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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水滸》第8回 劫奸賊群雄大反獄 戰城門烈女逝香魂(上)
  話說李逵氣憤憤地向外走,石秀早挺身攔在頭裡,低聲道:“李大哥莫要莽撞,要救戴家哥哥,眼下卻是機會了。欲殺這濫汙禽獸,卻不在這一時半刻。”李逵聽他這般說,方強忍住了,嚷道:“真真教人忍不得,若不是為救戴宗哥哥時,決不留他半刻在世上!”石秀聽他叫嚷,心裡叫苦,急出門一張時,樓上幸無別的客人。夥計和使女怕這兩個性子不好,又不叫人使喚,都樂得去別處偷些自在。石秀張得無人,方放下心來,回身見方靈娥駭得花容失色,顯是已瞧科了,心下略一沉吟,已有計較,便低聲道:“方家小姐,有道是俏不廝瞞,你是極聰明知覺的人,我們今也不來瞞你,我兄弟兩個,便是陽世裡梁山好漢。為今來陰世,官家無端嫉妒陷害我們,所以十數個兄弟同上隱龍山造反,與秦廣王重做了對頭,現聚了上萬軍馬。隻我便是拚命三郎石秀,他是黑旋風李逵,奉宋公明哥哥將令,特來救一個戴宗哥哥,為一點愛抱不平,所以出頭救了小姐。今與小姐說知,並無一點隱瞞,若是小姐要出首時,小人隻怨自己錯生得一雙眼睛,認錯了人,並不敢壞小姐性命。”方靈娥聽他這般坦白,三分驚,七分喜,聽他後面幾句時,卻又氣恨,流淚道:“恩公如此說,教奴家置身何地?罷!罷!便是死了,教恩公放心!”一頭便撞向桌角,石秀大驚,幸得身子近前,忙一把攔腰抱住,低聲道:“小姐何以如此?小人是個愚蠢的人,不識小姐如此烈性,實是該死無地,小姐原諒則個,則個!”方靈娥心中氣苦,又流下淚來,只是身子這般給個男子抱住,卻也覺羞,道:“你且放開了我!”石秀忽然解得,臉早紅了,忙脫手退開,呐呐的再說不出話來,方靈娥更是覺羞,一時都不來說話。

  卻是李逵心下不耐,道:“石家哥哥,你如何把嘴來做了悶葫蘆?那西門禽獸若走了時,只怕沒尋他處!”石秀一語驚醒,心裡道:“救戴宗哥哥,是何等大事?我如何為一個女子把心迷了?須不是好漢子做的事。”正待開言時,方靈娥早起來,盈盈拜倒,低聲道:“兩個好漢既是來救兄長,必是與那西門大人有甚乾系,若用得著奴家時,並不敢推托。”石秀一驚,心裡道:“這女孩子如此聰明!更難得這般意氣,卻不把我男子輩都比下去了?”便道:“難得小姐仗義,俺若再說甚麽巧言時,反見得虛詐,便把事都說與小姐。隻前日殺了黃五郎的出頭好漢,也是俺梁山一般的弟兄赤發鬼劉唐。這個戴宗哥哥,和另一個崔州平崔大尹,都被秦廣王下在禁獄裡,看看再折磨幾日便死,因此俺兄弟們心下焦急。隻為禁獄把守得鐵桶般密,無可下手處,空把腸子急斷了。今忽聞得這賊子在這裡,心下生了一個計較,卻須得小姐之力,隻沒奈何須要恥辱小姐,因此上心裡難為,今得小姐如此,俺替梁山兄弟全夥謝過小姐。”當時便跪將下去,倒金山,折玉柱,端端正正,向方靈娥拜了四拜。正是:

  男子膝下有黃金,隻為義氣拜佳人。

  羞殺西廂張家郎,月下圖色跪紅裙。

  方靈娥急道:“恩公休得如此,既是有相用處時,拚此性命,須為恩公完成心願。”石秀道:“並不敢要小姐如何,便是這裡有一包藥物,要小姐去陪西門大人飲酒,得空就下到酒壺裡,誑得那禽獸喝了,迷倒了他,俺們便過來,有用他處。”方靈娥道:“此等事,何勞恩公重托?奴家這就去,可請恩公在此相待,靜聽好音。”石秀又謝了,方靈娥接過藥物去了。

