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高大壯聽了苟太平的指點，當場就圍著演武場跑了兩圈，他是個好折騰的性子，不大會兒就跑到外面省道上去了。

　　省道上的景象先是嚇了他一跳，可資深背包客的素質很快戰勝了本能，沿著路踅摸了不到兩公裡，還真讓他發現一座寶藏:一輛大約是給沿路村鎮小超市配貨的箱貨。

　　高大壯在路邊“借”了輛電摩、覓了條編織袋，這就跑回來獻寶了。

　　苟太平動了心，因著朱奇帥不在，就跟洪七報備了一聲，又把賽小怪叫來替自己看車，點了富帥和吳呆，跟著高大壯出了武校。

　　省道上境況很不好，村口就是個大型車禍現場，兩輛重卡碰撞側翻，把三岔口堵得嚴嚴實實。兩個方向上車河望不到頭，雖不特別密集但也足夠絕望。

　　很多車是空的，被堵在這裡、人發起燒來，隻好棄了車到村裡求救，能撐下來的不多，如今也都在武校裡。

　　還有些車就沒法兒看了:沒有第一時間棄車的，很快就被燒得失了行動能力，最終……

　　富帥和吳呆臉色都很不好，得了信兒強自跟過來的朱大小姐更是吐得一塌糊塗。高大壯歎氣:“說了不讓你來，你看你……”

　　朱琦茵閉目深呼吸，又搶過高大壯的礦泉水狠狠地漱了口，不知從哪兒摸出一隻口罩帶上:“走，繼續！”

　　還在山上的時候，雖然每天都有減員，但是女孩子們受照顧，基本不摻和這一塊兒的事情。而且今天三個、明天五個的，衝擊力遠沒眼前這景象刺激。

　　今早下山的路乾乾淨淨，武校裡也算秩序井然，大半天下來竟給了這群人一種錯覺，以為大劫不過如此。

　　此刻見到外間路上這番景象，就連苟太平也被狠狠震了一下。楊勁戈說“毀掉你們的世界很抱歉”，如今真實的展現在面前，雖然只是一角，也把見慣了人世間種種悲劇的老怪物震得有點疼。

　　忽又想到，就守在這路邊，大幾千人的村子和武校，如今竟然能是這副模樣，那位馮老爺子當真有點兒東西。又望向朱琦茵，這妮子能這麽快就回過神、想明白，決定繼續向前走，也不是一般人呐！

　　………………

　　一邊走一邊默默計數，到地方時苟太平已經基本平複:“兩公裡，單側車道217輛車，密度不高。誰知道這兒離縣城有多遠?”

　　高大壯指了指旁邊豎立的巨大路牌:“高速口兒46，那兒離縣城很近了吧?”

　　“哦……”苟太平不露聲色點了點頭:“很好的觀察力，那清一條道出來，大概要動多少車?”

　　臉色還煞白的朱小妹“噗嗤”了一聲，表示看出了苟老師的囧。吳呆很認真的估算著:“八千……也許有一萬輛?”

　　苟太平又點點頭:“工程量不小。”然後鑽進貨箱，裝著查看起來。

　　雖然常年泡麵維生，但是苟太平對這大半車貨的價值沒有明確概念，高大壯興致勃勃地介紹:“我估過了，這一車可夠咱們團三四天吃用呢。”

　　“可以拿一半兒東西跟老馮頭兒換大餅，還能多撐兩天。”朱小妹提供進一步的思路:“暫時不用吃白食、遭白眼了。”

　　苟太平“嗯嗯”著，對這些年輕人的評價又調高了一檔——聰明不奇怪，被這大場面衝擊之後恢復這麽快，都是能做事的。

　　小富小帥已經開始扯著編織袋裝貨，吳呆卻在道旁草叢裡發現了一輛電摩，鄉下常見的那種，加了電池、焊了鐵架的改裝貨，怕不得有七八十公斤的分量。因為沒有鑰匙，吳呆竟硬是把這車給搬了起來，一個人挪回了路上。

