋼槍粼粼奪目，腳下步伐整齊劃一。青天白日滿地紅的軍旗迎風揮舞。

　　但這面軍旗有些稍稍的不同，旗邊有黃色邊須，這是一個極特別的標志，就算不是行伍之人，也知道全天下只有一面軍旗鑲著金須的——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校旗，黃石公就是在這面旗幟下立誓戎裝報國的。

　　中央軍校設立在南京，是軍事教育最高學府，校長也姓蔣，和我們北大校長蔣夢麟同姓。不同的是，我們蔣校長只能讓一個北大南遷，而他們蔣校長可以讓千千萬萬個北大南遷。黃石公，下令原地休息，迎接自己的師弟們。

　　在當時國內有四個頂尖學府，若都以北大比擬的話，清華是理工界的“北大”，南開是商業界的“北大”，中央軍校是軍界“北大”，北大是政法界的“北大”。四個“北大”能聚集在一起，已屬不易，能在一條盤山公路上聚集更是歷史罕見！

　　這支軍校的隊伍有一百人左右，領隊的正是黃石公的好友，現任陸軍中將的張將軍。兩位中將下馬互相敬禮之後，便下令隊伍原地休息，自由交流，以便四大頂尖學府的歷史上唯一一次聯誼。

　　軍校學生基本上和我們一樣年輕，或許是經歷過戰場，或許是有些壯志難伸，而顯得不苟言笑。不過，畢竟都是同齡人，很快就笑到了一起。他們身上的負重比我們要重得多，達二十五公斤，有大槍、鋼盔、鐵鏟、軍毯、刺刀、子彈滿帶。自漢口至長沙，私人的東西全丟了，所負的全是公家的東西。灰色的隊伍，在山間不容易被看見。

　　他們在路上還遇到了一夥兒土匪，在追殺一家三口兒，兒子雙臂殘廢，兒媳瘋瘋癲癲。於是軍校學生們設了一個口袋，讓追擊的土匪斃在當場三十多人。

　　我想我知道黃石公為什麽要我們和軍校學生合兵一處了。

　　張將軍騎馬從隊尾衝到隊頭，宣布著剛和黃石公合計好的決議

　　軍校學生，隊列一對三，保護聯大學生

　　於是中央軍校一百多人單縱隊列，被拉長三倍。在這一對三的監視下，原先可以偷懶的“遊擊”，現在也無法實現了，但我們發現，有了新鮮血液的加入，爬這條二十四個“之”字山路，也變的沒那麽力不從心了。畢竟較原來三倍長的軍校隊列，步伐依舊整齊，軍歌依舊嘹亮

　　風雲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能成為張將軍這樣的人物，雖死不惜！

　　葉鐸看上去很興奮，好像看到了多年後的自己，跨馬揚鞭，劍鋒所指，所向披靡。要不是曉寧和武穆及時攔住，葉鐸已經滾落山路凹彎處的懸崖了。

　　發癔症呢！之前讓你和我一起從戎，你不去，現在還在這做白日夢！想成為橫刀立馬，排兵布陣的陸軍中將，那也得是人家軍校的弟兄，是吧?

　　王棄疾把話扔給了軍校學生，用下巴指了指，雙眼注視著以接收答案。

　　軍校同學就動了動嘴皮子，其他任何部位仍是行軍中的樣子。

　　拿破侖曾經說過，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在張將軍和孬兵中隻選其一，我選擇孬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