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機神的雷達信號越過盾月艦隊朝旗艦飛去時,盾月艦隊的旗艦“虹”便已經進入了一級戰備狀態,甲板下的激光陣列與等離子炮群紛紛啟動,對準了機神前來的方向,為旗艦進行改造的移動船塢已經沒有作用了,工人們撤離前給它裝上了幾台推進引擎,擋在旗艦的面前充當質量盾牌。
艦上的所有成員都被要求立刻穿上太空服,即使是艦隊家屬中的嬰兒也被固定在了獨立供氧的緩衝倉裡,隨後艦載主機抽空了大部分居住空間裡的空氣,既是為了防止被擊中時產生火災,也是為了預防在交火時因為艦體破損產生的負壓將成員給吸走,盡管從來沒有進行過實戰,盾月艦隊的各項措施還是遵循舊地球時代訂立的準則推進著。
深深包裹在艦體深處的戰鬥艦橋裡,冬妮婭已經在自己的指揮椅上就坐,一旁的傑克遜則是謹慎的將固定自己的安全帶又收緊了幾分,曲速引擎的啟動時間還有不到20分鍾,只要能頂住機神的火力,曲速引擎啟動後產生的超空間泡便會讓“虹”號進入徹底的安全地帶,因此艦橋上的眾人表情並不凝重,按照平日的訓練按部就班的進行著自己的工作。
“目標已經越過地平線進入視界,目視觀察大部分武裝完好,動力完整,破損集中在裝甲帶。”觀察員大聲的喊道,“他娘的。”冬妮婭錘了一下扶手罵道:“整支艦隊留下斷後連重創這個玩意兒也做不到嗎,舊地球時代的最終兵器就這麽可怕嗎?”“根據剛才偵測到的地震來看,那東西很可能發射了什麽全功率武器。”傑克遜扶著面前的屏幕冷靜的念到:“產生的能量差不多跟幾年前命中盾月的那顆小行星一樣。”
“如果那種武器對著老太婆我的寶貝戰艦來一下可就糟糕了。”冬妮婭把指甲咬的吱吱響,“主引擎反推3,各戰位,擾亂彈幕啟動,能破壞它身上多少武器算多少。”就在“虹”號開始後退時,緊跟在機神身後的艦隊也從地平線後冒出頭來,引擎的火光映滿了天空,燈光信號連成了一片。
“曲-速-引-擎-有-問-題-快-恢-複-通-訊。”冬妮婭剛下意識的解讀了一句便面色煞白,連忙喊道:“解除通訊管制,接天青號。”“司令!快停止啟動曲速引擎,它會撕裂一光秒距離內的空間,現在啟動的話會把盾月和十七號艦一起撕碎的!”信道剛恢復,“天青”號艦長的聲音便響徹了戰鬥艦橋,“什麽?”冬妮婭隻感覺一股血猛地湧上頭頂,“不行了,停不下來了。”傑克遜喃喃自語道,隨後猛地摘下頭盔揪緊了自己的頭髮:“臨界狀態的曲速引擎如果強行減壓會饋縮爆炸的,到時候產生的爆炸范圍恐怕不比一光秒的范圍小。”
就在傑克遜和冬妮婭茫然失措時,機神已經繞過了龐大的移動船塢框架,減速貼在了“虹”號的船腹下,衝撞產生的搖擺讓冬妮婭回過神來,她看著托住“虹”號兩側的鋼鐵翅膀,立刻反應過來了對方要做什麽,“主引擎!前進4!配合這個大家夥的推力,我們加速!離開盾月!”說到這裡她才意識到艦上的情況,連忙補充道:“立刻向所有艙室注入緩衝液,不然緊急提速的過載會把船上的民眾都壓死的!”