　　“沒鑰匙有P用。”小富撇了撇嘴，對傻大個表示不屑。

　　朱小妹這時卻有了新發現:一具穿工裝的屍體倒在來路的道邊，看樣子正是這輛箱貨的司機。

　　這兩公裡一路走來，路中、車旁、道邊，倒著不少遇難者，大約都是燒起來撐不住了才決定步行去村裡求救的，卻根本沒走多遠，箱貨司機就是其中一個。

　　受了朱小妹啟發，吳呆大著膽子摸起了屍體，不大會兒就找到了電摩的主人拿到了鑰匙。電摩主人身體上有外傷，大約是強頂著高燒趕路，控制不住衝出了公路，棄了車跌跌撞撞走沒多遠就倒下了。

　　這時編織袋也滿了，梅小富訕訕地討了差事，騎上電摩送貨回武校去了。

　　苟太平看著小富歪歪扭扭騎車遠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這公路，沉吟片刻招了其他人過來。

　　箱貨前頭是輛農用大三輪，車上載了套無人機還有幾袋農藥，眾人先卸了貨，然後五個人一起動手，竟把這小兩噸的大三輪掀翻了，兩滾之後推落道旁。

　　再往前卻是輛SUV，司機還在駕駛座上，還是吳呆先動手把他挪進了後備箱，大高捏著鼻子坐了進去，直接把車開下了公路。

　　正要再接再厲，苟太平卻叫了停:“小朱回去，把能動的都叫來，人多力量大。”

　　“咱幾個摸屍體去，找到把鑰匙能省好大力氣呢。”

　　這200多輛車裡，竟有差不多一半人沒離車，剩下的又有一半人沒能逃進村裡，陸續被摸了鑰匙，所以等朱小妹領著人趕回來時，發現這活兒出乎意料的簡單。

　　天快擦黑兒的時候，這兩公裡的單向一車道竟真被清理了出來，眾人簇擁著箱貨往回走，一時間士氣高漲。

　　苟太平卻沒回，一個人溜溜達達往縣城的方向探路去了。

　　左近沒人，苟老怪乾脆施了個“提縱術”，躍上車頂，一縱七八米，腳不沾地奔行而去。

　　………………

　　回到武校的時候天還沒黑透，因為苟老怪“奔”了沒多遠就拉傷了小腿——雖然六陽功已經跑了36周天，可這身體還欠缺打磨、到處都是毛病。幸好提前把大高那輛電摩留在了發現箱貨的地方，否則苟太平還趕不上眼前這一出。

　　臨時營地裡，幾十個娃娃圍住大巴，領頭的是個半大小子:“俺……俺爺說，這路路路上的東西都是俺俺們大家夥兒的，誰也不許許許……亂動。你……你們這是偷、偷東西！”

　　旁邊口齒伶俐的娃幫腔:“就是就是，俺哥早都看見那個車了，校長爺爺說自己不能拿，要等一齊搬回來統一分的……”

　　這群娃都還是上小學的年紀，七嘴八舌圍著馬導，遠處還有一群少年，抱著膀子似在看熱鬧。

　　馬導盡力忽悠:“東西就是給你們小朋友拉回來的呀，這不等你們老師呢嘛！馮老校長說得對，東西不能私自拿，所以……去把老師喊來好不好……”然而面對這麽一群“難養”的，馬導畢生功力都使盡了卻沒一點兒效果。

　　好不容易脫出身來，馬導拉住苟太平吐槽:“這馮老頭兒也忒TM陰了……不按牌理出牌啊這是！”

　　村口通大路那三岔口，兩輛側翻的重卡暫時還沒辦法處置，於是這邊把大巴開了過去，用人力把箱貨上的貨轉移到了大巴上。那會兒村長也跟了過來，笑呵呵地還幫著搬了兩趟。然後，從娃娃們出現開始，這武校裡的大人全不見了。

