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廉麻木地坐在雪地邊看著劉老三的屍體,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會,劉武帶著幾個家丁拿著擔架上了山坡,看著眼前的情景也不由的一怔。他趕忙上前拉起在雪地裡坐著一動不動的兒子。隨後囑咐兩個家丁去縣裡稟報。
冬日的寒風依舊無情的在山間吹著,此時心中那對冬天充滿厭惡的記憶又活了過來,他感到一陣惡心,跑到山坡邊乾嘔了起來。
“怎麽了,廉兒”劉武急忙跟了過去查看狀況。
“父親,我冷。”劉廉開始發抖,蜷縮地蹲在雪地裡。
年關將近,出了這麽檔子事,一時間也找不到兩口子的直系親屬,村裡人多少都有些沾親帶故便自發組織在年前給他們下了葬。這樣的日子大家似乎都已習以為常,這一年多的時間裡,縣裡已經不知絕了多少戶人家。而劉廉似乎還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鬱鬱寡歡了好一陣,甚至看書也沒什麽心思了。
不過現實便沒有給劉廉太多獨自治愈的時間,過了平生最熱鬧的一個年後,劉廉的家更加忙碌了起來。陸知縣本想著在縣裡給他們另外安排處宅子,但被父子二人婉拒,便只能從自己府上派了兩個傭人上門照顧,劉廉看著父親一個人也確實忙不過來便答應了下來。小劉當管家負責家裡日常雜物;而大魯則是廚師,負責四人的夥食。
正月十五裡,一些偏遠鄉縣的人才得到消息便急急忙忙的拿著年貨來攀親戚了,甚至說媒的都開始上門,其中不乏州裡的一些名門富戶。畢竟以劉廉這個歲數中舉,如今又名揚內外,將來高中進士似乎只是時間問題。州裡的一些士族就想著近水樓台先得月,把這門親事先給定了。免得他日劉廉高中之後被榜下捉婿,京城裡那些家族的排面可不是自己能夠夠得上的。
不曾想早在回鄉的路上就已經有人打起了這劉舉人的主意,所以劉廉父子二人早就有了準備,至少今年春闈之前是絕不會放一個媒婆進門的。
一轉眼便到了十五,大家都忙著過上元,劉家的門前總算清淨了些。才過晌午,小劉正在前院打掃,只見一村婦領著一小女孩在門前的徘徊。這樣的人這些日子小劉已經見怪不怪了,便走上前去問道:“是來找劉老爺的嗎?”
村婦沒想到那人會主動上來詢問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旁邊那小女孩十分熟絡的走上前來答道:“我們來找我劉廉哥哥,聽說他中了舉人,來給他道喜的!”說罷便作了一揖。
隨後從那村婦的背簍裡拿出了一塊年糕送到小劉面前:“我阿母前日剛做的咧,可香了!”一股糯米的香氣撲鼻而來,而那村婦只是在一旁點頭。
小劉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小女孩應還未到及笄的年齡,十二三歲的模樣。打扮樸素一看就是鄉野之家的小女孩,穿著補滿破洞的衣服但除了一些新沾染的塵土卻也稱得上整潔。圓圓的小臉上也沾著塵土,不過依然能看出她白皙的皮膚,一雙明亮的眸子更是透露著天真無邪。看樣子即便是鄉野人家,這姑娘也被照顧得很好呢。
“劉老爺是你家什麽親戚?”小劉繼續問道。
“哥哥的媽媽是我表姨!”小女孩說道。
“劉大人外婆和我媽是親姊妹!”那婦人補充道。
小劉明白了其中關系,這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正常過年走動肯定得歡迎,但奈何這段日子上門來攀親戚的太多了,要都見見恐怕得排到開春!除了劉武特別關照的一些親戚,其他基本就讓小劉打發走了。當然劉武也備了年貨回禮,讓他們帶回去。這年頭,就衝年貨裡那一塊臘肉,即使是趕了百裡路的人也算不白跑這一趟。
小劉轉身,順手拿起了碼放在屋簷下的一個籃子,裡面便是劉武準備的年貨。
“劉老爺近來實在是太忙,不一定有空見二位,這是他們提前備好的年貨,您二位收好帶回去。”
只見那村婦歎了口氣,接過了籃子。
“那這年糕還麻煩小哥帶給劉大人,他打小就愛吃這口!”說著便從小女孩手裡拿過年糕遞了上去。
“好,一定給您帶到。”小劉則接過了年糕。
“阿母,我們趕了兩天路,連哥哥的面都沒見上就要回去了嗎?”小女孩聽了這話瞬間失落了下來,拉起婦人的衣角問道。
村婦牽起了女孩的小手邊轉身邊解釋道:“你哥哥現在是要當大官的人了,忙的很,不是咱想見就能見的。”
可女孩沒有釋懷,反而更傷心了起來,淚水已經在小眼眶裡打起了轉。
婦人又拿起提籃掀開上面的粗布給她看到:“你看,這是哥哥送咱的臘肉,阿母回去給你蒸臘肉吃好不好。”
不說還好,一說這臘肉,小女孩更是哇得大哭了起來,邊哭便抽搐的喊道:“阿母你騙人...家裡有的糧食...早就被你換成...糯米給...哥哥做年糕了,這點...這點臘肉你肯定...一回去就...換成難吃的米糠...我...我...我哪裡吃得到!”
小女孩越哭越傷心,村婦沒想到自己的小女兒什麽都明白, 心內其實十分不是滋味,但此刻女兒在外人面前的哭鬧又讓她無所適從。
“你這娃兒在外人面前胡說些什麽!”她輕輕拍打了一下小女孩,一把將其抱起快步走出了院子。
母女二人的身影伴隨著哭鬧聲漸漸消失在空曠的田野間,望著母女遠走的背影,小劉也只能輕輕搖了搖頭,感歎世道的艱難。但又能怎麽辦呢?他知道劉老爺已經在盡力幫助鄉裡鄉親以及這些所謂的“親人”了。
他管著家裡的帳自然十分清楚,除了日常吃用,家裡的資產包括這段時間周邊鄉紳和官員的送來的禮,基本都被拿出來為大家置辦年貨。小劉老爺只是剛剛中舉,沒有一官半職,遠沒有到大富大貴的地步。
而縣城裡那些真正的富貴老爺,平時一毛不拔,也就遇到大災年,官府強令之下,才不情不願的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支個棚子,放幾桶都能漂得起木塊的所謂米粥救濟災民。就這樣的施舍,還得大書特書,賑濟過後官府還得假模假樣的擺什麽謝宴,宴請這些富豪鄉紳,感謝他們的捐贈。
而這謝宴其實是縣、州、道官員又一次借口斂財的機會,那些富豪鄉紳自然也不會放過這樣巴結官員的機會,各種孝敬乖乖奉上。且不論這送的金銀、古董、字畫就是這宴席的花銷都不知道能救活多少災民。
無論豐災、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這些上層人士的生活好像永遠如此愜意。在陸知縣府上當差當久了,小劉也見慣了這樣歌舞升平的生活。來到劉老爺家這些日子,他才又重新看到了當下真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