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雪睡夢中聽得有人說話,睜眼見一人手持長劍對著自己。那人明眸皓齒眉清目秀,雖在夜色之中,難掩天香國色,正是天水柳靜姝到了。她於招親擂台上為申屠雪所敗,當眾被她調戲,羞憤一時,事後想這般武藝高強又風流倜儻的俊俏公子上哪裡找,便安排人打聽得其身份行蹤,一早去客棧準備接他回府,哪知對方卻已不告而別。她柳家是天水名門望族,若此事就這麽不了了之,家族顏面不存,她自己也無地自容,當即攜了兵刃一路追來,竟真教她趕上了。
柳靜姝見申屠雪和一個少年公子依偎著睡在一張草席上,微覺奇怪,她心中憤懣,無暇細想,怒道:“申公子,你若與我無意,何必上台打擂?既然上台,怎得獲勝之後又棄我如弊履?這般羞辱於我,今日定不饒你。”
仇景煜聽得動靜也醒過來,見了眼前情景,當即明白是怎麽回事,勸道:“柳姑娘莫要衝動。”
柳靜姝斥道:“不關你事,滾開。”
申屠雪心中本懷歉意,聽她斥責仇景煜,也不高興了,伸足踢中劍脊,趁長劍蕩開之際翻身躍起,怒道:“你凶他幹什麽?小心我對你不客氣。”仇景煜連忙上前拉住她手,防止兩人衝突加劇。
柳靜姝見兩人舉止親昵,疑惑道:“你們……”
申屠雪察言觀色,料想她尚未察覺自己是女兒身,誤會自己和仇景煜是龍陽斷袖的勾當,想著快刀斬亂麻,索性將錯就錯,握著仇景煜手,和他十指相扣舉在柳靜姝面前晃了晃說道:“是啊,你看到了,我喜歡男人的。柳姑娘你不適合我,快快回家去吧。”仇景煜見她神情誇張,壓著嗓子說話,差點笑出聲來,被她杏眼一瞪,硬生生憋住。
這邊這麽一鬧騰,宋威等一眾鏢師趟子手都被吵醒了,見柳靜姝持劍追來,紛紛抽出兵刃圍上去。
柳靜姝眼見對方人多勢眾,若是動手,自己必吃大虧。她此刻羞憤已極,隻覺得自己再無顏面面對世人,心念一沉,反手揮劍朝自己頸中抹去。
申屠雪沒想到她性格剛烈至此,急忙打出一枚鐵蓮子,擊中她持劍的手背。柳靜姝長劍脫手,劍鋒劃破頸上皮膚,滲出些許鮮血,好在並無大礙。
仇景煜揮揮手讓宋威等人退開,拾起長劍勸道:“柳姑娘何苦如此?”怕她又想不開,長劍卻不還她。
柳靜姝氣苦落淚,說道:“我擺下招親擂台,他明明勝了,卻不告而別。這般羞辱於我,叫我以後如何見人?倒不如直接將我一劍殺了。”
仇景煜心想此事若不分辯明白,只怕難以收場,於是將申屠雪拉到柳靜姝跟前,說道:“柳姑娘,此事隻怪雪兒太過胡鬧,生出這般誤會。”伸手揭下申屠雪的假須冠帽,對申屠雪道:“雪兒還不向柳姑娘賠罪?”申屠雪扮男裝隻為與鏢隊同行方便,此刻不必再做偽裝,他便讓其露出真容以求柳靜姝諒解。
申屠雪本來恣意妄為慣了,見到柳靜姝自盡,這才感覺自己這次未免太過,滿含歉意地說道:“柳姐姐,小妹任性胡鬧給你惹來這等麻煩,這下向你賠禮了。”
柳靜姝見申屠雪是個年輕姑娘,容貌美麗遠勝自己,一時呆了。她原先見申屠雪未免太過好看,只是當局者迷,先入為主地以為申屠雪是個風流公子,正喜歡她的長相俊俏,此時見了她的廬山真面目,不禁欲哭無淚,心想:她若是男子,即便拒婚,總還有轉圜余地,如今是個女子,我這比武招親注定成了一個笑話。