　　這會兒娃娃們越來越多，遠處的少年也過了百，隱隱有往前湊的樣子。大巴下換了幾員女將，抱了一堆零食下來試圖安撫，娃娃們咽著口水，卻沒一個接下這賄賂，倒嚷嚷得更大聲了。

　　苟太平也沒啥主意，倒是洪七指揮著把房車開遠了些，自己點上煙坐在車門踏板上，又安排成才和徐多多上了車頂、背著槍。

　　少年們停下了往前湊的腳步，有人跑去了主樓。這時天已黑透，東邊月亮已經在樹梢上冒了頭，忽然有條大漢出現，喝道:“一點兒規矩都沒有，怎麽待客人呐！”

　　“去去去，都上操場，晚上加練！”

　　………………

　　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比昨晚瘦了一絲的月亮上再也沒撒下一粒帝流漿來。失望的娃娃們早散了，這邊一團人卻守著幾輛車，連人家給安排的宿舍都不敢睡了。

　　下午借了輛摩托跑縣城的朱奇帥終於回到了營地，臉色陰沉，被房車裡不是很亮的燈光照著，竟有幾分猙獰。

　　聽完幾個人匯報，朱奇帥通報:“縣裡頭情況跟中午馮老頭說的差不多，我用他們的專線聯絡到了上頭，上頭明確要求把這車東西弄回州城去！越是這個時候，這些東西越不能散落出去。”

　　“打通電話了?那……”朱小妹的關注點完全不一樣。可看著朱奇帥陰沉的臉色、緊閉的嘴唇，朱琦茵話沒問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你爸沒事，私事兒等會兒私下說。”朱奇帥深吸一口氣，把話題扭了回來:“我下午走的是來時那條便道，路上也很糟糕，車肯定過不去。你們下午倆鍾頭清了兩公裡路?那樣的話……”

　　“再往前車倒沒這麽多了，看來這一段就是因為車禍堵死的。”苟太平補充說明。

　　“不過，這一路上還有好些個村子。”馬導下午也沒閑著，分享了打聽來的消息:“離這兒7公裡，禮旺莊，武校這邊去過人，回來說亂得狠。兩大姓各自抱團，為了搶東西都快打出人命了。”

　　“那就還得跟老家夥談！”

　　………………

　　談判組找到馮老頭兒的時候，他正在辦公樓的大露台上曬月亮，慘白的月光下全沒了白日裡的指揮若定、意氣風發，一臉的疲憊隱去了猙獰，露出一個老來喪子的小老頭的真面目。

　　“知道昨晚上落下來的那是什麽東西嗎?我看你似乎也得了大好處。”先開口的是賽先生:“帝流漿，上古神話裡記載過的，月圓之夜灑落下來，能幫人修煉成仙的。”

　　馮老頭點點頭又搖搖頭，卻沒搭腔。

　　賽先生卡了殼，乾脆直接出大招，隨著幾個複雜的手勢，一顆光球出現在掌心。

　　“看見沒，就比如這個，法術……”

　　光球漸漸升高，越來越亮，蓋過了月光，照得老頭兒眯起了眼睛。

　　苟太平接過話頭:“我們有整套修行法，雖不能成仙，也比你這粗陋殘缺的馮家拳靠譜……”

　　朱奇帥沒了耐性:“合作，幫我們清出一條路，到高速口就行，功法給你拷一份兒。”頓了頓又補充:“槍就別想了，真拿到了，那是取禍之道。”

　　老頭兒眯著的眼睛亮了一點……

　　………………

　　第二天一大早，兩三百少年就上了路，這幫半大小子底子好，正經比團裡這幫人更出活兒，先是靠著大拖車的幫助解決了村口這堵點，然後就嗷嗷著奔禮旺莊的方向去了。

　　《長青功》的前半部分夜裡就拷了過去，在賽先生的指導下馮老頭兒直接就破了第一關，倒是把馬導給羨慕壞了:“大道秘法啊，就這麽便宜給出去了！這玩意兒武校這麽多娃都練了，那可比幾杆子槍給力……”

