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強打精神在前面跑，後面追兵的槍聲離得越來越近。若單靠腳力耐力，受傷的黑娃自然不佔優勢，但論輾轉騰挪，豎跳江河橫跳海，萬丈高樓平地踩的輕功，湖南綠林界還沒有能和黑娃相提並論的。黑娃翻牆躍溝，逃出城去，以免把追兵引到龍章等弟兄們那裡，至於去哪，黑娃首選自然是山寨。

　　龍章自打第一聲槍響，就驚醒了，趕快收拾離開資水縣城。不久之後，警察開始全城戒嚴了，郝縣長親自布置警力，一定要保證這兩天縣城的治安，因為得到消息，今天學生團將要抵達資水縣境。

　　黑娃逃出縣城，但若昏倒在城外荒郊野地，形單影隻，身攜巨款必定成為黑白兩道的靶子。於是待全城戒嚴後又喬裝改扮混進縣城，燈下黑，借宿在正對著縣政府門口的客棧，這是和龍章匯合的地方，現在就剩黑娃自己。

　　然後該何去何從呢?黑娃看著茶碗裡的水，湘江岸邊芸兒的夢又出現在腦海，又看了看倚著桌腿的木箱。有了這些錢，我完全可以單飛，帶著芸兒到一個安定的地方，買房置地，把芸兒的病治好，然後成婚，再也不過這種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什麽“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關我什麽事兒！我愛國，國也不愛我啊！娘活活病死了，大哥抓壯丁死在戰場上了，自己卻淪為土匪，連芸兒也......

　　龍章想抗日救國，可救完國之後呢?有錢有勢的照樣有錢有勢，沒錢沒勢的照樣沒錢沒勢！退一萬步來說，這些錢救亡圖存，使老百姓脫於水火的希望，著實太渺茫了。不過，這些錢救自己於水火，卻是十分百分的有把握。

　　打定主意後，黑娃簡單用布裹了一下傷口，好好休息一下，晚上回山寨帶著芸兒去雲南

　　年輕和強壯讓被穿了孔的黑娃保住了命，但卻保不住臉上的血氣。一覺睡到晚上的黑娃被隔壁的鬼哭狼嚎吵醒了，細聽的話，聲音口齒標準，字正腔圓，絕不是湖南人，雖然模仿著湖南口音。

　　川江水，如雷吼，拉纖的人兒莫抬頭。兩岸山高路又陡，灘多浪險鬼見愁，灘多浪險鬼見愁，鬼見愁

　　黑娃再也睡不著了，槍傷處被凝固的血液保護著，稍一翻身，就有一種撕裂的疼痛感，黑娃起身收拾東西向山寨趕去。

　　距離山寨還有兩三公裡，就看到山寨方向火光衝天，還有零星的槍聲傳來，黑娃心頭一顫，料知山寨出了事，心頭一急，一較丹田氣，腳下步伐明顯加快，上山路上影影綽綽，有幾個人影，因為是夜裡，看不真著。黑娃一個箭步閃到路邊樹林，借草叢隱蔽身體。

　　人影靠近才發現是三個人，一高一矮一胖，個高的還不住地回身開槍，一道光衝過去，一道光衝過來。

　　哦哦哦！開槍了！終於開槍了，嘻嘻！

　　是芸兒！芸兒的這句話讓躲在草叢中的黑娃渾身發燙，是安心，更是愧疚！

　　朱胖子，你能不能別讓這瘋丫頭說話了！方便他們找靶子嗎?

　　說這句話的聲音，黑娃也熟悉，是牛頭

　　黑娃躥出草叢，啞著嗓子喊了聲

　　牛頭，給我把槍

　　牛頭聽聲辨人，下了朱胖子手中的槍交給黑娃

　　黑娃，你帶他倆到藏仙洞去，我把這夥人引開

　　話一說完，牛頭放著空槍，向一條小路跑去，黑娃對著一個閃動的黑影，壓嗓子喊了句

　　兄弟，小心啊

　　黑娃三人沿著另一條小路朝著藏仙洞跑去，背後的槍聲越來越密，卻越來越遠

　　藏仙洞是龍章發家的地方。當年北伐時，是張將軍的一個私人彈藥庫，不被記錄在冊，而龍章是當年看守彈藥庫的守衛班班長。後來蔣某人獨裁，張將軍下野，這個彈藥庫也無人提及了。龍章作為張將軍的死忠，一氣之下，靠著豐厚的彈藥，拉了幫兄弟，佔山為匪。藏仙洞的位置除了龍章，山寨裡也只有黑娃、馬臉、牛頭三人知道，所以比較安全，而且還有部分常備物資。

　　進了藏仙洞，黑娃將洞口掩體還原，這才松了一口氣，拉著芸兒的手也放開了。黑娃把木箱立到一邊，趁著漏進來的月光，回頭看見芸兒雙手都是血。

　　芸兒，你怎麽了?你哪受傷了?

