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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水滸》第7回 救兄弟2雄入酆都 見不平3郎鬧酒樓(下)
  那大漢一驚,回過頭來,作聲不得。早被那兩個扯入小巷裡,走得只是飛快,直奔到一處極僻靜的荒園裡,方住下腳步,這兩個納頭就拜道:“劉唐哥哥,別來可好?”那大漢忙也拜下去,喜道:“你兩個險些唬殺我也!卻如何來到這裡?”三個都是問,都不答,不由得都大笑,看官你道是誰?那個仗義的大漢卻是赤發鬼劉唐,最是性烈,因此來打這個不平。這兩個扯他的卻是石秀、李逵,石秀道:“我們事且慢說,劉唐大哥,你如何來到這酆都城裡?”劉唐道:“我在杭州吃鐵閘害了,說也奇怪,無常只是不收我,因此只在這世裡遊蕩,東也不著,西也不著,只是沒落腳處。前幾日遇上沒面目焦挺,同奔酆都城來,只是和那些閑漢們賭博,因這幾日輸得赤條條的,沒奈何隻得胡亂來街上閑走,卻遇上這夥廝鳥。”石秀道:“焦挺哥哥呢?”劉唐道:“他剝了身上衣服去當,只要翻本,恐也是赤條條的了,你們兩個卻又如何撞在一起?”石秀和李逵都笑,石秀因把宋公明重新聚合梁山兄弟在隱龍山,要與這世酆都城官家做個對頭的事都說了,道:“我們兩個來救戴宗哥哥,要尋時遷,滿城裡走,不想撞著哥哥。”

  李逵道:“我也待出來打這夥廝鳥,卻是石家哥哥扯住了,因此不能下手,石家哥哥你平常也快性,愛打不平,今日如何卻扯我?”石秀道:“便是怕耽誤戴宗哥哥性命,那崔州平也是有義氣的,須得救他,若為這一場不平送了兩個性命時,須不是說處!你若要除這賊廝鳥,夜間尋去悄悄殺了便是,這時卻須忍住。只是劉唐哥哥挺身殺了這廝,此時必然滿城裡嚷動了,四處裡快手出來拿人,我們還是避一避的好。”劉唐道:“也罷,我和焦挺住在那邊華光菩薩廟裡,最是荒涼,整日也沒個人影來,你們可一起去住,尋著了時遷,大家看了牢獄出入,卻下手救戴宗哥哥出來。”石秀道:“也好,我們只有些不要緊的隨身行李在下處,這會兒快手必去那裡攪鬧查問,打著了便不好。大家都去你那邊,且商議了行事。”

  幾個走一段路,劉唐道:“石秀兄弟,你身邊有多的銀子可將些出來,買些酒肉,今晚大家過口。”石秀笑道:“來時宋哥哥與了許多金珠,我都纏在身上不曾動用,哥哥要買酒肉時,大家同去。”卻看不遠處一家小小酒店,劉唐道:“便是這家也罷!”幾個進去時,只聽得店裡有人嚷動,道:“卻是怪也!我店裡酒肉這幾日總是短少,不知是哪個殺千刀的賊偷了去?”旁邊一個道:“敢情是貓來拖了去,鷂鷹叼了去,店家不要來罵人。”那店家道:“貓狗須不解得偷酒喝,便是杏花春這幾日也少了半甕,因此心上納悶。”旁邊那人道:“便是賊來偷去時,你須少了銀子。”店家道:“便是怪也,銀子並不短少,反是前夜櫃上多了一錠大銀子。”那人笑道:“敢是神明吃了你的酒肉,所以賜銀子與你,你須豬羊三牲今晚來祭供。”店主道:“若是神明,便拚得一個豬頭也罷,卻不知是哪路神明,不好祭賽。”那個道:“聞是南天門上值日神將時遷爺爺這幾日下凡,是他吃了你的酒肉也未可知,你牌位上便寫時遷爺爺之位罷了。”店主道:“倒是好,你既說得清楚,我便夜裡供這位時遷爺爺罷了。”

  幾個在外面聽得時遷和店主搗鬼,都笑,李逵便嚷道:“時遷爺爺來也,大家都來迎駕!”就闖進去。那店主和時遷都吃一驚,李逵叫道:“店主你好小氣,神明來臨,你卻只是一個豬頭來供,時遷爺爺吃不飽怒起來時,教你全家都死!”那店主看他凶猛,心下早信了八分,忙跪下道:“不知神將爺爺駕臨,真是該死!爺爺要吃什麽,盡管說來,便去備辦!”李逵道:“便是一豬一羊也罷,都要煮得稀爛,又要兩甕十分有氣力的好酒,若吃得好時,便賜福於你!”那店主叩頭道:“一定一定!神明爺爺,慢坐慢坐!”李逵愈發裝起瘋來,嘴裡只是胡說,唬得那店主心驚膽戰,時遷看了只是笑。