　　苟太平受不了呱噪，乾脆給他手機上也拷了一份，全套的。

　　這些功法應不應該散布出去，苟太平是不在乎的:帝流漿都噴了，這些東西遲早藏不住。而且楊勁戈既然在實驗室裡留了一套，如今在外面多半也會繼續散發……

　　關於這些功法，朱奇帥昨天也請示過上頭，可是上頭暫時也弄不明白狀況，官腔糊弄了一番……於是歷史的車輪就這麽向前滾了一小圈。

　　禮旺莊就要到了，得了警告的女將們都縮回了後面車裡，悲傷過度的朱大小姐更一上午都沒露面——昨天朱奇帥打通電話得來的消息很不好:他的父母、小朱的伯父伯母、苟太平的師父師母，那老兩口不幸了。

　　大朱狀態也很糟，疲憊、憔悴，還有悲傷和懊惱都寫在了臉上，但他還是強撐著頂在一線指揮，直到被眼前這禮旺莊震到。

　　李王兩大姓，如今分佔了大道兩側的各半個莊子，數百輛車以超大規模車禍現場的樣子堵死了大路，連綿數百米、連摩托鑽行的縫隙都沒留下。這道價值數千萬元的“隔離牆”兩側，各有百十條漢子，持著各種奇怪的“冷兵器”，看到馮家坡方向來了大隊人馬，這會兒倒停了手。

　　車被利用起來做了隔離牆，人卻沒有人在乎，莊子外圍屍體扔得到處都是，這會兒還正有輛三輪開了出來，碾著地上的……突突突開到開不動，把“貨”隨意拋下，又鋪了一層。

　　莊子裡已經沒有一幢完整的房子，一角還有場火，著了幾棟房子，眼看著正在蔓延。

　　大家剛在馮家坡呆了一天，那裡可不是這番景象。馮家坡村子裡、武校裡都見不到遇難者，除了省道上暫時顧不過來，其他的都讓馮老頭兒給安排得妥妥帖帖、到處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有街邊的鋪面、村裡的房子，不管還有沒有主人在，全都關門閉戶上了鎖……比起眼前這莊子，馮家坡簡直就是天堂。

　　朱奇帥被震得麻了，完全不知道眼前這局面該怎麽破解……

　　………………

　　最終還是馮老頭兒破了局:武校傾巢而出， 湊了五六百號人，大都是練過的。之後又說服朱奇帥，鳴槍示警以為震懾，大兵壓境加上真正的持槍大兵，終於把兩邊全都繳了“械”看管了起來。同時宣讀了縣裡頭的最新命令:馮家坡武校作為抗災自救的典范，被授權幫助周邊恢復秩序。

　　禮旺莊是個大村，辦了好些家小廠子，人頭加起來並不比馮家坡少，可如今兩邊全加一塊兒，就只剩了三百來口子人了——這地方從一開始就亂了，失去秩序的結果就是連幸存者都少了許多。

　　“這些人已經狠鬥過幾場，都見過血了。”馬導點評道:“要是沒咱這槍杆子，馮老頭想打通這裡且得頭疼呢。”

　　之後三天，進展順利，從縣城到馮家坡的一車道完全貫通。

　　開路團隊受到了熱情的歡迎，馮家老爺子更直接選進了指揮部，又領了總管這一路七個村鎮的差事，人愈發精神了。

　　看著長長的車隊上了高速，手裡攥著剛拿到的全本《長青功》U盤，老頭兒臉上樂開了花。

　　是的，作為合作條件的一部分，老頭兒挑了一百多個中二少年，交給朱團長帶去州城裡混世界，所以如今這車隊，竟比下山時擴大了一倍還多，排好隊形、打起雙閃，像模像樣的。

　　因為在高峰期到來之前就進行了管制，高速上狀況反而要好很多，所以不到兩個小時就看到了中州城新大學區的地標:八角樓。

　　從出發到歸來，兩個禮拜、換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