  石秀和李逵坐了等,過些時候,李逵忽地笑起來,石秀道:“李大哥,你發笑怎地?”李逵道:“便是笑你。”石秀疑惑道:“如何你卻來笑我?”李逵道:“笑你頭上紅鸞星動哩,我說你如何只要來這萬金樓吃酒,原來卻為要來撞這頭好姻緣。難得這般齊整的小娘子,人又快性,和你卻恰是一對。”石秀道:“我心裡隻想著救戴宗哥哥,如何有這等心?你莫要來說笑。”李逵道:“我雖粗莽,也心中瞧科了,不見那小娘子臨去時瞧你那一眼,你又半天坐這裡長籲氣短歎氣,可見得是想那小娘子,恨不得放她在心裡。”石秀聽他嘴直,都說破了,偏又惱不得,隻得苦笑道:“人家是好人家女兒,如何能瞧得我這般江湖上殺人的粗漢?便是將來娶了,也誤了人家一生,我便不敢做出來。”李逵呵呵笑道:“既是如此時,最好,我們若是被個婆娘管起來,如何還有個自在?便是你娶了渾家,我來尋你喝酒時,心裡須也惶恐。不見征田虎時張清娶了那瓊大小姐時,再不和咱們做一道,隻想著那婦人,念得兄弟們便輕了。便是王英得了一丈青女兒家,也隻顛顛地隨在後面,全無個漢子樣,我便懶得待見他。”石秀歎道:“我和你救了戴宗哥哥時,都隻回隱龍山去,如何敢誤了人家清白女兒?隻索性吃一輩子酒罷了。”李逵呵呵大笑,聽得簾子響,卻是有人挑簾子入裡來。

  石秀兩個看時,正是方靈娥,道:“兩位恩公,那西門大人口角流涎,已伏在桌上了,奴家恐誤了兩位恩公大事,所以一徑過來報知。”石秀道:“如此最好,只是那廝可有從人跟著?”方靈娥道:“便是有三個跟著的,在隔壁閣子裡,奴家命使女給他們送過酒肉去,隻說是大人賞賜的,歡喜吃得口滑,都迷倒了。”石秀兩個大喜,跟著方靈娥一徑到那邊閣子裡,見個官員伏在桌上,昏迷不醒。石秀點點頭,卻扯李逵到隔壁閣子裡,見兩三個獄卒打扮的,都東倒西歪在那裡,昏迷不省人事。石秀解下身上紫羅鸞帶,去一個頸上一繞一勒,片刻便自了帳,如法將另兩個也勒死了。石秀卻將三個身上衣服盡數剝了,教李逵選身材相近的換上,自己也換了,將自家應有事物都塞在懷裡,三個死屍都塞在桌下。留下一身瘦小的衣服在那裡,與李逵返身到那閣子裡,與方靈娥道:“今日小姐助了我們,只是若事發了,必然連累小姐。如今沒奈何,若小姐肯時,且請與我們一起上隱龍山去,那裡多有上山人的家眷在那裡,宋公明哥哥治理山寨更是森嚴,必然不辱沒了小姐。在那山上權住幾時,避過了風頭,那時小姐有去處投奔時,石秀再送小姐去那裡,不知小姐意下如何?”方靈娥聽他如此說,卻垂下淚來,道:“如今奴家並無個親眷,既是恩公願意替奴家作主時,便任憑恩公主意。”石秀道:“既小姐允了,日後好歹都在石秀身上,不敢教小姐有半點閃失,且請小姐去那邊閣子裡換了獄卒衣服,再做計較。”方靈娥拜了兩拜,卻又流下淚來。自去那邊換衣,就撤下簪環,洗了臉上殘妝淚痕。正換衣間,一個使女卻捧茶壺挑簾進來,見她如此,吃了一驚,待張口叫時。石秀聽得腳步響,早奔過來,背後掩住那使女口,直拖過那邊閣子去了。方靈娥急換好衣服過來,卻不見那使女處——卻是石秀手毒,就一般勒死,將屍首塞入桌下去了。見方靈娥過來,已是妝扮整齊,便和李逵一邊一個架起那西門大人,隻做西門大人吃醉了,要回家去。叫方靈娥抱了三個的衣服,卻將帽子壓到眉間,四個挨挨擠擠的下樓來。且喜下樓時一般撞見一夥吃醉酒的,就混雜在那十來個客人裡。天色早自暗了,雜亂間那些管事夥計哪裡來分辨?石秀胡亂丟塊銀子在櫃上,便一哄出樓去了。

  石秀兩個架了那西門大人走不多遠,便轉入小巷裡去。石秀去覓輛車兒,卻取一塊金子與車夫,買了車子。自己趕了來,教幾個都上車去,一徑將車子趕到幾個安著的荒廟處,和李逵架了那西門大人,方靈娥跟著,都入廟裡來。劉唐、時遷、焦挺幾個都在,見幾個這般模樣,都呆住了,石秀便挑緊要處來說了,接著道:“天幸教我們撞上這頭行貨,這廝既典獄時,便可脅迫他帶我們入裡面去,隻推做秦廣王要提戴宗哥哥和崔州平去拷問,有極要緊的事,便把戴宗哥哥兩個帶出來。外邊安排下車輛,就一起出城上隱龍山去,教這些濫汙賊子們吃上一驚!”幾個道:“這個計策果十分好,卻如何安排?”石秀道:“我已盤算在肚裡了,焦挺可帶了方家小姐,趕一輛車在東門邊,卻教方家小姐看車輛,你自去城門邊伏了,若是我們趕來時,就殺散把門的,奪下東門,一發衝出城去。李逵哥哥和時遷兄弟可在禁獄門外接應,若是我們出來便罷,若是吃發覺了,李大哥便來殺人奪門,時遷就可縱起火來,放他數十處火頭,教這些廝們心驚膽戰,尋救不得。我和劉唐哥哥脅迫了西門這廝,入裡面去救人,身上都帶了暗器。”幾個道:“便是如此最好,都依此行事。”因此計議定了。