  李逵卻瞧見了,叫道:“那漢子隻笑什麽?卻不過來拜見神將老爺,教你傾刻就死!”時遷道:“你若是神明時,可先將銀子來賜,我便信你。”李逵道:“本神將有八萬四千天兵隨身,哪裡弄不得些金銀?伴當的,可放十兩銀子在外面台階上,就賜與這兩個鳥人。”那個店主大喜,奔將出去,回來卻捧了十兩銀子,跪下道:“多謝神將爺爺,又賜小的這大銀子。”時遷倒吃一驚,李逵道:“店家,便是豬羊煮得太慢,便是熟肉不拘牛羊,將來三四十斤也罷,又要兩甕好酒。”那店家道:“有!有!”便將酒肉出來,李逵道:“便是這鳥人與我拿了酒肉,老爺自帶你回天上去享福。”那店主聽得呆了,跪下道:“小的願替老爺拿酒肉,並不要這銀子了,只求帶小的去。”李逵道:“你生得命薄,無有福緣,要去天上時,除非殺得人,放得火,又能吃三五十斤好酒,三千年都不醒。”那店主呆了,時遷只是笑,李逵道:“那鳥漢子快拿了酒肉,老爺就送你天上去。”時遷便把肉拿了,李逵喝道:“起!”時遷一踩腳,早閃不見,把店主看得呆了,叫道:“真是神明!神明!”李逵早一手提了一甕酒,閃出門去,店主回過身來,又不見李逵,呆了半晌,叫道:“可惜我命薄,不得神明度引!老天何其不公!”此後一連數日悶悶不提。

  李逵提了酒出來,劉唐石秀兩個接著便走,一路裡只是笑。轉過一條小巷,當面一棵好大黃桷樹,時遷就樹上溜下來,笑道:“李大哥慣斷人衣食道路,此番我的香火受不成了。”李逵道:“我特地來成全你,哄弄得他匾匾的伏,早晚要塑像供你哩。”時遷笑道:“然則他的真容不知塑得是誰?我卻沒李大哥這般威猛,眼見得香火只是你受,我擔個空名兒罷了。”眾人都笑起來,石秀道:“眼見得世間多少擔虛名兒的,歷來商湯周武乃至本朝太祖,打得都是為民伐罪旗號,到頭來江山到手,這一般小民依舊為牛為馬,不都是擔個虛名兒?你時大哥好歹有兩柱青煙可受,別人卻都是倒貼哩!”時遷笑道:“既是不吃虧,也罷!只是這店主好哄,卻和後世的那些小民差不多哩!略張些勢他便信了,可見得愚笨。”劉唐道:“不如此如何吃你們詐得許多酒肉?只是石大郎霉氣,要替黑旋風圓謊,須將大銀子出來。”

  眾人一路說笑,早到劉唐下處的破廟,卻好焦挺將兩貫錢回來,正要去賭,見眾人大喜,都廝見過了,這幾個都席地而坐,且歡呼飲酒。

  飲到中間,石秀便問時遷打探戴宗並崔州平安危事項,時遷道:“我來這酆都城許久,卻是諸般事項都打聽明白了,戴宗哥哥並崔州平都下在死牢裡,說是造反的梁山賊寇。秦廣王心上忿恨,因此教每日用酷刑拷打,這兩個受盡苦楚,又看守的極是嚴密,稍面生的便到不了牢裡。起初難以探視,我幾次潛入牢去,都險些發覺吃拿了,因此到不得近前。後來將金帛暗地使用,重重的買牢內上下諸色人等,方得前日帶進去看了兩個一面。卻是戴宗哥哥昏迷著,遍體已是稀爛,將聲來喚時,只是微微呼吸,並不能應,崔州平也是一般,若不急救出來時,眼見得性命旦夕之間。我因孤掌難鳴,隻得又將一大包財帛與獄中牢子分散,卻說得好了,若不得上面來督促時,不再與他們用刑,又使好藥來與他們調治,務要先保住兩個性命。又許下那些獄卒一千兩金子,卻是宋江哥哥教將來的金珠都使用完了,正要尋思今夜哪家權貴大戶去重重盜一筆時,卻不想酒店裡遇見幾位哥哥。”