巨大的火光從機神的背面與“虹”號的主引擎上噴射出來,將整個盾月背面映的如同白晝,就在二者逐漸提速時,追上來的盾月艦隊也迅速將自己的船身抵在了機神的雙翼上,全功率啟動了自己的引擎。
鋼鐵的羽翼很快便被擠得支離破碎,形成了一副扭曲的框架死死的將“虹”號包緊,而每個變形的坑洞中都是一艘戰艦,白礬也將神軀的肢體嵌進了“虹”號的裝甲裡,整個下半身全部都轉變成了核脈衝引擎,盡全力釋放著推力,數百道火光包裹著“虹”號迅速提速,離開了盾月的軌道。
“根據現在的加速度預計,我們將在曲速引擎啟動前1分鍾到達安全距離。”DD的計算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這讓雲姐與白礬一起松了口氣,“但是還是有個問題要問你們。”DD默默地補充道:“我們該怎麽辦?”他幽幽的指了指屏幕上的安全距離圈說:“到時候不管我們怎麽加速還是減速,都將會在撕裂范圍裡。”
白礬沉默不語,雲姐扭頭看了看DD,拍了拍他的機器腦袋說:“你現在就先進逃生艙吧,你不需要氧氣也能生存,只要往十七號艦的方向發射緊急信號,他們會很快找到你的。”DD撥開雲姐的手惱怒的說:“不對,我的意思不是要自己逃生,秦雲,小白,我希望你們能活下去。”說到這裡他指了指自己:“我的意識在十七號艦上是有備份的,即便這個我死了,你們回去以後,再啟動一台新的我就好了。”
“但那不是你,DD。”雲姐溫柔的看著他,“你和我們相處的記憶都會消失,即使再啟動一台新的你又如何呢?”“可是。”DD挪開了自己的腦袋,“那還會是丹迪。”秦雲的表情錯愕了一下,“我記得我數字化之前的名字,你也記得,你當時剛醒的時候喊的也是那個名字,所以只要有一個新的丹迪能陪著你,我就滿足了。”
雲姐一把拽過DD的腦袋,貼在他的屏幕上喊道:“那是在喊你,傻瓜!我可沒見過你數字化之前的樣子,不要到了這個時候還跟我鬧這種小別扭!”“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別搖啦。”DD的屏幕上變成了一片代表眩暈的圈圈,“等到合適的時候,你先進逃生艙,我再進,還要帶著小白。”DD剛開口,沉默了半晌的白礬便松了口氣:“終於搞定了。”接著便是天旋地轉。
在DD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時,機神的駕駛艙已經脫離了原本的位置,在兩台小型推進器的陪伴下朝著盾月的方向飛去,與他們一同飛走的,還有盾月艦隊的逃生艙們。
“小白!你瘋啦!”DD把駕駛艙的傳感器拉到了最大,勉強看到了遠去的機神與盾月艦隊身上都連接著一片白色的導線,他們不知什麽時候從神軀體內發射出去,接管了周圍所有戰艦的控制系統,把成員們統統丟進了逃生艙,至於機神的駕駛艙,它本就是由神軀的一部分重新連接在機神身上的,把它送走甚至不需要白礬入侵機神。
“保持這樣的推力,只需要我一個人就可以了。”白礬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請你們好好的活下去。”說罷便掛斷了通訊,與“虹”號一同消失在遠去的火光中。
“小白!現在不是你獨奏的時間!”DD氣急敗壞的在通訊頻道裡大喊,“我們明明是一個樂隊的夥伴……”
盾月在神軀的目光中逐漸縮小,變成了宏大的星空背景中一個渺小的光點,而盾月另一頭的十七號移民艦,更是遙遠到不知何時才能返回的故鄉,白礬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離開空間撕裂的范圍,即使是將神軀全部多余的質量都拋棄也不可能來得及反向脫離,在阿雅告訴他的預案中,神軀能夠生還的概率無限趨近於零。
