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台上,楊笑天正在展示他的大軍:一眼望不到頭的各種大狗小狗成行成列,安安靜靜地坐滿了整條跑道。
台上已經有了二三十位“使者”,有人撫掌讚歎、有人閉目獨坐,還有些三五成群交頭接耳。
見苟太平奔騰而來,楊笑天呼嘯一聲,狗群起身轉向,竟潮水般退入基地中去。然後迎了上來:“久候道友不至,我還當有啥事情絆住了呢。”又為苟太平引見一個黑人:“羽蛇神使,這一役的召集人,你聽過他的聲音。”
“@#¥%%@%……”
“¥¥#@@%#……”
各自用奇怪的上古語言寒暄了一句,神使便切回了漢語:“苟道友熟悉八角樓狀況,這次‘天罰’可少不了你參謀啊,我可是已經在這兒等了你好幾天嘍,望穿秋水……”
“這不也是怕耽誤了大事嘛,一直等到今天中午,確定八角樓那邊沒什麽變化,我才敢往山裡來,卻勞道友久候了。”
“有心了!卻不知如今這八角樓是個什麽狀況,等大家到齊了,還要煩勞苟道友宣講一番,大家一起參詳個穩妥的方略。”
“那卻不必,左右不過一群凡人,道友你令旗一揮,咱大夥兒一擁而入……”
旁邊有人附和、有人嗤笑,很快就爭論了起來。
有人附議這黑皮膚的印第安神使,要從中州城開始,合眾人之力發起一場全面掃蕩,逐個擊破所有成型的聚居地,破壞所有組織架構、毀滅凡人重建舊世界的希望,之後大家便各憑本事,建自己的地上神國。
另一派卻大搖其頭,比如苟太平路遇那搖滾中年便認為:凡人秉性,自然會散而複聚,如此就必須反覆掃蕩、擊破,事半功倍。還是大家分散開,抓緊時間恢復實力,到時候一城一聚,揮手可定。
苟太平跟楊笑天一起,傻呵呵的表情、蹲一邊旁聽著,不論誰問,都答:“對對對。”
………………
月上中天,陸陸續續又有數十人現身,爭論愈發激烈。
黑皮神使無奈,隻好喝停:“諸位,下一步行止不妨回頭再議。這八角樓悍然謀殺使者,大罪也!我等此來不就為了降下天罰嗎,還是先議眼前這件正事罷。”
結果還是吵嚷不休,有人執意大開殺戒以示天威,有人主張隻誅首惡、多留資糧;有人建議中心開花,也有人覺得鈍刀割肉才更能讓凡人恐懼……
苟太平見許久沒再有人來,接過楊笑天手裡抱著的京巴,給楊笑天出主意:“這樣吵吵下去,啥時候能出個章程啊!後來的這些道友還沒見過你的大軍,不妨再招出來,沒準兒就幫著把意見給統一了呢。”
楊笑天撓撓頭:“是嗎?”
“必須的!”
“好吧。”
見楊笑天消失在基地中,苟太平悄悄挪了位置,從問道台下死角的位置躍下絕壁,消失在桃花源中。
用了五分鍾越過一道山梁,苟太平找到了摩托車,從後備箱取出配發給他的“裝備”綁在京巴身上,目送京巴沿路向上奔去,苟太平轉身騎上摩托,油門加滿,狂飆下山。
………………
還沒到馮家坡,天忽然亮了……
然後問道台上空,一朵蘑菇雲緩緩升起。
苟太平掏出耳塞長出口氣:看來不是最“狠”的那一款,這次算是賭贏了。
轉頭看向中州城的方向,卻犯起嘀咕:還有必要回去嗎?
核爆之後不到20分鍾,大批直升機飛來,沿著公路布下了散兵線。天亮後有個毀掉了小半個身子的家夥出現,當即就被集火。輕武器當然沒用,但是不到五分鍾,溫壓彈、雲爆彈相繼飛來,直接玉石俱焚……
躲在半坡偷看的苟太平出了一身冷汗,決定還是再躲一躲。
在山邊轉悠了三天,苟太平又目睹了兩次對幸存使者的絞殺,都是一樣的流程。
隨後不知從哪裡趕來的重裝備入場,各種戰車代替了散兵,又有特種飛機噴灑燃料放火燒山,苟太平隻好趁夜色強闖過封鎖線,回八角樓去了。
不管怎麽說,還是待在人群裡最安全。想明白了的苟太平撞開作戰室大門,直闖了進去——無論如何,這兒不可能挨核彈,溫壓彈雲爆彈也不會有。
朱鴻武很平靜,揮手把人都趕了出去,也沒有辯解、忽悠的打算,直接問:“你打算怎麽辦?”