　　黑娃雙手叼住芸兒的腕子，左右扭動著芸兒查找傷口

　　馬芸呆看著焦急的黑娃，把手掌上的血蹭到黑娃的衣服上

　　你的血，還給你

　　黑娃看著衣服上留下的十根血指痕，這才抬起被血染透了的右手，感覺右肩胛骨一陣劇痛，腦袋發懵，眼前發黑，倒了下去。

　　睡著了?喂！喂！

　　朱胖子見事趁機奪過黑娃手裡的槍，打開那個木箱。木箱中全部是用牛皮紙包好的鈔票，朱胖子合起木箱，拎著，起身便要離開山洞，可身後響起馬芸的呼喊

　　喂！喂！喂！

　　芸兒推搡著黑娃，嘟著嘴犯疑，可能在她的意識裡，一個人怎麽能睡得這麽死，怎麽推都推不醒，很奇怪，但兩行眼淚卻不由自主，無意識地順著雙頰滴落。

　　朱胖子在洞口站住了。朱胖子要離開土匪窩，因為這裡黑白無常可能會隨時光顧每一個人，包括自己。而且這一箱錢肯定是兒子所在學生團的，如果能把錢送回去，兒子在其他學生面前該是多麽有面子，自己在兒子心中的形象也會被塑造成英雄。朱胖子想到這，由心而發的驕傲與自豪又提到了嗓子眼兒，嘴巴不由自主地咧開了，雖然現在的情景的確不適合笑。朱胖子緊閉上兩片嘴唇，但嘴角卻在向兩個耳根延伸。憋住心中喜悅的朱胖子回頭看著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馬芸，這個瘋丫頭就在剛剛，將自己從煙火彌漫的地牢刑架上救了下來。要不是她，自己這會兒已經被燒成一整架烤肉了，外層焦黃冒油，內層鮮嫩多汁，再經過地牢這個標準的蒸籠，一夜的燜蒸，明早肉香味兒一定給來自三山五嶽的豺狼、野狗，提供一頓饕餮盛宴。

　　這個膚色黝黑，臉色卻蠟黃的年輕小夥兒，雖是匪惡之一，但現在暈死不知，更談不上保護瘋丫頭了。撇下一個渾身血腥味兒的活死人和一個瘋子在這山野之中，無疑是給山中豺狼、野狗喂食新鮮的生肉。自己在烤肉與活人的岔路口，一個瘋子帶自己遠離了烤肉。而現在，這個瘋子在生肉與活人的岔路口，自己卻任其走向生肉，那自己豈不是還不如個瘋子?扔下黑土匪，是為不仁，扔下瘋丫頭，是為不義。一個不仁不義，忘恩負義，連個瘋子都不如的父親，是身為北大學生的兒子一輩子的恥辱！想到這，朱胖子嗓子眼兒的驕傲自豪，伴隨著一口唾沫咽回了肚子。

　　朱胖子放下木箱，將槍別在腰間，然後用絲絛勒緊，回身走向黑土匪身邊

　　好芸兒，他事兒，可能是摔著了，他又是個懶貨，躺在地上就不願起來了，哈哈

　　朱胖子用肥厚不見節骨的手將芸兒兩頰的淚水擦掉，馬芸笑的更起勁兒了，推搡著黑娃的雙手也更起勁兒了

　　喂！起床了！大懶蟲！大懶蟲！起床了！喂！

　　朱胖子攔住馬芸推搡的手，然後開始用雙手檢查眼前這個黑土匪哪裡有傷口

　　好芸兒，你在這個洞裡找找，看有沒有布啊什麽的，我一會兒好給他包傷口

　　朱胖子囑咐了馬芸一聲，然後繼續搜尋傷口。黑土匪身上，除了一個還在滋溢著血的右肩胛骨上有一個窟窿眼兒，倒沒有其他傷口。朱胖子偷眼看了一眼，正在找布的馬芸，左手捏住黑土匪的右肘曲池穴，右手將黑土匪右小臂，順著肘關節，向裡一彎，雙手一同使勁兒，只聽得黑土匪右肘關節“咯噔”一聲悶響，黑土匪渾身顫抖了一下，因失血太多，終在這渾身一顫之後沒能睜眼醒過來。朱胖子按此法，在黑土匪左肘上也迅速來了這麽一下，黑土匪照樣沒能睜開眼。朱胖子開始拆掉被纏得亂七八糟的血布，馬芸也找著東西回來了。