  石秀道:“金子自有,都是宋公明哥哥教我帶來,只有道是‘欲壑難填’,公人們見了金銀,如蒼蠅見血,如何能有厭足?便有金山銀山,時間久了,也當不得他勒掯,這是其一。再者秦廣王深恨我們梁山兄弟入骨,如要來拿這兩個斬首號令時,卻如何處置?就我們幾個力量,卻劫不得法場,這是其二。須想個法兒,便這幾日迅雷不及掩耳,劫了牢獄,救得兩個出來,便上隱龍山去,秦廣王手再長時,須也沒使力處。”時遷道:“卻是牢獄有三層高牆,鳥難飛進,裡面機關既多,又有一二千凶狼似虎的獄卒巡更守號,憑我們幾個,縱能進去時,卻如何能救得這兩個出來?再者,那禁獄又緊挨著軍營,有二十萬兵馬駐扎,如聞得獄中擾亂,必然發兵過來,卻當不得這許多兵馬。若稍有差池時,你我連他們兩個性命都休。”石秀聽了,再說不得言語,眾人也都沒主張處,隻得悶悶飲酒。李逵飲得半醉,發狠道:“待俺去將那秦廣王和黃文炳兩個廝鳥殺了,省得他們如此害人!若遇著時,須砍來做三百塊!”石秀心裡又思量了,道:“李大哥不可莽撞,既都沒主張處時,時遷可先將這五百兩金子去與那獄卒,先買住了,要保住戴宗哥哥性命。我們幾個可先分散了,每日出去尋機會,或是尋禁獄的缺失,若是老天可憐得見時,必有辦法。”眾人沒得說,都飲酒醉了,時遷自取了金子,去獄中打點上下不提。

  卻是又過兩日,幾個每夜在廟中相會,都無辦法,急得劉唐、李逵三神暴跳,只要去劫獄,被石秀、時遷死勸住了。這日石秀、李逵去禁獄前小巷裡窺看查探,見禁獄四周把守的鐵桶相似,並無一點疏漏處,兩個心裡只是悶,李逵幾次提了大斧要殺入去時,都被石秀攔住,石秀道:“李大哥,我知你和戴宗哥哥好,只是此去絕沒機會。你我便能走了,若驚得秦廣王,下手將戴宗哥哥害了,須是你將他害的。”因此將李逵說住,抱了頭只是發恨。石秀道:“李逵哥哥,眼見得無法可想,這幾日卻聽得酆都城裡有座好酒樓,叫什麽萬金樓,設得極齊楚的閣兒,諸般好齊整器具,調得好汁水,有諸色好酒,我且和你去吃會酒,就散散這胸中悶氣。”李逵道:“俺不耐煩吃那些小菜,只要大塊的牛肉羊肉也罷!”石秀道:“便是多與你要些酒肉,只要去看看那地方,吃幾回酒。”兩個便穿街過巷,一路尋問萬金樓的去處,到得萬金樓面前,怎見得是處好齊整酒樓:

  樓分五層,棟畫九楹。樓分五層,籠千裡萬裡之彩霞;棟畫九楹,招四向八方之瑞氣。把杯小坐,西山晴雪來眼底;依欄一笑,東瀛紫雲隨風散。出出入入,皆是公子王孫客;依依偎偎,盡是嬌娥寶妝女。就中聲名騰四海,囊無萬金莫進來。