留下了漂亮話,做出了約定,送走了夥伴,一切都完美的按照預案執行,沒有人在今天死去,也沒有悲傷留下,“你滿足了嗎?”大白的意識浮現了出來,或者白礬自己也在詢問自己,“幾分鍾以後,這艘飛船就將離開仙女座,沒錯,但是你滿足了嗎?自己短暫的人生。”白礬剛開口便又被大白打斷,“你知道的,我當然知道。”大白總是知道白礬在想什麽。
“如果還有回頭的機會,我可能會毫不猶豫的把握住它。”大白沒有說話,等待著白礬的答案,“我想在明天一早,打開舞蹈教室的門,和蘇子打個招呼,陪她練習她的雙人舞。”大白依舊沒有說話,因為艦員的離開,支撐在機神雙翅上的幾艘損壞戰艦的推力正在下降,神軀不得不進一步接管了它們的損管系統。
“我想在明天中午,大步走進食堂,品嘗新的地球美食。”機神的幾台引擎熄火了,被神軀拆解開甩掉,減輕無用的質量。“我想在明天放學後,推開音樂教室的門,繼續和演奏部的大家練習,我想在地球文化節上和大家一起登台,和阿雅一起連彈鋼琴,想成為大家稱讚的對象。”神軀將更多的引擎融合進自己的身上,幾乎將大半個機神都轉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所以,我還在渴望明天,我還沒有滿足,我希望活下來。”
“那就融合吧。”大白終於開口了,“將我們的每一部分融合進機神,緊緊的貼在這艘飛船的外壁上,這樣在超空間泡形成時,被囊括在超空間泡內的部分便可以存活下來,只是這樣會有一個缺陷。”與曲速引擎有關的知識開始迅速被大白翻閱起來,“超空間泡的本質是被人為扭曲的多層空間,透過改變不同方向的空間曲率,從而讓整個超空間泡被空間本身推動,而在越靠近空間扭曲的地方,時間也會越混亂。”
“也就是說,我們可能會在經歷超空間泡裡的人成百上千倍的時間後才會一同抵達目的地,也可能在剛剛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時便已經到了。”白礬深吸了一口氣,加快了神軀的融合進程,“浩蕩千百萬年的旅程,或是一瞬便結束的歲月,真是極端的選擇題,但是好在這趟旅程的路上,我並不孤獨, 對嗎?大白?”
裝載著白礬身體的駕駛艙突然被神軀掏了出來,緊緊的按在了“虹”號的外壁上,兩人的意識融合中斷了,神軀無貌的臉上突然擠出了一個笑容:“小白,我的意識存在於組成神軀的億萬納米機器之中,一旦損失過多的話就會變成癡呆哦。”說到這裡,他無貌的額頭上又變化出了一隻眼睛擠了擠:“到時候就拜托你照顧了。”
“大白,你怎麽也要玩這套,明明我們是同一個人啊!還有,你眼睛的位置又錯了”白礬在駕駛艙裡啞然的敲著艙壁,“對啊,因為就是同一個人,所以才會做出相似的決定。”神軀扭頭看了看遠處已然看不清的盾月感慨道:“最後再看一眼這片星空吧,下次回來時不知道會是多少年以後了。”白礬安靜下來,蜷縮在駕駛艙裡抱住了自己的膝蓋:“但是總會回來的不是嗎?”
屏幕上代表著空間撕裂的范圍終於遠離了盾月,“虹”號的推進引擎逐漸熄滅,能源全部被抽回了曲速引擎上,周圍的星空開始變得模糊,遙遠的星光糊成了一團,在一片無形的障壁上凝聚、延伸,變成了光芒組成的牆,那牆垣將機神與艦隊分成了內外兩片,無聲的爆炸在牆垣外亮起,而支撐在牆垣內的白色巨人也漸漸低下了頭顱。
“晚安,大白。”白礬把手貼在駕駛艙壁上,看起來也貼在了神軀的大手上,“再見,仙女座。”光芒組成的牆垣合並成了完整的“泡”,那泡一側的光芒變得更加明亮,仿佛千億顆星星在閃耀,“那麽,我回來了。”
“銀河,我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