申屠雪見柳靜姝臉色淒苦,心中不安。對方若大吵大鬧痛哭流涕,尚可耐心勸慰,這般不聲不響地面若死灰,反教她不知如何是好,將仇景煜拉到一邊,說道:“景煜哥哥,你快幫我想想辦法啊。”
仇景煜也是頭大如鬥,一時沒了主意。
宋威看到三人的尷尬模樣,笑呵呵地上前說道:“三位不必煩惱,老夫有個主意,三位或可參詳一二。”
申屠雪忙道:“快說來聽聽。”
宋威道:“申姑娘和景公子親如一人,既然申姑娘勝了擂台卻不能迎娶柳姑娘,何不如就由景公子……”他話未說完,仇景煜雙手亂搖,說道:“不成不成,怎可拿我頂包?除了雪兒,我誰也不……不……”他想說“誰也不娶”,只是圍觀者眾,又當著兩個姑娘的面,不好宣之於口,一時語塞,但任誰也知道他要說的是誰也不娶四字。
申屠雪聽了固然又是羞澀又是歡喜,柳靜姝見他如此乾脆地拒絕,卻是五味雜陳,既羨慕申屠雪得遇良人,又傷感自己緣淺福薄。
宋威道:“既然景公子用情專一,不可強求。老夫還有一計。”
申屠雪道:“還有什麽餿主意?”她對宋威讓仇景煜代自己娶柳靜姝的辦法頗為不滿,若不是仇景煜嚴詞拒絕,只怕她當場就要翻臉。雖然她也曾調侃讓仇景煜娶柳靜姝,但畢竟不可同日而語。
宋威道:“柳姑娘若是願意,申姑娘何不與她義結金蘭,拜為異姓姐妹?這雖不比前一個主意高明,但兩位姑娘畢竟成了親人,對柳家對世人都有了交代,也算應了比武招親之約。”
申屠雪大喜,忙道:“還是這個主意高明。柳姐姐,小妹誠心誠意與你義結金蘭,望你不棄。”
柳靜姝性格剛烈,衝動之下揮劍自刎,畢竟不肯就死,聽了宋威的話,又見申屠雪一臉誠摯,也覺得這是眼下唯一可行之法,終於點了點頭。
宋威道:“兩位姑娘結拜,老夫不才,自薦為證。”
申屠雪道:“景煜哥哥給我們作證就好了。”她見仇景煜對外自稱姓景以避人耳目,自己便自稱姓申。此時她誠心與柳靜姝結拜,不想隱瞞身份,便支開宋威。
宋威也不生氣,頗有意味地笑道:“那今日就由景公子作證,待下次申姑娘與景公子結拜時,老夫再來做那證……證人。”
申屠雪聽他說證人時故意停頓,顯然是說將來自己與仇景煜成婚,他來做證婚人,又喜又羞,抬眼望仇景煜,見他也正看向自己,心中歡喜無以複加。
仇景煜帶著申屠雪和柳靜姝來到僻靜處,兩女撮土為香,指月為誓,各敘生辰,柳靜姝比申屠雪大了兩歲,申屠雪叫一聲姐姐,柳靜姝叫一聲妹妹,就此成為姐妹。
申屠雪看天上月滿如盤,便如當日拜別母親時一樣。本該家人團聚的月圓之夜,她卻母女分隔相見無期,不禁傷感。
柳靜姝見她神色有異,問道:“妹妹何以怏怏不樂?”
申屠雪道:“我看到天上滿月,想起家中母親,一時失態,叫姐姐見笑了。”
柳靜姝道:“妹妹何日歸去,我當一起拜會伯母請安問好。”
申屠雪苦笑著搖了搖頭,將自己與仇景煜的事簡單說了。
柳靜姝聽得他倆一個是魔教教主女兒,一個是明月山莊少莊主,雖見兩人氣質不凡,沒想到都這般大有來頭,一時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申屠雪道:“我是魔教妖女,姐姐會否嫌棄我這個邪魔外道,羞與為伍?”