  石秀看得喝彩不迭,就和李逵入裡來。兩個待上樓時,早被夥計攔住,道:“那兩位,本樓是各處上官、王孫公子、富商大賈耍樂去處,若隻吃兩杯水酒時,那邊盡有許多好酒肆,好酒水好菜,不需許多文錢,兩位且自那邊去!”李逵發怒,眼瞪得銅鈴大,便待來揪住打,石秀早冷笑道:“你怎知我沒有大家私?這雙狗眼好會小瞧人!我且問你,便他們來吃一日酒,費得多少銀兩?偏生我們就不能夠?”那夥計撇嘴道:“你這兩個泥腿子倒來尋大哄!這裡須不是車馬店,有你們這幾文閑錢的尋趁?這樓裡上等酒席便是三十六兩銀子,還不算要姑娘的打賞花頭,若說城裡第一上戶范大官人的排場,一桌花酒十兩金子也不夠哩,便是五兩銀子,也只是打賞的零頭。”石秀冷笑一聲,劈面把一塊金子丟過,道:“我也不叫姑娘粉頭,只是要和兄弟安安靜靜的吃酒,這是二十兩金子,你且給我挑最高的軒敞閣子,將好酒席開一桌來,其余的便都賞你。”那夥計一下呆了,正在看夥計算帳的管事卻忙出來。臉上早堆起二十分笑,道:“原來是兩位大官人駕到。小處蓬蓽生輝,卻是幾時修來的福分?幸甚!幸甚!就請大官人去‘天福第一號’,那是敝樓最好的去處,恰正空著,平常便是提前三日訂,也不敢答應哩!”一面便罵那夥計:“瞎了狗眼的驢王八,如何敢這等輕慢貴客,看驢毛都拔淨你的!還不引大官人上去!”那夥計給罵得慌了,慌忙便引兩個上樓,到那最齊楚的閣子裡,請二人坐了,一面招呼兩個使女安排下許多果品按酒,細巧茶點,一面放出無數奉承話來,趨奉兩個。石秀冷笑道:“我們兄弟兩個只要清靜說話,賞玩風景則個,你這廝們莫再來聒噪!且將那有氣力的最上色好酒抬一甕來放在這裡,並不要你們來旋,另揀花膏也似好肥牛肉煮二十斤來,切做兩大盆子,別的隨意安排幾樣菜蔬,你便滾得遠些,我們若是有用你處,自來喚你。”那夥計答應不絕,又問道:“大爺們可要大家來陪酒?這樓上的姑娘們個個天仙也似容貌,唱得諸般時新曲子,省得諸般耍笑,弄得幾十樣好弦索,貴客若肯給她們福氣時,小的便捧牙牌過來。”石秀冷笑道:“你這廝們隻沒生耳朵!先說俺兄弟們隻愛清靜,並不喜聒噪,要什麽王八粉頭?你隻管酒肉上來,別的莫要多口,休要討老爺們來打!”唬得那夥計一連聲的應,慌忙出去安排,背身卻暗罵道:“這兩個鄉下肉頭老兒,卻把俺萬金樓當作什麽?要清靜怎不在你那狗窩裡聽風聽雨,卻來這裡耍橫擺闊,不看你囊裡那金子時,哪裡得老爺來伺候你們?野地裡賊豬狗射出來的!”自個兒胸裡十分發悶。

  石秀李逵哪裡去管他?兩個自坐了吃酒,一人吃得五七碗時,都有幾分醉意,卻聽得隔壁哽哽咽咽地哭起來,卻是女子聲音,李逵心裡焦躁,起身一腳便把椅子踢翻。那夥計聽得,忙過來叉著手道:“貴客們還要什麽,盡管來吩咐。若是酒菜不合口時,重來做過,只是請莫傷損家夥,主人須責備小的。”石秀冷笑道:“你耳朵裡真塞了毛?先前便說過我們隻愛清靜,你如何教女娘們在隔壁哭,攪俺兄弟們的酒興?”那夥計聽了慌,道:“待小地看看去。”一廂到隔壁裡,卻叫起來道:“你這賊妮子,不去陪大人們吃酒,卻來這裡哭喪,攪鬧貴客酒興,看晚上和媽媽說了,連皮都揭下來你的!”那女子只是哭,夥計惱了便去打,越發鬧個沒休。