  卻是天色將到黃昏時候,酆都城裡近日征發軍兵役夫正緊,因此家家早早關門閉戶,正見出那冷清來,怎見得:

  幾點疏星,碧慘慘天幕初掛;千片暮鴉,噪紛紛城頭亂落。千街萬巷,早絕少出出入入;四鄰八舍,更無有交交接接。香積寺鍾聲,惟令愁客添愁緒,十字街燈火,漫無浪子尋樂家。嗚嗚畫角忽吹殘,一輪寒月出海門。

  焦挺帶了方靈娥,趕車自去近東門僻靜處伏下。李逵和時遷兩個,各帶了器械藥頭,去禁獄門邊等候,都不去提他。且隻說石秀和劉唐兩個等各人起身去了,便取井水來澆在西門大人臉上,西門大人迷糊中醒來吃驚,未開口時,劉唐早將一把冷颼颼快刀去臉上撇兩撇,按在喉嚨處,冷笑道:“濫汙禽獸,你要死還是要活?”西門大人大驚,待要掙扎時,手腳兀自麻木著,隻得道:“好漢,我自然要活,你可是索要金銀?我寫了信付你家裡去討,任要多少,只求好漢饒我性命。”劉唐冷笑道:“休拿金銀來說事,老爺們都不稀罕,隻特地向你討要兩個人。”西門大人道:“好漢,你要討誰?我家裡自有幾房老小,隨你討要,饒我性命時都送與你。”劉唐道:“誰要你的老小?老爺說與你聽,只要你獄中鎖著的戴宗和崔州平兩個,你放來與我們時,就饒你殘生性命!”西門大人叫起苦來,道:“這兩個都是王駕欽命看守的要緊犯人,有無數獄卒看守,如何能提到你面前?你便殺我十遍,也不能夠!”石秀早接口冷笑道:“便是他們出不來時,你難道便進不去?時間無多,老爺們也不與你囉嗦。只要你帶我們入禁獄去,道是秦廣王因梁山緊急軍情,須提這兩個去問,你把這兩個交我們帶出來,便饒你性命!不然眼下先吃一千刀,不留你一點血肉在身上!”抽刀便去他心窩裡比量,西門大人叫苦道:“這兩個都是天字第一號的要犯,我若與你們賺開獄門時,須也是死罪,還連累了我老小,兩廂都是一死,這事如何行得?”石秀冷笑道:“你這廝只是推托!便是領我們入去時,你隻說我們逼你罷了,隻落個失察的罪名,最多丟了鳥位,強如眼前受千刀萬剮!你若是允了,我另與你一千兩金子安家,強起你做這鳥官!”西門大人道:“若如此說時, 我終脫不得乾系,如何行得?你既說是秦廣王欽命來提這兩個要犯,何不去弄張詔命,便是大王駕前的親信官員捉一個來也好,我便有話說,把事都推在他身上。不然你們兩個面生,我也帶不進你們去。”石秀冷笑道:“你卻會盤算,倒做得好官,便是依你也罷!我且問你,眼前秦廣王最愛的親信官員是哪一個?老爺們頃刻間便捉他來!”西門大人道:“最得寵的便是黃文炳,他自從傾陷了崔州平,秦廣王把崔家宅子都賞了他,在駕前說一不二,甚受信用,別的官兒都及他不上。”劉唐冷笑道:“原來便是這豬狗,這番一發和他算帳,石秀兄弟,你可看著這賊子,我這便去捉他來!我在這酆都城許久,卻識得他家門戶。”石秀道:“若是硬做時,須得耽擱功夫,你和我這般如此如此,各自分頭去做。”劉唐笑道:“便是如此最好。”這兩個自分頭去幹事。

  卻說劉唐縛了西門大人雙手,押他到禁獄外僻靜處,會著時遷、李逵,三個且自等候。卻是過不得半個更次,一輛車兒趕過來,趕車的卻是石秀。劉唐大喜上前接著,道:“可拿了黃文炳那廝?”石秀大笑,就車上提下一個官員來,道:“這個便是黃大人,險些吃他叫破,真個好生奸滑!”眾人看時,見黃文炳如何模樣?但見:

  面如黃紙,便是佛面上刮金再難妝就;體似枯柴,縱再蚊身上熬油難阻消瘦。一雙三角眼,猶有千百條惡蟒之深毒;兩片鷺鷥唇,還思七萬種顛倒之說辭。正是世間第一刻薄輩,專害良善黃蜂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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