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筱北與米爾交鋒的二分之一恆星時前。
洛陰主星,洛水市,議會塔。
議長辦公室和星區長辦公室、總督辦公室,還有司歲府禦史台都不太一樣,它絕不僅限於“辦公室”的概念,這裡不封閉,無牆角。說是辦公室,其實準確說更像是多了一張桌子的大堂,或者廣場。
這種設計也和星區政府運行的原理有關。星區長和總督、樞儀都是接見自己的下屬議事,從而決策。
議長不僅得親民,每年還要時時刻刻盯著數百個嘰嘰喳喳不停的議員,到了五十年一屆的超級大會,更是得和數萬名公選會的臨時委員商討事宜。
兩頭受氣兩頭堵,所以官員大都默認,議長絕對是星區高層裡最苦累的一職。
尤其是洛陰主星這種人口眾多的地方。
所以議長辦公室寬廣若明堂,也有助於容納幾百個來吵架的議員。
此刻,主持議會沒幾天的北樞圖蘭,反而聽著原先的三法司頭頭——鄭子期鄭半仙兒,講解著議長桌子後的風景。
“你看那邊,海岸線平直漂亮——那是太陵府區域的瓊花海域,十幾代洛陰總督都埋葬在那裡的陵寢——雖然絕大部分是遊氏家族的人。”
一邊講解呢一邊還搖著畫扇,確實有點半仙的樣子。
“轉回來,看那玄武半島,直面洛城市,氣候宜人,是洛水高官貴胄們最稀罕的度假勝地之一。”
“再往近了看,這塔下那片高樓林立——我當然知道整個洛水到處都是那樣子,不足為奇,可是你瞅瞅那邊有甚不一樣?”
北樞答不上,聳聳肩。
“當然是特——別的高了!別的地方高樓林立,那是蛋糕上邊插蠟燭,你看的這一片莫比烏斯環似的完美雙子城,可就是大名鼎鼎的金河與老河大區,洛水市地皮膏腴中的膏腴!是蠟燭堆裡插滿了筷子!”
北樞在表情誇張的鄭子期面前點點頭。確實,金河灣老河灣,那裡是整個星區、甚至放眼周圍十幾個星區,唯一的有成百上千座六千米級大廈的地方。
在那裡,大廈們的地基深入坪地三分之一,然後將高聳的軀體千篇一律地朝天空延伸,千百年都不厭倦。
可惜兩灣都是坪地建成之前的古老名字,現在的金河灣與老河灣,是既沒有水,也沒有灣的“鋼筷子鐵樹林”。
上千座千米大廈,也只有不到十分之一是六大集團的資產,剩下的,全是帝國重工這樣的巨型企業入駐的棲身處。
一股悲涼蔓延上北樞的心頭:六大集團打打鬧鬧,隨時可能毀掉這顆星球裡大量老百姓的生計,可是金河老河區域的廈中人,是連總督也不敢輕易冒犯的“高塔孤王”。
帝國重工,那可是和宇航公會、魏博鎮、北三星的集團軍一樣,是“來自星星之外”的東西。
他自己也才踩在議會“塔”的石磚上,總督宮、議會塔、青年宮——以及各大家族的主廈,都比不上那兩灣的樓高。
【人類總是癡迷於建造有形無形的塔,以至於高塔本身的意義如水土流失,日益渙散,也無人注視。】
“喏,現在再轉轉視線,看到南方的群山了嗎?圖蘭先生?”
“你是說,那兩條黑線?”
“哎,它們在坪地沒有隆起來之前,是很巍峨的山脈,綿延十幾百裡,現在卻成了你口中的黑線。”
“我想起來了,從前讀書時有提及,按照東南西北……那應該是月娘區的敬月嶺吧?”
