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送來的飯食我是絕不敢嘗試的，誰知道裡面有沒有使人增肥的藥，我的腹內逐漸沒有東西了，眼前慢慢地昏黑過去，仿佛我幼時曾在鄉下所見的日落一般，烏黑的山的脊梁齧食著最後的日光，一點點地昏暗下去。

　　然而我清楚，這昏黑絕不代表永恆的黑夜，放在古時這便是英雄的行徑，待到死後人們便要給他立一座大墓。那麽我也是英雄了，這我早就說過，可惜當英雄總要讓人受一點罪，能夠接受得住這考驗的人不多，因此世上少有英雄。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醒來了，沒有大墓，也沒有牌坊。四處擁簇著恐怖的目光——他們大約又用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將我強行醫活了。無論他們做了什麽，我清楚他們一定居心不良，這點很好知道:假如我成了英雄，他們便要被人唾罵以至於淪落到了連禽獸也不如的地步了，自然不肯讓我英雄地死去。

　　過了一會，一個白衣服的人走進來，要我吃東西。我當然不會同意，拚命地做掙扎，然而先前為成為英雄而做的努力此時又成了枷鎖，我仿佛一具死屍，被他們有氣無力地按住了。古人講成王敗寇不是沒有道理的，我只因沒當成英雄，便落得連這樣的貨色也可以按住的下場了，可歎！

　　白衣服的人與他們的不同大概也只是穿了白色的衣服罷了，他們擁有一樣的可惡眼神，由此可見他們便是一夥。他給我稀裡糊塗地灌了些什麽，我猜想著裡面一定有藥物，不久之後我就沉沉地睡過去了。

　　我很難想，這樣的手段他們竟而也使得出來。但他們就是用了，而且用在我身上。我是學醫的人，我先前以為，學醫就是要予人健康，予人生命。而現在我卻不敢這樣想了。這白衣的人同我的家人一並，用了什麽手段，予我了生命，讓我免於餓死，而我現在只是恨、痛苦，如同砧板上的魚肉，隻覺得無盡的絕望。生命何以恐怖如此?我想，人的性命假如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那麽無論如何都與死亡無異了。我又想，倘若連性命都成了人家隨意予奪的物件，那麽還有什麽東西我們可以放心地保有?

　　像這樣的事便不能細想，愈想便愈覺恐怖，冰涼刺骨的感覺猶如毒蛇一般順著脊梁蜿蜒著向上爬，纏繞住了胸口與脖頸。在無窮的黑暗中，我隻覺呼吸愈發沉重起來。

　　像這樣的地方，是一定要逃出去的。身處監獄中的囚犯時常想著逃出，他們犯有過錯，枷鎖纏身，四處銅牆鐵壁，仍舊做著出逃的夢。我不曾犯錯，更沒有瘋病，身邊只有這些死屍一般有氣無力的人看守，我如何不逃出去?

　　我秘密地想著出逃的計劃，首先便是要讓自己有些氣力，否則連那些死屍也可以將我纏住了，因此便不可再做英雄的絕食了——我更願成活著的英雄——那麽身邊這些惡狼一樣的人如何?我想，他們既可以被那庸醫收買，未必就不能被我策反。假定他們有了自己的語言，我們交流上無法相通，我便另尋出路，權且騙他們一騙。

　　我這樣想，也這樣做了。我試著向他們講話，果不其然，他們只是當自己耳聾一般，絲毫不聽我的講話。過了一會，另一個面目有些和善的過來，和原先的看守交接了，那白衣服的人也走過來同那新來的人講了一些什麽，隨即出去了，隻留下我和新來的兩個人。

　　這樣好的機會我當然清楚。我慢慢地轉過了頭，強忍住反胃與恐懼，盯住了那人的眼睛，這人仿佛也被我的勇氣所震懾了， 看著我不敢說話。

　　“我吃東西。”為了使這畜生聽懂我只能說最簡明的句子，我跟他講我要吃東西，他愣了愣，眨眨眼睛，好像聽懂了似的，轉身往門口走過去了。

　　他哪裡知道我並不是要吃東西，只是將他支開而已。禽獸與人最大的不同便是，人會用計謀來使自己得利而使人家受損。我悄悄地下了床，一路小心地跟過去。我清楚這些畜生都機敏得很，因此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響來。

　　慢慢地，我似乎見到一個缺口，立刻將自己塞在裡面。這地方恐怕有些時日無人看管了，我剛進到這裡便覺撲面的灰塵，似乎還有幾隻蜘蛛順勢爬下了落在我的頸窩裡。假如因為它們惹出了聲響了，那便大事不妙了。我一手伸到後面摸索了一陣，把蜘蛛都捏來吃了，這才放下心，靜靜地看外面。

　　我貼著牆面慢慢地走過去，前面的門有一道光亮的縫隙，一定就是通到外面的門了。我悄悄地摸過去，拿手指一點點把門縫撐大了，伸長了脖子看進去，然而並未見我所想的自由世界。裡面只是一群穿了正裝的野獸，圍著一張長桌團團坐好了，張口閉口吐著不明所謂的詞句。他們頭頂的燈很亮，可惜只是在桌面上扯出長長的幾道陰影。這群獸類坐得實在端莊，不過可能是受了訓練，坐得不好便要挨鞭子，我猜，它們的腳上一定栓了鐵鏈，就藏在桌子下面。

　　這景象實在無趣，我悄悄地離開了，不久遇到了散著冷風的門縫。這次的運氣好了許多，我打開門，終於見到外面自由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