“呃……”苟太平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三天,並沒有滿意的答案。
並不憤怒,所以沒有報仇的打算;也不恐懼,所以也沒有進行預防性打擊的必要……
“不管你到底是不是‘使者’,反正從爆炸那一刻起,我相信你了。”朱鴻武伸出手:“這一次戰果輝煌!以後,繼續為修複這個世界一起奮鬥,OK?”
原來那個世界很舒服、很有趣,如今在這八角樓確實能看到一點點修複的希望……苟太平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麽要回來。
但還是不甘心,於是伸了個懶腰說:“那是你的事兒,以後別來煩我。”
又問:“老孔呢?我得跟他聊聊。”
………………
“你不是使者,你是賽先生那一類的。”孔教授呷了口啤酒,“當然,他跟你不是一個檔次的。”
“所以,跟我解說解說,你們下來到底是要做什麽?”
“呵,果然瞞不過你。”孔教授對身份被苟太平揭穿毫不意外。
“任務是清晰的,摧毀名為‘科學’的這一套歪理邪說存在的土壤,迎接靈氣複蘇、迎接上古盛世回歸。”
“聽起來跟那些老外說的略有不同?有個家夥提到,靈氣是為了摧毀這個世界才被放出來的……”
“嗯,我從南天門來,那些人也各有來處,大家接到的任務確實有些差別……也許,兩個目標是並列的,不分先後?”孔教授又呷了口酒,搖搖頭說:“也不一定,我一直想弄明白背後的邏輯,可好像誰都說不清。”
“說說你自己吧。”苟太平這會兒毫不客氣,“你為什麽背叛南天門?”
“嘿,該死的好奇心唄。”
“我本是個閑人,沒什麽職司,自由卻渾噩。這次突然被點名參加任務,也是抱著回人間旅遊一趟的心態,並不打算出多少力、立什麽功。”從躺椅上站起來活動一下手腳,孔教授繼續交心:“可是這人間,大大出乎意料。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甚至夢中神遊都不曾想象過的這樣一個世界……這樣美好、這樣迷人、這樣無限的可能……所以我是真的真的、非常想弄清楚、為什麽一定要毀掉她。”攤了攤手:“反正我又不會真掛掉,那就折騰唄。”
………………
孔教授大名孔不疑,正是眼前這座八角樓的設計者。大災以來,焦頭爛額的局面下,這八角樓竟還搞了許多沒什麽實際意義的花活兒,縫縫補補、塗塗抹抹之類的,苟太平冷眼旁觀、估算效果,早就確定這孔不疑不是凡人。
如今話都說開了,兩人也就轉入閑聊模式。
苟太平問:“你為什麽還是個凡人?”
“我不擅長那些打打殺殺的,乾脆就不練了。現在這樣就挺好,又不招人關注……話說,要是真練起來,會不會第一次見面就被你直接砍了?”
“我也沒砍過人啊,一直都這麽低調……”
“低調?你這偽裝破綻百出,真不是個臥底的好材料……”
“無所謂了,這一波使者都清理完了,我這臥底生涯告一段落嘍……”
孔不疑忽然又說起正事:“你真不怨朱鴻武嗎?我勸過,他不聽,堅持要把你這可疑的、不可控的因素一起蒸發掉。”
“嗯,怎麽說呢?”苟太平組織語言:“我提前猜到了,這個陷阱有可能把我一起裝進去,但我還是去了……這是什麽心態,我自己也鬧不明白,你給分析分析?”
“啊這……莫非,你也不會真掛掉?”孔不疑突然來了興致:“你也是從上面下來的對不對,剛才都是在誑我?”
“你猜?”
“……”
“現在是你們欠我的,所以我有權拒絕回答,是這個理兒不?”
………………
事實證明,苟太平給朱鴻武撂下的那句“別來煩我”,一點兒P用沒有。
沒到天黑,廖小帥帶領的小隊就把苟太平給包圍了,要采訪這位“立下不世之功”的大英雄。
打開PAD才發現,苟老師已經升級成了“人族英雄”,他偶得線索、以身涉險,查明了上師和“狗王”的同黨們大規模聚集、企圖毀滅八角樓的陰謀,最終設下陷阱,全殲了這一夥兒人類公敵……
煩!