“沒錯,那山嶺的豁口外面,能望見吧。”
“白色的方形……像奶豆腐,是洛水市的主港。”
鄭子期似那評書的講者,話到盡時,收音納言:“也是洛陰地表最大的水港,比洛城五六個片區加起來都大。過了港城,劃過汪汪大洋,就是南大陸了。”
“所以你跟我說這麽多幹嘛?”北樞終於等到了這一場捧哏逗哏的謝幕,憋不住道。
“年輕人呐,你是代議長,我是總督派來給你的監軍,怕你不熟悉工作環境不是?洛水我可待了好些年頭了。”
代理議長北樞圖蘭無奈攤手:“你也老不到哪裡去!別倚老賣老,我再怎麽不熟,比你早到洛水市任職半個月,也是事實,還用得著你當導遊。”
“那可不,你一直都是我們裡面最年輕氣盛的,當初才羽大人和你我三個,給敖鉦打下手,歷練工作能力的時候,記得老龍是怎個評價你的?”
“不記得也罷!”
圖蘭坐回議長桌,氣鼓鼓地查看起宮廷文件來。
“奇哉怪哉,今天來議會的人這麽少?”他對照著文件打開光屏查看一番後對自己說。
“參觀遊客都有兩千之多,來上班的議員卻只有三百……還都是負責蜜蒲和東大陸那些小城市的。”
“唉,估計都去洛城市的總督那裡看閱兵日了吧。”北樞圖蘭有些寂寞地翻開議長日志(代理),刷刷兩筆就是一天的工作內容,“三百人……那我們下午應該可以去和遊客互動一下。”
鄭子期剛把畫扇收於袖口,站到落地窗邊觀賞他認為百年不厭的洛水市景,聽了這話,瞬間不樂意地抽出扇骨一敲年輕的代議長腦門。
“昏頭不是?時間多,不能和議員深入聊聊?少想點與民同樂,你現在趁著手握實權多辦點事,退休了自然有百姓記得你。”
圖蘭隨口幾個“啊對對對”搪塞過去,低頭打字的時候卻細聲細氣念叨:
“……誰跟你似的馬上就要退休啦,可以與民更始啦,年輕如我,和百姓聊天都不得空當~”
換來的自然是鄭半仙一連串扇骨暴擊。
“你小子好生歹毒!老夫離退休還遠著呐!”
兩人很快開啟了一天的工作,只不過這一日是陰天,工作到將近晌午才出些陽光,讓皮膚曬到。傳遞那陽氣到了肚皮,咕咕的叫起來,方感受到中午來臨。
洛水市喧囂遍地,黃金也是遍地,平靜的工作著,與外面的交通繁忙是相處甚洽,就像北樞被議員提交的文案折磨的直撓頭,與鄭子期邊看報紙邊泡茶也不衝突。
直到窗外的黑雲打破了寧靜。
“喂,老鄭……”
“鄭半仙!”
“幹嘛!?!?”
鄭子期煮著茶葉,正緊盯著茶葉浮起的時機,視線被迫轉移到聲音過大的北樞臉上,搞得他略帶不悅。
“你看外面,那支艦隊,剛剛折躍過來的,我們的星艦哪有這麽缺乏維護?”
鄭子期不爽地看向窗外,念道:“三艘折衝府,兩艘守望者……這艦腹不是有帝國國徽嗎?沒有衛戍艦的標章而已嘞,邊緣星系的吧。”
那五艘軍艦直接折躍到了洛水城上空,同時引擎下拖著長長的黑色尾煙,看起來很破舊。
北樞越看越覺得不對,放下了文件走到窗邊:“說不通啊,如果是邊緣地區的軍艦,以這麽爛的維護水平,是不可能被總督征調來參加閱兵的,太不美觀了,而且不去洛城,跑這來幹什麽?”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在心裡排除各種可能性。
北三星?他們用的都是新船。
其他星區的?總督宣布戒嚴了,不是洛陰星區的船進不來。
被困在外星的星區長?直接跳進大氣,這不符合《星區官艦降落準例》。
那麽只有可能……
艦隊中間位置的守望者級像是旗艦,它首先收起航速,緩緩傾斜甲板,正好停在了議會大廈前。
當側舷的四座六聯裝主炮突然轉動起來時,眼尖一些的鄭子期終於看清楚艦炮頂上的圖案。
“(粗口)!是商洛集團的紋路!!”
北樞把吃驚至極的眼神投向他。
“快跑啊蠢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