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冰涼小手摸上了苟老怪的額頭:“不燒啊?嚇我一跳,怎麽這多汗!”
不待苟太平回答,朱小妹壓低聲音:“夜裡的事兒,不許胡思亂想啊~你幫我我幫你兩清了。可還有一樣兒~”三個指頭搓了一下:“《冰心訣》還沒背完呢。”
扭頭望著風衣換馬夾、披肩變馬尾、小憩片刻後已是容光煥發的朱小妹笑靨如花,苟太平一時竟是無語,盯了半響,點點頭又搖搖頭,兩眼一閉:“稍等等吧,得空兒我給你寫。”
大美女“嗯哼”一聲,甩著馬尾巴出門探看情形去了,瀟灑得狠。苟太平卻就此盤膝坐好:事已至此,先把《六陽訣》練起來罷!
幾個小時以前,苟太平還是困在洞裡一匹死馬的時候,那坑爹的紅藥丸很是讓他疑惑了一陣子:就那麽一絲兒熱氣,實在是對不起“聰明人”的手藝和鳳凰灰的名氣。不過這會兒再度運轉《六陽訣》,卻發現其中另有玄機:頗有點艱難地走完第一個小周天的那一瞬間,又一絲、比夜裡那第一絲要給力許多的又一絲熱氣從丹田裡冒了出來。
借著這股勁兒,苟太平一口氣走了六個周天,算是完成了又一個裡程碑——然後,同一瞬間,第三絲熱氣又鑽了出來。
這第三絲、或者已經不能叫做絲了,稱做一縷、一股可能更合適些,它幫著苟太平一路破關,竟是直奔著36周天去了!
什麽情況???
33周天的時候,苟太平主動刹住了車:這丹,也忒TMD……是的,從丹道大興到如今也有兩三萬年的時光了,苟太平還真沒見識過這麽神奇的玩意兒!
小說裡、幻想中,常有這樣的期望:某種植入式給藥裝置、自帶智能芯片控制系統。比如給糖尿病人血管裡埋上這麽一粒:它能自動監測病人的血糖、胰島素含量,自主判斷該不該給藥、該給多少藥,並且自動執行……無數病人、無數醫生的夢想啊!可惜,到現在為止,這玩意還僅僅是科學幻想——或者有些尖端的實驗室在摸索中?
苟太平不知道有沒有實驗室在做這活兒,但是他大致知道這中間有多少技術上的障礙等著克服,所以他很驚訝:聰明人近萬年前做出來的這紅藥丸,竟然已經有這樣的功能了!
是的,雖然不大可能是靠著某種“智能控制系統”,但是每當苟太平突破一個“境界”的時候,已經消失在血液裡的紅藥丸就能自動觸發下一級功能……真好像有某個家夥藏在暗處盯著苟太平修煉,到了合適的時機就直接把下一階段的藥力激發出來,好一位“保姆”啊!
據苟太平所知:丹道大興那時代,為了輔助新手一步一步從凡人走到飛升,可以用到的、需要用到的丹藥不下300種——練氣有練氣用的、築基有築基用的,而且還是前中後期各有不同,其他破障、固本、抗魔……也有種種不同的丹可用——這300種,說的是某一丹門掌握的數量,其他門派裡流傳的、配方手法稍加改動、叫做不同名目的,如果都算上的話,人間丹藥的種類,五位數是跑不了的。
這麽多種不同的丹,需要的材料、煉製的手法、服用的禁忌,紛繁複雜、千頭萬緒!本身是輔助之道的丹,最終自成一“道”,也跟這玩意實在難搞大有關系。
為什麽需要這麽多種丹呢?就是因為:匹配實在很難!
藥力淺了,無效且浪費;藥力深了,浪費兼傷人……
所以,昨夜裡苟太平看到呂秋山的留言時,其實是不太相信的:飛升啊!靠吃藥得300種呢!這麽一粒丹就能辦到?騙鬼呐!