  石秀道:“可是怪,待我看看去!”起身到隔壁裡,見夥計正打那女子,那女孩子只不過十五六年紀,抱了頭抽抽搭搭的只是哭,任他打罵。石秀見了,心中早忍不住,喝道:“夥計,你隻管打她怎地?”那夥計賠笑道:“這賊妮子是前日剛送入樓裡來的,是以少了管教,不懂得規矩,方才西門大人要她去陪酒,一會這妮子便逃走了,七八個尋不見,誰知卻躲在這裡,哭起來驚了貴客,卻不是該打殺?”又將腳去踢,石秀哪裡忍得住,當胸一推,那夥計早踉蹌過一邊,連花梨木盆架也撞倒了,喝道:“你也須是父母生養,這般打一個女孩子怎地?”那夥計見石秀凶,又知他有錢,忍氣道:“你是客人,自去吃酒罷了,如何護這賊妮子,你須不是這樓裡人,又不是她親眷。”石秀卻吃他使話逼住了,便待發作了,心裡卻怕鬧起來誤了大事,一轉念頭,卻冷笑道:“我便要她去陪我酒時,卻怎地?”那夥計呆了一呆,道:“你先前並不要伺候。”石秀冷笑道:“老爺們先前不要了,此時卻來要,卻怎得?老爺們的二十兩金子並不是土石瓦塊,誰敢不與老爺們方便,便這裡打起來!你受了老爺們十兩金子,便這般來傷犯老爺?好個眼色!”那夥計得了他這許多金子,哪裡敢來惹他?隻得囁嚅著道:“只是西門大人要定了她,現坐在那裡等著去陪,如何敢要她再來這邊陪酒?”石秀道:“你教別的姑娘去陪他罷了,便說尋不得怎地?終不成他燒了你樓?若只要合口時,我自去尋你管事,說你隻來摳老爺,本要以後每日來照顧生意,卻因你這廝強口,再不來這樓上吃酒!”那夥計聽他這般說,明知是強詐他,卻哪裡敢再來頂撞,隻得道:“小的自去和西門大人說,隻請他要別的姑娘罷了,還請大官人多擔待小的,不要和主家說這般話。”石秀道:“如此最好,這小娘子,你且隨我去那屋裡。”那女孩子見石秀這般一力為她出頭,如何不依他話?便跟他到那邊閣子裡。那夥計忍氣吞聲,自去西門大人那裡賠付小心不提。

  石秀引那女孩子到閣子裡,便要那女孩子坐,那女孩子跪下道:“多謝恩人仗義相救,卻如何不要小女子服侍?況恩公前如何有奴家坐處?”石秀道:“一般是父母生養,如何眼看得你被人欺?叫你坐便坐了,俺們兄弟都是快性的人,並不要人來扭捏,你可坐了說話。”那女孩子方深深萬福,起來去一側廂裡坐了。石秀看那女孩子時,生得如何?卻見:

  桃腮帶暈,星眸含淚。兩眉春山盈盈淡,一片愁態深深長。纖腰嫋娜,似風裡楊柳難自主;素袖濕透,如雨中芙蓉早著傷。正是瑤娥傷心態,還羞靈芸半面妝。

  容顏著實美麗,卻依稀有幾分熟悉,石秀卻隻想不起,便道:“小娘子,你是哪裡人氏?卻如何甘願來這火坑裡,難道沒個父母兄弟做主?”那女孩子聽得,淚早如珍珠般落下來,過了一時,方含淚道:“奴家方靈娥,世代在這酆都城住,父親在軍中做個都將,一家和美,十分快樂。不想前年出軍抵禦南蠻,父親陣上折了,不曾存得屍骨,又沒了生計,隻得和母親在城中替大家門戶做些針線過活。不想十余日前,母親害病, 奴家到藥鋪贖藥,卻被街上的黃五郎看見,涎著臉上來調戲,是奴家掙扎脫了回家。誰知他十分無良,因先前拜黃文炳大尹做乾爺,一應閑漢便都奉承他,喚他做黃大官人,在街上十分作惡。過了兩日,竟領一夥閑漢闖入奴家家裡來,丟下五十兩銀子,兩匹綢子,說是定錢,便一哄走了。奴家心慌,待和母親出去避時,又沒個親眷,是以走不得。又過兩日,卻又領了閑漢喜娘,抬了轎子來家裡搶奴家。將門推倒,一夥閑漢將奴家拖上轎去,將母親打傷。那廝十分得意。誰知觸怒了一位壯士,出來挺身將這廝殺了。卻是奴家嚇暈了,醒來見母親沒了氣息,已是連傷帶氣而死,奴家哭得無法,幸得鄰舍幫助,將母親來葬了,便隻想尋個死處。不想日前又被官府捉去,說是殺黃五郎的有人認得,是梁山泊上好漢,既為奴家出頭,必有乾系,要著落在奴家身上尋出凶身。因此當場判了,將奴家沒入官中,第二日卻發賣了,是這萬金樓的東家出五百兩銀子,買了奴家來,逼奴家與客人陪酒,如不肯時,便日夜折磨。今日那典禁獄的西門大人來見了奴家,便要喚奴家陪酒,將來十分調戲,因此受辱不過,逃來隔壁藏著,不想念起自家事來悲哭,卻擾了恩公們。”這女孩子一邊說,一邊哭,說到末裡,已是哭倒了一個,更氣倒了兩個。李逵怒道:“這西門禽獸在哪裡?待俺去一頓板斧剁碎了他!”大踏步便往外走,登時驚動了一樓上下的人。正是:

  為有世間多冤屈,遂使英雄叫殺人。

  畢竟這一場禍事如何消滅,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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