好不容易打發走廖小帥,朱琦茵又摸了過來,知道了部分真相的小美女哭哭啼啼替父親道歉、扭扭捏捏求大英雄出手救人……
更煩了!
硬下心腸趕走朱琦茵,又迎來馬導賽先生洪七們齊齊趕來接風、道賀,連馮老頭都聞著信兒摸了過來,大家都拎了珍藏的硬菜,倒湊了豐盛的一桌,可這酒桌上的商業互吹中,還得留神啥話能說、啥話不能說,還是煩!
………………
暫時沒有了來自“使者”的直接威脅,八角樓各項工作開展得如火如荼,稱得上蒸蒸日上。
嵩陽書院重開,接收了所有未成年人,還出人意料的任命了朱奇帥代理校長,理由是要進行軍事化管理。朱奇帥意見很大、大頭變更大,但還是被趕鴨子上架了。
七門功法將首先在嵩陽書院教授,賽先生被任命為“道法”課總監,投入到選拔培訓第一批道法先生的工作中去。
朱鴻武立下奇功,當即發表為“山河域”三十三“鎮”總協調人——“域”和“鎮”是上面發明出來的新行政區劃——這家夥算是恢復了封疆大吏的級別,權限比災前還要大很多,整天飛來飛去不著地。
代理中洲鎮總指揮的孔不疑正在辦一件大事:出城搶收冬小麥。雖然三個月來疏於管理,但是這一季的糧食還是很值得搶救一下,孔不疑暫停了八角樓幾乎所有的工作,動員了數萬人四面八方鋪開去……不會乾農活兒沒關系,也不要求顆粒歸倉,乾就完了。
大家都很忙,苟太平倒閑了下來,這些日常任務煩勞不到他的大駕,暫時又沒有啥“神秘學”方向的要緊事需要處理,連白天找孔不疑聊天、晚上邀大夥兒聚會都找不到人,成了遺世獨立的孤家寡人一個,那真叫閑到D疼。
只有朱小妹每天鍥而不舍來報道,一定要苟太平拿個章程出來救她老爹。
“孔叔叔說了,你肯定還有辦法!”做完了例行“功課”,朱琦茵不依不饒繼續日常。
“你也能感覺到,這真就只能慢慢磨啊,急不得。”苟太平無奈回答。
“功課”就是埋伏上師那一戰後,兩人發現的那調理方法,靠彼此真氣接觸交換藥渣,確實能大大提高修行速度。可問題是,修行速度提高、修為提高的過程中,藥渣的產生速度也跟著大大提高了,兩人湊一塊兒折騰半天交換掉一點,各自行功一周天,那藥渣就全補回來了……死循環。
想要清理朱鴻武體內的殘留異種靈氣,能用到的辦法都不是現在境界能辦到的,必須迅速突破。 苟太平如今被架成了“人族英雄”,未來肯定要面對無窮無盡的報復,所以他也有盡快提升的動力。
但是這藥渣,真把進度條鎖死了。
………………
苟太平已經大略搞明白了這藥渣是什麽,那是真正的“好東西”。
紅藍兩枚藥丸,蘊藏著龐大且精純的陰陽二氣,不知是當年煉製時有意為之,還是窖藏這大幾千年裡自然生發,“陰極陽生”“陽極陰生”……兩人體內的藥渣就是那極陽之中生出的一點陰、極陰當中生出的一點陽。
這當然是好東西,至純至真,比練出來的六陽真氣、冰玉真元高一個大檔次。
正常修煉的陰陽功法都是一樣的流程,比如苟太平必須把自己的六陽氣反覆熬煉,精製提純,達到當前境界的極限,極陽之中自然誕生一點更高層次的陰氣。然後以這點陰氣為種子,轉修陰系功法……如此螺旋上升、自是通天大道。
但是兩個人嗑的這個寶藥,如今到了破境的邊緣,卻成了大麻煩——藥渣不是自己熬煉出來的,利用不了;想熬煉自己的那一點種子,卻又會快速累積大量藥渣……
苟太平當然有辦法破解、繞過這個死循環,但還是那句話:需要時間慢慢磨。
費了半天口舌,終於把這中間的彎彎繞給朱琦茵講了個大致明白。
朱大美女猶豫片刻,臉上漸漸泛起玫紅,咬咬牙說:“那……那要是雙修呢?”
這都什麽腦回路!孔不疑你個老不修!苟太平肚子裡問候老孔,嘴上規規矩矩答道:“姑娘,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