可是這紅藥丸到了自己肚子裡,苟老怪才終於發現:當年那位聰明人,實在是聰明得緊,至少這一粒丹,真有可能創造奇跡。
可問題是:丫沒事兒創出這麽個路子來,圖的什麽呢?300種丹是麻煩點,可偷偷弄這龍蛋、鳳灰,最終走上那條死路,有必要嗎?
不過眼下,卻也不能在這上面費太多心思。定中醒來的苟太平看了表,發現這33個周天已經用去了半天的時間;觀察四周,三位同期“病友”都不在了,倒是另多了兩位新近退燒的;再豎耳傾聽,隔壁更加忙亂,似乎繁雜了十倍不止,看來局勢還在惡化。
眼下人手必然越來越缺,既如此就不能繼續賴著了……出得門來,苟太平覓了口吃的,然後加入抬水分隊當中——這已經是當前基地中一等一的大事了。
三位“病友”也都在乾這個,其中朱小妹是乾這力氣活兒的唯一女子。有藍瓶藥和冰心訣在,苟太平並不奇怪她那驚人的表現,倒是兩位兵哥哥,雖然底子好可也是燒了那麽久又沒休息夠,也能有這樣的表現……
兩男一女,每人拎兩隻大桶,舉臂平肩、小步快走……對,就是《少林寺》裡和尚們晨練打水那架勢,真的是很扎眼、很驚人誒!
苟太平有點奇怪,卻也沒有照做:這樣太沒效率了。不料一趟之後,卻有隊友湊來打問:你就是昨兒也發燒了那位吧?他們三個~就那三個,都說是退燒了以後力氣大增、跟吃仙丹了似的,怎麽你這……
然後又有馬導叫到一旁吩咐:“是不是也覺得有勁兒多了?那就拿出來給大家看,眼下最要緊的,士氣啊~不然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就……”
原來如此……
………………
不算新退燒的那兩位,目前躺在臨時病房裡的,包括洪七和王總在內,已經超過20人,這純靠人力取水降溫的活兒,越來越辛苦、越來越趕不上趟兒了。
發燒的人數還在上升,預計能乾活兒的人只會越來越少,雖然疑似痊愈這幾位看上去很能乾,但還是不靠譜啊……下山去的朱大頭還沒回來,所以“臨指”裡唯一剩下的馬導這會兒成了大總管——昨夜他也沒合眼,這會兒卻也只能硬撐著。
學著那三位“小超人”來回了兩趟,苟太平漸漸發現了眼下的窘迫,在他的支持下,馬導終於下了決心:搬家。
“困了餓了、沒地兒睡覺,都不是大事兒!”馬導又拎起小喇叭:“現在最要緊的,就是發燒、就是這些高燒的。而且咱們每個人,大概也都逃不了這一關……水,咱得‘逐水而居’去!”
就這樣,“野戰醫院”被挪到了跑道盡頭的小湖邊,拚湊出的三座帳篷給照看的人輪流休息,至於那些“火人”,正好扔在湖邊。天上還飄著小雨,取水也不成問題——不管他們中有多少人能熬過來,至少不會都變白癡了。
是的,白癡……老呂在“備忘”裡的一份文件中說:頭部物理降溫不到位的情況下,人會燒成傻子。不知道他是猜的還是真做過人體試驗,眼下看來這事兒確是真的:新退燒那兩位中的一個,是昨夜裡燒了很久,早上才被發現、才開始被冷水澆頭,退燒之後、他這會兒的表現,就很不對勁、很像白癡……
其實不能說是白癡,觀察了一陣子,苟太平對朱琪茵說:他這是像個嬰兒、像張白紙。
擺脫了取水這大任務,所有人終於可以輪班休息一下,其中也包括了馬導。老馬臨睡前吩咐:這裡的指揮權暫時交給以苟太平為首的退燒四人組,同時交下來的還有那兩支能用的56式。兩位兵哥哥分別扎在小廣場上和食堂裡,防范可能出現的狗狗們——營地的重心雖然已經移到了小湖邊和大門口兩個位置,但是燒水做飯還得去食堂,所以要靠荷槍實彈的“小超人”保護。
暫時沒啥事兒可乾的另外兩位,正好關心起這大劫中第一個白癡來——跟成才和劉主任一樣,“二線硬漢”樂天,也佔了後世史書上的一項第一。之所以接了這活兒,其實倒也不是苟太平和朱琪茵無聊,實在是因為這位白紙般的樂天兄,別人實在是照應不了——一個大力士般的“新生兒”,金牌月嫂也弄不住啊!