柳靜姝道:“妹妹說哪裡話?妹妹心地淳善,即便出身魔教也不輸名門淑女。若是心懷惡念,就算生在正派也稱不得正人君子。妹妹又何必妄自菲薄?何況仇公子能與你廝守,難道我一個蒙昧女子,眼光還能高過明月山莊的少莊主嗎?”
申屠雪大是感動,握著柳靜姝的手道:“姐姐之後有何打算?”
柳靜姝道:“難得與妹妹有緣,若是仇公子不介意,我送妹妹一程,你我姐妹多親近親近。”
仇景煜笑道:“有個姐姐在身邊管著她也好,免得她又惹是生非跑去學人家打擂台。”
申屠雪嗔道:“還不都是怪你?”
仇景煜道:“怎得怪到我頭上?”
申屠雪道:“要不是你在台下盯著姐姐看,還不停跟旁人打聽,我又何必去跟姐姐作對?”
仇景煜說道:“我哪有盯著……雪兒你莫冤枉好人。”斜眼一看柳靜姝,見她也正看向自己,不由得大窘。
柳靜姝聽申屠雪說仇景煜留意自己,臉色緋紅,打眼看他,隻覺他劍眉星目英氣勃勃,相比男裝的申屠雪,這才是真正的翩翩美少年。
申屠雪看到柳靜姝的臉色,深感有她同行這個主意實在不怎麽高明,說道:“有姐姐相伴當然是極好的。只是你不跟家裡做個交代,只怕不妥。”
柳靜姝道:“這倒無妨,只需派人回稟家父即可。何況我孤身一人回去,未必有人相信你我結拜,與其聽些愚夫愚婦的風言風語,倒不如與你們一同闖蕩一番。”她出身大儒之家,向來家規禮教森嚴,偏偏天性叛逆不羈,最受不了那繁文縟節,有此良機闖蕩江湖,當即將一塊錦帕作為信物,拜托宋威命一名趟子手回去天水城柳家報信,具說自己與申屠雪結拜並相約遠遊之事。
申屠雪無奈,隻得讓柳靜姝同行。
其時天色未明,眾人複又歇宿。仇景煜原本與申屠雪相依相偎,此時多了一個柳靜姝,兩個女子自在僻靜處安睡,他只能與一眾鏢師趟子手為伍,聽著耳畔鼾聲如雷,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申屠雪本與仇景煜兩情相悅,此時多了一個柳靜姝,想著她剛剛看仇景煜的眼神臉色,不免憂心忡忡,直到天亮也未合眼。
鏢隊再次上路,不幾日到了隴南城。
仇景煜和申屠雪深知這是萬馬莊所在,生怕惹上麻煩,並不進城,隻由宋威帶隊進城住店,約定次日城外相會。宋威雖感奇怪,也不細問強求。
仇景煜帶著申屠雪在城外找了個荒村過夜,柳靜姝跟隨在側。申屠雪讓她到城中過夜,不必隨自己風餐露宿。
柳靜姝道:“咱們既然義結金蘭,那便應該同甘共苦。何況我一個姑娘家,孤身一人和一隊鏢師趟子手廝混,太也有失體統。”
申屠雪想想這話倒也有理,隻得答應了。她本來與仇景煜獨處,甜蜜自然,此刻柳靜姝在一旁,三人於一間破屋靜坐,相對無言,頗感拘束。
柳靜姝察覺氣氛尷尬,說道:“妹妹與仇公子在此過夜,我去旁邊歇息。”
仇景煜道:“還是柳姑娘陪雪兒在此,我去外面。”
申屠雪心念一動,說道:“你倆也別一個仇公子,一個柳姑娘的叫得這般生分了。不如也一樣結拜做了兄妹。”
柳靜姝聽了這話,臉色微變,不置可否。
仇景煜道:“雪兒不要亂出主意,莫要唐突了柳姑娘。”
申屠雪道:“什麽唐突不唐突的?你就是扭扭捏捏,還不如姐姐颯爽。”說著撮土為香,將兩人拉到一處,說道:“快點。我來給你們做見證。景煜哥哥,你莫不是瞧不上姐姐?”
