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從陽明祠回住處的路程並不遠，來的時候僅用了不到兩刻鍾，但回去卻像用了整個求學十幾年的時間。漢唐盛世的自豪、寬容、富足，絕不是史書文人的閉門造車。但曾經的輝煌，現在卻很難找到痕跡。從被押解的賭徒身上找不到，從押解的警察身上找不到，從唱饑荒歌的乞丐身上找不到，從日本人三島的話語中找不到，從跛腳少年藏風納寒的褲褂中找不到，只能從書本、古器這些死物上尋覓。那我們這個時代的活物，甚至千年以來煙火相傳的活物存在的價值是什麽?套用葉鐸的一句話:千年以來的中國人都該死！

　　我們心中理想的國，走下神壇，摘下光環，和眼前陰抑的夜空融了，找不到了。和我們三人不一樣，還未被理想避閃的武穆，顯得精神勃發。他在大街上挨家挨戶，近乎收租似的向鄉民討要民歌，和我們也僅是哈拉兩句，便繼續投入到敲門，然後碰壁的重複動作中。

　　資水縣人口若按“田”字坐標分類，豎向為“少、老”，橫向為“男、女”，那麽“田”字的左下方，作為壯丁被抓往前線;右上和右下，由於“男女有別”“貞節烈女”的打小教導，對武穆的造訪避尤不及;而左上方，要麽是匪盜的猜忌，要麽是語言不通，四目相對，兩口無言的尷尬著。武穆最終加入了我們的隊伍，他的理想貌似也融入了資水的夜空。

　　回到住處，王棄疾早已鼾聲大作。

　　雖說千裡徒步甚為艱苦，但所幸，我們還有基本的生活保障，有地方可以睡覺，有食物可以充饑，還有奎寧丸治防瘧疾。奎寧丸每次可以領三粒，長途跋涉中，時常吃上一粒，對預防瘧疾還是比較好的。武穆坐在桌邊發呆，像是對他第一次收集民歌便铩羽而反思，我們已經吃完藥躺到床上，準備夢中再尋找希望。意識在似夢非夢中徘徊，房門開了又關了，沒人睜眼，因為夜間上廁所的動靜而睜眼，不劃算。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天的迷茫一直延伸到夢中。

　　一座巍峨的宮殿矗立眼前，周圍的世界像被白霧隔開了。宮殿紅磚綠瓦，翠閣流丹，重頂疊簷，鱗次櫛比，上有高脊飛瓴，下有層階玉欄，右有露台，左有回廊，中間一扇朱漆銅乳大木門，上空有幾隻鶴回旋，簷下銅鈴叮當。這一番景象，我的大腦意識到我已在夢中，這是夢中的天堂。

　　竭力去推開木門，卻力不從心，木門像是被飛來石頂著。回頭看看，一條筆直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雲深不知處。路兩邊雕刻著人物、動物，整齊排列，每個石像都有殘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缺頭少尾巴，雖整齊，但殘破。仔細觀察石人像，十二對，石獸像六對，文臣武將鎮守四方，十二生肖勘透萬物，我的大腦意識到我已在夢中，這是夢中的地獄墳墓。

　　身在地獄，心向天堂，木門推不開，我就繞圈找其他入口。向城門左看，無盡的城牆，向右看，無盡的城牆。回到大門原點，大門還是像城牆一樣，推起來紋絲不動。再回身看，本來面面相對的石人、石獸，全部轉了向，盯著大門的方向，更確切地說，是盯著我看。睡夢中的我已感到手心冒汗，冷汗由後背自上而下流淌，後背緊貼著大門，雖然已經無路可退了。

　　身後的大門“吱楞楞”的聲音，我仰面順著門開的縫隙失衡栽倒。閉眼，卻感覺不到著地，像是失落在無盡的空虛之中，我驚醒了。

　　武穆驚詫地看著我，我也驚詫的看著他。煤油燈的火苗閃爍著，映在牆上的影子跳動著。武穆把門帶上，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把一疊寫有字的稿紙鄭重其事地放在桌子上。

　　你是還沒睡，還是做噩夢了?

　　我閉上眼睛回了會兒神

　　我夢見我丟了一箱金條，被你給撿跑了

　　武穆“嘿嘿”一笑，知道自己的得意已經遮掩不住，也不再故弄玄虛，把那疊稿紙拿到我跟前，像介紹撿到的寶貝一樣，向我指點著紙上一段一段的字

　　看看這幾首民歌，是我剛剛收集到的，既樸素又有趣，還帶有地方特色

　　我能看得出來，武穆的理想又重新走向了神壇，戴上了光環，給我一種不好的感覺，有些不公，有些嫉妒，更有些不爽。我的眼神出賣了我的妒忌

　　怎麽樣?知道我怎麽搞到這些民謠的嗎?

　　武穆猛一抬手，拿出奎寧丸的空藥瓶在我眼前炫耀

　　我又去掃了一遍大街，專挑那些病歪歪的，面如菜色的鄉民，直接問他是否有病， 只要承認是打擺子的，我就給他看看我的奎寧丸。沒想到，有的鄉民看了之後，忙搖頭，以為我是賣藥的，哈哈哈哈哈！

　　武穆笑了，連自說自話都能笑成這個狀態，他今晚是真的很興奮。大笑可把其他幾人也一起吵醒了，沒有起床氣，只有對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兒的期盼。觀眾多了，武穆更有演講的激情了。

　　我跟他們說‘不要你的錢，只要你找個會唱山歌的人來唱幾首，我就給你藥’。鄉民很爽快地就答應了‘要錢就沒得了，要找個會唱山歌的，我們這裡多得是’，哈哈哈哈！

　　武穆的得意勁兒，估計一晚上也不會減退。我們幾個，有的睡眼惺忪，有的乾脆在床上坐著，閉著眼睛，但都選擇繼續聽下去，感覺比夢裡的故事聽起來帶勁些。

　　十七十八愛唱歌，

　　拿起扁擔爬上坡。

　　爬到山頭唱個歌，

　　丟下扁擔再作活。

　　武穆唱著剛學會來的山歌，他認為在場的都像他一樣，三更半夜仍然興奮不已。不過，真的，我們打心眼兒裡並不討厭唱歌的武穆，至少他目前的精神狀態是我們幾個當中最積極的。

　　川江水，如雷吼，拉纖的人兒莫抬頭

　　兩岸山高路又陡，灘多浪險鬼見愁

　　灘多浪險鬼見愁，鬼見愁......

　　武穆一首對唱情歌不過癮，把號子唱出來過過癮，抒發一下高昂的情緒。突然武穆話鋒一轉

　　你的奎寧丸還有嗎?我的沒了！

　　這句話比熄燈號還管用，再看我們，躺下裝睡，鼾聲都裝的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