這“孩兒”力氣很大、膽子也很大,只是運動能力尚有欠缺、現在還很不協調,所以暫時還沒滿地亂跑的能力——“新生”兩個小時以後,他才剛剛學會爬。
對“樂天”兩個字,“孩兒”完全沒有反應,倒是對能夠一隻手按住他硬灌水的苟太平,還有捧了一盆芋頭喂他吃的朱琪茵,對他們倆很是親近,嘴裡嘟嘟囔囔念叨著粑粑麻麻……
捏捏胳膊捏捏腿、敲敲胸脯摸摸脊椎,甚至還“裝模作樣”把了把脈,苟太平給出了自己的診斷:哪兒都很好、哪兒都沒毛病。“能吃能喝還會撒嬌,看來腦子也沒毛病……這得算是失憶?最嚴重的失憶?”
朱琪茵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沒聽說過這麽嚴重的失憶,看上去倒像是腦袋被格式化啦~一片空白,從零開始~正好塗抹最新最美的圖畫……”
沒心沒肺是朱大小姐的一貫風格,所以她是如今這愁雲慘淡的基地裡少數還笑得出來的一朵奇葩。於是,照顧奇葩“孩兒”這樁活兒,就當仁不讓地落在了還能笑出來的朱小妹頭上,苟太平借口“默寫”《冰心訣》,溜了。
………………
之所以不得不繼續編這部未完成的《冰心訣》,源於昨夜裡為數不多的“好消息”之一:槍戰中,存著功法那部電腦遭到波及,有子彈從機箱裡穿過,帶電的情況下機器在空中做了個反身翻騰三周半轉體307D——總之,硬盤現在是讀不出來了。所以,苟太平那一系列小小謊話,暫時擺脫了被拆穿的危險。
又所以,稍微閑下來的苟太平,這會兒還真不得不找個地方“默寫”《冰心訣》。並且,在“眼裡不揉沙子”的朱小妹的責令下,他還不得不“默寫”自己練的《六陽功》,還有若幹部其他功法——朱大小姐原話是這麽說的:“你聰明絕頂過目不忘我相信,未來的諾獎得主呐!可就這麽巧,正好隻過目了《冰心訣》和《六陽功》?騙誰呐~~~”
現編功法、而且還不止一部,這可是份兒大工程!所以開工之前,苟太平還是先跑了趟核心區,抱著萬一的希望,把那塊硬盤試了又試。終於確定這玩意實在是暫時沒法修複之後,苟老怪咬咬牙,二階的《六陽功》暴發,把楊處留下的這份心血徹底毀掉了——這硬盤要是帶進城去,遲早是能修複的,到時候被發現“默寫”出的功法大有不同,又是一樁隱患。所以還是先把這小小隱患,早早清除罷。
可還是有隱患、大大的隱患:“默寫”下來的功法,遲早是要給人練的,如果未來某一天,練了這功的某一位,有機會再見到楊某……當然那會是很遙遠的未來,暫且顧不得了。
………………
眼下基地裡的形勢很平穩——平穩的下滑:到天色漸晚、輪休的馬導重新上崗時,躺在小湖邊的人數已經翻了一倍。與此同時,退燒的卻沒幾個,加上最早的這四人組,如今的“小超人”一共9位、暫不上雙。好消息是:特種兵洪七是這新晉“小超人”中的一位。
馮家坡報信小分隊回來了,但是車上只有賽先生自己,朱大頭和高公子已經“臥倒”了。不過賽先生也帶來了一系列“好消息”:從縣城出發的重型機械、從中州出發的名醫分隊,如今都已經在路上了!但是不好的消息更震撼:綜合網絡、朱高兩家和自家松鼠會傳來的消息,這危機已經確定在中州、魔都和帝都先後爆發了,至於大洋彼岸、西方歐陸甚至澳洲和黑非洲,區別僅在於“確定”兩字而已。跟苟太平私下裡預測的一樣:那幫人,還真是不缺執行力。