仇景煜道:“豈有此意?”於是跪下行禮。
柳靜姝微微歎口氣,也跪下行禮。
仇景煜與柳靜姝互通生辰,說來也巧,兩人居然同年同月同日生,仇景煜隻比柳靜姝大得兩個時辰。申屠雪聽到兩人說“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詞,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出得實在是太亂了。
仇景煜扶起柳靜姝,叫一聲:“二妹。”
柳靜姝怯怯地叫一聲:“大哥。”
仇景煜又拉住申屠雪叫一聲:“三妹。”
申屠雪道:“什麽三妹?”
仇景煜道:“我是二妹的結拜大哥,你是二妹的結拜妹妹,你可不就是我的三妹嗎?”
申屠雪大急,說道:“不是的。我又沒跟你結拜。”她原本盤算著柳靜姝成了仇景煜的結拜妹妹,便不能和他有男女之情,沒想到自己一番折騰,把自己也變成了仇景煜的結拜妹妹,眼見他三妹長三妹短地叫個沒完,讓她如何不心急如焚,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
仇景煜早看出申屠雪的醉翁之意,故意叫聲三妹逗她,眼見她急得要哭出來,連忙柔聲安慰:“你是雪兒,不是三妹。”頓了一頓,對柳靜姝道:“二妹,來幫我勸勸三妹。”
申屠雪聽他叫回自己雪兒,剛要釋懷,忽聽他又對柳靜姝稱呼自己為三妹,氣得粉拳連捶其肩頭。
仇景煜哈哈大笑,握著申屠雪雙手說道:“好啦。你倆結拜你倆的。我倆結拜我倆的。咱們各拜各的,互不相乾。雪兒永遠都是我的雪兒。”
申屠雪這才轉嗔為喜。
仇景煜伸手想要將她攬入懷中,申屠雪輕輕一掙,羞道:“姐姐在看著呢。”
柳靜姝見兩人打情罵俏,又是好笑又是羨慕,螓首輕搖,說道:“我看還是我去外面吧。”她還未走到門口,只見屋外火光搖曳,一隊人手持火把圍住破屋,領頭一人喝道:“仇景煜,快快滾出來受死。”
仇景煜聽聲音頗為耳熟,心想莫非真的這般冤家路窄?走到屋外,果然是萬馬莊二公子馬勝虎在此。
萬馬莊在隴南一帶勢力龐大,日夜有人打探江湖訊息報入莊內。仇景煜等一行尚未到得隴南城外,馬勝虎早得訊息。他聽聞一支鏢隊進城,隊中一男兩女卻不跟隨,辨其體貌當是仇景煜同申屠雪,何以多出一名女子,他也懶得理會,帶著家丁隨從急匆匆尋來。
馬勝虎見果然是仇景煜偕申屠雪私奔至此,不由得目眥欲裂。他在家行二,上有大哥馬勝龍,下有小弟馬勝豹,既沒有長兄少莊主的地位,也不如幼弟受父母寵愛,趁著萬馬莊和魔教結盟,自己撿一樁如意稱心的婚事,卻被仇景煜攪黃,連定好的未婚妻子也被他拐帶跑了,自己淪為兄弟笑柄,叫他如何不怒?伸手戟指仇景煜,怒道:“姓仇的你好大膽,拐帶雪兒私奔,居然敢跑到隴南地界上來招搖,欺我馬家無人耶?”
申屠雪攜著柳靜姝走到仇景煜身旁,冷哼一聲斥道:“雪兒是你叫得的嗎?”
馬勝虎臉色尷尬,說道:“雪……雪……申屠姑娘,你我已有婚約,卻與他人攜手而去,未免於理不合。”見到柳靜姝風姿綽約地和仇景煜站在一起,不由得妒火中燒,說道:“好你個姓仇的,身邊美貌姑娘一個接一個,到底哄騙了多少良家女子?申屠姑娘,這等花心浪子,你又何必與他一道?”
