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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好涼。】
【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涼了,身體裡面也是,從來……沒有這麽涼過。】
【走馬燈……是真的會出現的東西啊。】
九關秋五味雜陳地看著眼前出現的場景們,它們像是某種小精靈一個個放在菜碟子裡端給她的一樣。
也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實體還是意識體了。
精神感受不到軀殼的反饋,她的目光所及之處,已經出現了靈界的花草樹木。
【不甘心……這種被迫放棄的滋味不好受,對,我知道,可是,這種虛無感也讓人沒有力氣不甘心。】
無力幸福,無力仇恨,無力痛苦,死亡就在那裡,木然走向它,活著與死了,在反覆波折,像心電圖的高值與低谷。
走馬燈,那就走吧。
看看有什麽。
她放心不下很多東西,這些東西都在她的記憶裡冒了出來。
她放心不下父母。
很多時候連自己都不注意的一點是,她其實很年輕,像總督雙子一樣,可是總督的家族在其他藩鎮享有盛名,她們的父母也是自然逝去。
可九關秋揚黎與李秋清死於非命,她不甘心那些孤獨熬過的歲月。
她放心不下洛陰百姓。
監察司十年,什麽人都見過了,處理國家大事和鄰裡紛爭,她尚未有過工作態度上的差別對待。
洛陰上空的“陰雨”卻一日勝一日,唐曉曦女士離開中心後,亂的是整個星區,她和總督,都是站在懸崖邊勒馬的人。
還有誰呢……
在想過同事、師友、族人後,似乎連走馬燈的燈火都要燃盡了,她才想起來,還有一個叫做白淺的人。
她喜歡在他整理卷宗的時候輕掐他的耳朵,毛茸茸,白乎乎的溫暖的觸感,而且他也沒生氣過。
她喜歡對著他發脾氣,無論是閑著的時候還是工作的時候,向他發泄自己憋過了整個青春期,幾乎就要被時間埋葬的小脾氣。
她喜歡和他一起逛公園、喝酒,她喜歡和他一起工作,工作一點都不無聊,只要看著他因為解決了某些民生問題情不自禁的笑出來,她也會朝著他笑的方向停留很久。
那個方向有他的空氣。
才羽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段熟悉的話:那一天白淺有些慌張地向她描述他的夢。
他說,他夢到背著她,在一片暗無天日的下水道裡跑啊跑,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又臭又長的無盡之路。
他說,他記得她的領地星球,杜卡勒斯,他說那是和她一樣和平溫柔的世界。
“……您是洛陰人的現世閻羅、女武神,臣沒那個膽子撩您。臣的預感倒是很靈驗,所以大人……千萬不要去洛陰的排水道裡辦公啊。”
【傻小子,被你一語成讖了。】
她當時的回答歷歷在目。
“哼,吾人接手的案子向來一查到底,絕不認輸,麻煩白大人到時候來下水道撈我。”
【我有這麽說過嗎?】
【不行,白淺肯定記住了這句……不行。】
眼前就是靈界的忘川了。
一道朱門橫在她的腳邊。
她的父親在河對岸招手。
“不行,不能死,我不想死,白淺還在,白淺會來救我的,我可以死,但是不能讓他涉險,黑水還在這……我得把黑水趕走,我不能讓他受傷……”
她一腳踹翻冥界的大門,睜開眼睛,水混雜著血液咳出來,不知不覺她已經被水流帶到了汙泥灘上,遠處傳來野獸拖著掙斷的鐵鏈奔跑的動靜。
【算了,這麽偏僻的地方,他不會過來的,他肯定直接抓林獅河去了,那是我廣播的最後一道指令。他會不會受傷?該不會落敗之後,也被衝過來吧?】
她猛搖頭,不可能不可能,肯定不是這樣團聚的……
她在自己心裡,一下子賭上所有運氣,她希望自己狠狠的被那些狼犬撕碎,也換白淺沒有任何受傷地抓住林獅河。
【那樣他就是洛陰的英雄了……聽著好棒。】
“叮當當,叮當叮。”
狼群很近了。
她使出洪荒之力也無法翻身,只能仰望那些被照在下水道石壁上的狼狗的陰影。
“才羽!!!”
“才羽!你還活著嗎!!”
【傻貓咪,真的來了……】
她繼續仰望著,白淺出現在她視線裡的樣子符合了她一切的想象:
他仿佛一身暖陽,自帶光亮,握住三尺劍,鮮衣怒馬。
劍鋒帶著仇恨,他只是輕輕掃了一眼躺在角落裡的她的樣子,她就感受到劍鋒上的力量翻了千倍萬倍。
他還帶著禁軍的電磁錘,兩種武器需要的完全不是一種風格的招式,可是白淺不管。
他當即站到九關秋才羽前面不遠處,攔住奔襲的狼群。
起手即是將三尺長劍飛出,將頭狼穿顱釘死在石壁接著雙手撐起鍘刀一樣的電磁錘具,學起了才羽尤為擅長的、大開大合的長兵戰術。
“砰”的巨響,落錘砸碎一頭惡狼,拎起錘子,汙水流淌。
還敢往她那兒跑?他伸手將跳出去的那一匹揪住尾巴,往牆上一扔,直接被劍柄刺穿,兩頭狼一塊吊在那裡。
惡狼們被黑水汙染得毫無理智,直接撲上來咬住他的左臂,近身搏鬥,范圍太小,電錘施展不開,白淺索性甩出去,砸死了一片!
隨後他怒吼一聲,扣住咬臂不放的怪物的下巴,生生拽斷下來,然後幾個勾拳送上去,打得怪物七竅流血,抽出牆上的劍,兩坨狼屍“啪”的落地。
她看著白淺抽劍出去,鋒刃輕盈,劍出如殘影,本來是很飄逸的手法,可挨劍的狼獸不是身首異處,就是變成四瓣。
實在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學著法律長大,勤習書法,主職文官的人。
二三十頭怪物,被這樣一個每天忙著整理卷宗和律文的貓耳先生砍瓜切菜一般殺個精光。
他沒有搭理身上沾染的傷口,只是甩乾淨劍鋒之上的血水,拍掉肩膀上的落灰,蹲到她面前。
“你怎麽還笑得出來啊……”才羽聲若遊絲道。
“熟悉的笑容,會讓你安心,來,看著我的眼睛,別害怕,我帶你回家。”
白淺的回音則是盡力壓住了狂跳的心臟,他把趕路過來的疲勞與怒屠狼群的戾氣全都藏在身影之後,用最平常的語氣。
可是當他把手抵近才羽的脖頸,摸到她的脈搏,表情又忍不住嚴肅了些。
豪無猶豫的割開官袍的下擺,將布料裁成數段,綁成簡易的背帶,握住她完好的那隻手,將她緊緊背在後面。
“堅持住,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