其間甚至有一架個頭不大的軍用直升機駕臨這基地,全身防化服的軍人抽了若乾血樣、搜羅了“核心區”裡所有的硬盤和殘留的各種樣品後揚長而去,隻留下“不會忘記你們滴~”這麽一句廢話。
馬導暫未“臥倒”,賽先生和洪七也都在,“臨指”臨時交待下來的指揮權自然收回。幾乎一半人倒下了,所以這會兒基地已經全部挪到了小湖邊,只有少數幾個人、因為各種理由,被留在了巨門裡面的車隊處,免了山風和夜雨之苦,苟太平就是其中一個——靠著朱小妹現身說法,“臨指”完全認識到了“過目不忘”的苟太平腦子裡東西的巨大價值,所以他這會兒可以抱著個本本,坐在乾燥、暖和的房車裡“碼字”。
旁邊逗弄著“超娃”樂天的朱小妹,時不時湊過來視察一下進度,正蹣跚學步、見著啥都好奇的樂天也湊過來,一把抓了本本去就要摔,幸好朱小妹眼疾手快……然後又一輪大哭、撫慰——除了“超娃”這身材不大對勁,這“三口之家”還真像那麽回事。
一夜過去、一天過去、又一夜過去,除了車隊這塊兒,靠著兵哥哥和56式擊退了兩次狗狗們的騷擾外,基地無大事。不過,除了22位“小超人”和賽先生以外,其他人已經全都躺倒在了湖邊上——100%的感染率不是吹的。
暫時還沒有第二位犧牲者出現,不過那幾位已經燒了兩天兩夜的,眼看著是難再熬下去了——人泡在湖水裡,水是不缺的,但沒法吃東西、營養跟不上、遲早要“衰竭”。年紀大些的、體質虛些的、身有隱疾的,這些位看上去都不太樂觀,正經是那些“好苗子”,小富小帥雙胞胎女1號都醒過來了,朱大小姐的閨蜜也已經有一位晉身“小超人”。於是,苟太平跟賽先生合計出來一個結論:要扛過這高燒,年輕、底子好之外,“根骨”竟也是其中的一個關鍵。
苟太平的“默寫”也不得不暫停, 因為這會兒人手實在是缺——“小超人”們看上去身體素質打著滾兒往上翻,但跟普通人一樣還是缺不得覺,而且個個飯量大增,所以現在人手不得不分成三撥:一撥湖邊、一撥食堂、一撥睡覺,確有捉襟見肘的感覺。
苟太平和朱小妹還好,靠著“仙丹”和練了個開頭的“神功”,精力比旁人充沛得多,所以分別擔了湖邊和食堂的小頭目。其他那些位、比如兩位兵哥哥,卻早已經熬得眼通紅、腿腳軟,超人風采全無了。
當然賽先生也很精神,所以這一天兩夜的功夫,山上山下他又跑了三趟,帶回來的卻全沒有好消息:洶洶之勢已成、這裡正是最早最重的災區,所以那大拖車、醫療隊早就沒了信兒;危機散布,七洲五洋也都已確定淪陷;無所不能的現代科技加上手段通天的神秘世界,面對這危機也都無計可施……
唯一一條算不上壞的消息是:網絡上,各種語言、各種版本的自救指南大流行,不管這指南是源於朱大頭帶出去、後經官方統一發布的警告,還是出自那些一夜之間冒出來的種種秘宗、神教,竟都非常一致的指出“物理降溫”這一條的極端必要性——洪七說:用腳後跟也能猜得出來,這是老楊老呂身後那組織的手筆,看上去他們似乎真不想滅絕人類?
苟太平的記憶裡、後世史家的評傳中,“問道山”上相親團度過的這第五天早上,竟是隱約的一個“拐點”:在這個危機的源頭、在這個文明的角落,在這個半隔絕的小小基地,事情已經糟到不能再糟了,從此之後自然“穩中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