仇景煜和申屠雪還未說話,柳靜姝氣得臉色煞白,怒道:“賊子安敢胡言?我與大哥清清白白,你休用髒水潑我。”
馬勝虎冷笑道:“你們被這姓仇的甜言蜜語誆騙,我萬馬莊可無人會這般蠢笨。”
柳靜姝怒極,長劍出鞘斥道:“萬馬莊便如何?我天水柳家可不將你放在眼裡。”
天水相距隴南不遠,柳家世為望族,族長柳全友乃當世大儒,雖非武林中人,馬勝虎對其也素有耳聞。他不知柳靜姝是何身份,卻知得罪柳家恐怕掀起民憤,倒也不敢小覷。他不願與柳靜姝正面衝突,又不想墮了自己威風,對著仇景煜嘲諷道:“姓仇的你整天躲在女子身後,明月山莊的少莊主便是這般的縮頭烏龜嗎?”萬馬莊眾人紛紛附和哄笑。
仇景煜怒極,他此時功力完全無從施展,但對方辱及家門,教他如何能忍,當即踏上一步,喝道:“手下敗將安敢猖狂?不知當日我掌下留情饒你性命嗎?”
馬勝虎見他上前,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他對申屠雪念念不忘,一得消息就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倉促間隻帶了一隊家丁隨行,連個助拳的幫手都沒有。他當日被仇景煜隔空一掌打到吐血,傷得著實不輕,自知武功內力遠不及對方,暗暗自責行事魯莽,萬馬莊人丁興旺,即便不讓自己同胞兄弟幫忙,帶上些許叔伯兄弟,抑或父親馬嘯雲的門人弟子,此刻形勢也不至於如此不利。
仇景煜自將他打傷後就沒見過他,賭他不知自己中毒之事,見他退步,心中有底,故作輕松地說道:“馬兄稍安勿躁。且聽在下一言。”
馬勝虎道:“你又有什麽花言巧語?”
仇景煜道:“雪兒上次離家便是為躲與馬兄你的婚約,其時在下還不曾與她相識。她之所以抗拒婚約,無非是與你無意,更不願淪為兩家結盟的籌碼。”
馬勝虎道:“你胡說。”
仇景煜不去理他,繼續說道:“你兩家尚未正式提親納聘,我與雪兒兩情相悅自無半分對你不起。何況我二人彼此傾心,豈是你胡攪蠻纏便能拆散的?”
馬勝虎喝道:“你胡說!”
仇景煜道:“是否胡說,雪兒自會分辨,無需你多言。”
申屠雪好言勸道:“馬公子,你我無緣,何苦強求?我此生隻跟定了景煜哥哥一人,除了生死,再無什麽能將我倆分開。”她跟馬勝虎說話,眼神卻片刻也沒離開仇景煜。
仇景煜握著申屠雪的手說道:“雪兒,便是死了,我們也在一起。”他與申屠雪早已互訴真情,此刻聽得心上人提及生死,心中莫名不安,似乎怕她真的從自己身邊逝去。
申屠雪聽他要與自己生死相依,心中感動,高興得熱淚盈眶,若不是有人在側,恨不得立時投到仇景煜懷抱裡去。
馬勝虎面如死灰,垂首半晌,猛地抬頭目露凶光,爆喝一聲:“那你們就去做一對亡命鴛鴦吧。”抽出單刀作勢欲砍。
柳靜姝持劍在側,見馬勝虎行凶,正要挺劍格擋,發現仇景煜和申屠雪彼此凝視,眼中滿是柔情蜜意,仿佛周遭一切都與兩人無關,哪怕就此一起死在馬勝虎刀下也是說不盡的快樂。柳靜姝心中生出無限感動,竟收起長劍默默退到一旁。
馬勝虎單刀舉了半天,看著兩人外物不縈於懷的模樣,終於砍不下去,嗚呼一聲,擲刀於地,掩面疾奔而去。馬家一眾家丁也隨之離開。
仇景煜見馬勝虎離去,暗道一聲僥幸,若不是自己與申屠雪真情流露死了他的心,今日只怕凶多吉少,說道:“馬家已知曉我們行蹤,此地不可久留,不如速速上路。”
申屠雪不想走夜路,說道:“那馬勝虎怕得你要死,難不成還敢回來?”