　　布！布！布！

　　朱胖子看著馬芸手上托著的東西，它的材質的確是布，但它的外形是一條子彈帶。朱胖子照樣接過瘋丫頭找到的“布”，把子彈取下來兩個，擰下彈頭，將彈頭中的火藥倒在槍孔上，然後點燃，“呲”的一聲，一股外藍內白強有力的火苗，瞬燃瞬滅，一縷白煙升騰而上。

　　火苗的瞬間，一聲“啊”的慘叫，黑娃的雙眼終於睜開了。嚇得馬芸也“啊”的一聲，躲在朱胖子碩大的背後，不敢再看黑娃。

　　別動！別動！快躺下！燒過之後，消毒殺菌，結痂也快！

　　就這樣，黑娃一個貫穿槍孔，被前後燒了兩下，疼得黑娃暈了醒，醒了又暈，米粒大小的汗珠掛滿一臉。虛弱的黑娃除了慘叫兩聲，再也做不出任何動作，呼吸和心跳除外！

　　馬芸在找到一條子彈帶後，又陸續找到一軍用壺的水，壓縮餅乾和牛肉罐頭。

　　狡兔三窟，這兒肯定是土匪的臨時避難所，腦子還他媽的挺好使，東西備的還他媽的挺全！

　　朱胖子心裡是這麽想著，順手將急救包找了出來，帶了出去，在洞外找了個隱秘點兒的地方，把急救包藏了起來。

　　三人晚上，吃喝完就地睡了，山寨的火光暗了下來。槍聲，從和牛頭分道後就沒再響起過，整個山林的夜，又歸於黑暗和寂靜。

　　清晨，山霧貌似沒有要盡早散開的意思。木頭甌的煙味，播散在茫茫霧中，雖然離山寨較遠的藏仙洞，煙味分子的空氣濃度已經很低，但仍舊被嗅覺靈敏的黑娃聞了出來。槍孔已不再出血，結了痂，加上食物和一夜睡眠，黑娃已經再不那麽虛弱，已經能夠勉強站了起來，說一些簡單的話。馬芸側臥在身邊，還在熟睡中，黑娃顫抖著蹲著，看著馬芸，低聲自言自語

　　芸妹，我要帶你離開這裡，去安穩的雲南，你覺得怎麽樣?這個地方，我們失去了太多，親人、兄弟、朋友和你。

　　黑娃伸手想撥一下芸兒的鬢發，撫摸一下馬芸水潤的臉蛋，卻下不了手

　　但不管怎樣，我們現在有錢了，我們就一切重新開始，從我們剛認識開始

　　芸兒，你好，我叫劉武，大家都叫我黑娃

　　黑娃盯著馬芸，馬芸閉著眼睡著，兩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甜蜜的幸福的笑。一個睜著眼做著好夢，一個閉著眼做著好夢。

　　黑娃眼睛的余光瞟到了被放在洞中一角的木箱，步履蹣跚地走過去，彎腰準備提起時，兩個小臂根本不聽使喚，而且兩個肘關節處生疼。這時一隻肥厚不見節骨的手把木箱提了起來，黑娃抬頭，只見一個槍口對著自己的腦門，一個被壓著的滄桑的聲音出現

　　木箱是我的，裡面的錢是我的，槍是我的，你倆的命也是我的，想活命就得聽我的，跟我去追學生團。

　　待看清楚持槍者，原來是被劫上山的一坨肥肉，黑娃的面部表情是憤怒的，當聽到自己又變成窮人時，他的五髒六腑是憤怒的，當聽到要去追趕學生團時，他全身都是憤怒的

　　你......

　　黑娃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馬芸，極力壓低憤怒之吼的音量

　　你他媽的瘋了！湘西匪王徐文派了大批人馬，要吃掉學生團這塊唐僧肉，我替他們擋了一槍。他們手眼通天，說滅我們山寨就滅我們山寨，昨晚的事兒你忘了！現在還敢往槍口上撞，找死呢！

　　朱胖子的槍口從黑娃額頭上移向馬芸

　　好！好！去追學生團，讓芸兒再睡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