仇景煜道:“馬勝虎不知我中了毒,否則必不肯善罷甘休。”
申屠雪道:“他萬馬莊又沒什麽了不起,景煜哥哥你何必怕他。”
仇景煜道:“我若功力尚在,又何懼於區區一個萬馬莊。只是如今實無必要吃這眼前虧。我自己倒還罷了,要你和二妹身處險地,卻是萬萬不能。”
柳靜姝聽他關心自己,心中歡喜,說道:“那馬勝虎就算不再糾纏,馬家其他人未必肯失了這份面子,若是找了過來,只怕不好應付。我們就聽大哥的,盡快啟程吧。”
申屠雪這才答應。
仇景煜也不去與宋威聯絡,就此撇了鏢隊,偕著申屠雪和柳靜姝趁夜色繞過隴南城一路望東而行。
申屠雪身陷情網,最怕的就是愛郎移情別戀,一路上見仇景煜待己之情並無分毫淡薄,與柳靜姝始終以禮自持。柳靜姝也似乎真的只是將仇景煜當作大哥,對她這個結拜妹妹更是照顧有加,她懸著的心終於漸漸放下了。到得後來姐妹倆相處越發融洽,倒顯得仇景煜有點格格不入。
三人一路遊山玩水徐徐而行,這一日到了漢中,這是漢水之畔一個重鎮,熱鬧繁華。申屠雪向來貪玩愛鬧,剛到客棧投宿,就拉著柳靜姝上街去了。等仇景煜安頓妥當,兩人早已沒了蹤影。
仇景煜四處找尋兩人,在人叢中遠遠地看到申屠雪仰著一張俏臉四處環顧,卻不見柳靜姝在她身旁,想來是兩人不慎走散了,她在張望尋找。仇景煜朝她揮手,她眼睛看著別處,並未留意,他便走上前去。大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等他穿過人群走到近前,申屠雪卻已去了別處。他正搜尋伊人倩影,忽然有人在他肩頭一拍,說道:“景煜哥哥,你在找什麽啊?”
仇景煜扭頭一看,申屠雪和柳靜姝又到了一處,正笑盈盈地站在身後看著自己。他見二女容色俏立笑顏如花,說不出的喜歡,說道:“你倆別到處亂跑,我尋你們不到,可著急得很。”
申屠雪笑道:“找不到你的結拜妹妹,可著急的狠了。”
柳靜姝臉色一紅,笑道:“是找不到你的雪兒才著急呢。”
仇景煜被兩女調侃,甚是無奈,見兩人衝自己咯咯嬌笑,只能苦笑著搖頭,說道:“你倆別又走散了。”
申屠雪道:“我倆又不曾走散過。”
柳靜姝道:“大哥這是怎麽了?說話怪怪的。”
申屠雪道:“誰知道呢。別理他,我們到前面去看看。”說著拉起柳靜姝就走。
仇景煜跟在二女身後,心中隱隱不安。他剛剛見到申屠雪孤身一人,二女卻說並未走散過,那定是自己看錯了,而世上與申屠雪如此相像的便此一人,若是被她找上了,可比馬勝虎之流難對付得多。
二女攜手同遊,興致盎然,直到天黑才回去客棧。剛進客棧,仇景煜發現櫃台桌椅被砸得一片狼藉,三人腰懸單刀居中而立,中間一人眉目酷似馬勝虎,心知不妙,想讓申屠雪和柳靜姝快走,聽得身後有人攔住門口,出路也被堵死。
居中那人說道:“你就是仇景煜?”神態甚至桀驁。
仇景煜道:“閣下何人?”
那人道:“老子是萬馬莊三公子馬勝豹。”
仇景煜道:“馬公子有何貴乾?”
馬勝豹呸了一聲說道:“你辱我二哥,便是辱我萬馬莊。二哥不與你計較,我馬老三可沒那麽好說話。今日來找你算帳,你卻還敢明知故問。”原來馬勝虎回去後茶飯不思意志消沉,沒幾日已瘦脫了相,家人查問得知還是為了申屠雪一事。旁人也就罷了,馬家老三馬勝豹仗著家業勢大,向來好勇鬥狠,無論如何咽不下這口氣,派人尋得仇景煜幾人蹤跡,帶同父親的四個得意弟子一路追到漢中客棧。客棧夥計告知三人外出未歸,他當其刻意隱瞞,不由分說便將客棧打砸一通。
仇景煜見他體態壯碩神情剽悍,但眼神稚嫩,未必有自己年長,心知對這等紈絝子弟也無甚道理好講,說道:“馬公子要如何算帳?”他打定主意自己豁出命去也要護得申屠雪和柳靜姝周全,連連向二女使眼色要她們奪路先走。兩女哪肯舍他而去,一起執劍護在他左右。
萬馬莊幾人自打申屠雪和柳靜姝隨仇景煜一進門,眼光就一直在兩女身上來回打量,見他有如此美色相伴,無不嫉妒。
馬勝豹恨恨地說道:“你若識相,便隨我去萬馬莊向爹爹和二哥磕頭認錯,在我馬家為奴謝罪,如若不然,明年今朝便是你的祭日。至於魔尊千金,我今日是定要帶回去與我二哥完婚的。”
申屠雪聽他說到一半,已是怒不可遏,若不是對方人多,她要護著仇景煜,早已拔劍相向,待聽他說要將自己帶回萬馬莊與馬勝虎成婚,再也忍耐不得,怒斥一聲:“你倒帶一個試試。”短劍朝著馬勝豹直刺過去。
馬勝豹囂張跋扈,真實本領卻不過爾爾,比馬勝虎也差得遠了。申屠雪天資聰穎,修為不弱,便是長兄申屠風也不敢輕視於她。她盛怒之下暴起發難,馬勝豹哪裡能夠應付,手忙腳亂地連連閃避,身邊兩位師兄弟及時出手,三人合力才擋住了她。
攔在門口的兩人見三位同伴與申屠雪鬥了個旗鼓相當,相互使個眼色,一起向仇景煜揮刀砍去。
柳靜姝挺劍擋住。她雖自幼習武練得一副好身手,但比起武林世家子弟,畢竟尚有不如,隻擋得一人,另一人徑向仇景煜攻去,急得大喊:“大哥快走。”
申屠雪聽得喊聲,見仇景煜左支右絀迭遇凶險,舍了馬勝豹三人,揮劍朝砍殺仇景煜那人衝去。恰在她轉身的一刻,馬勝豹在其身後揮刀直砍。以申屠雪的武功,這一刀她或擋或避,原本無論如何傷她不到。但她心系情郎安危,對身後全無防備,隻覺背上一痛,前衝之勢不衰,短劍當胸刺入那人胸膛,那人當即倒地斃命。與此同時,申屠雪手上一松,渾身無力撲倒在地,背上好大一處刀傷,鮮血汩汩而出,染透衣衫。
馬勝豹本無意殺申屠雪,隻想將她抓回萬馬莊好在父親和二哥面前吹噓一番,如今失手傷了她,眼看傷得極重,多半性命難保,想到自己殺了魔教教主的女兒,一時嚇得呆了。
仇景煜驚得心膽俱裂,上去抱起申屠雪,柳靜姝也舍了對手,撲上來痛哭。
與柳靜姝動手那人心思最是活絡,放聲大喊:“仇景煜殺了申屠雪,明月山莊仇景煜殺了魔尊女兒申屠雪啦。”另兩人也隨聲附和,抬起被申屠雪殺死的同伴,擁著馬勝豹急匆匆地跑了。
仇景煜將申屠雪緊緊抱在懷中,連聲呼喚。申屠雪臉色慘白,雙眸緊閉全無回應。
忽聽得門口有人嬌斥一聲:“仇景煜,還我妹妹命來。”持劍朝仇景煜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