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秦廣王差了高雄等去後,隻以為必得結果,不複在意。第二天升殿,卻聽值殿官報道:“差往城外的人回來了。”心中喜悅,忙叫傳入。上得殿來時,秦廣王目瞪口呆,卻只是水漉漉的張旺和幾個七死八活的軍兵跪在下面,不由得急問時,才知如此如此,中了賊人狡計,陷了高雄、董超、薛霸並一千軍馬,就隻張旺聰明,先見情勢不好,跳進水裡泅渡上岸,逃了性命回來報知。秦廣王怒發如雷,教將這幾個帶下去斬首。張旺一連聲叫苦時,旁邊早轉出一員官來勸說,卻是王駕前新委用的黃文炳,秦廣王怒道:“正是你獻的好計策,卻陷了寡人一千軍馬,今又來橫阻孤意,分明是回護包庇同黨,待孤將你一起斬首!”便待喝令下手時,黃文炳面不改色,笑道:“恭喜大王!恭喜大王!”秦廣王怔住,隨即怒道:“本王卻有何喜可賀?”黃文炳道:“眼見得宋江這回全夥潛來陰間,又勾結了叛賊崔州平,足見所謀之奸,意在謀取酆都天下。賊人既蓄意已久,其反愈慢,其禍愈大。卻被大王神目如電,洞燭其奸,先拿下了賊人內應,去了心腹之患,再略施手段,逼得賊人所藏的全夥盡數出現,提前造反,為我酆都消了彌天大禍,卻不正見得大王高明?所以文炳敢為大王賀也。”秦廣王聽得回意做喜,道:“如今賊人既反,當如何處置?”黃文炳道:“賊人雖是小勝我軍,卻將多年經營的巢穴燒了,正是得不償失,也見出賊人有將走之兆,此番必定向遠處深山大澤潛伏,招納叛眾,卻是後事可憂。依文炳之見,當速發大軍前去追剿,務要殺絕種類,不可使其養成氣候,以為後患。”秦廣王大喜道:“還是你見事明白,真個足智多謀也!”便要召殿前司來出軍。黃文炳又道:“還請大王饒了張旺等人,若是此番將這幾人殺了,只怕後有小挫,無人再敢回來報信,卻是與我無利。”秦廣王思量道:“罷!罷!也便依你,只是敗兵例須處置,不可輕縱。”黃文炳道:“可每人責打二十棍,照例貫耳插箭遊營,便可正得軍法,再教發到前敵效死,若再不奮勇向前,一並問罪。”秦廣王便依言施行,又宣殿前司,教選取驍將四員,精兵一萬,即日殺去安平莊上,務必要剿滅宋江全夥,不留種類。殿前司自依旨去選將出軍不提。
卻說宋江和李逵大破官軍,並收得不少軍器,眾人心中都喜,只有宋江臉上卻有憂色,李逵道:“哥哥今日得了全勝,如何反這般不快活?”宋江道:“今雖得勝仗,卻沒了安身之處,況官軍損了一千,只是區區小挫,閻君必另發大軍前來,如今卻是投哪裡去得好?”李逵道:“這些官軍如此膿包,有何懼哉?便有幾萬來時,鐵牛這一雙板斧也自保得住哥哥。”宋江道:“興軍者不可徒恃勇力,必慎於周察大勢,況如今我們沒了去處,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我們當初做得偌大事業,賴得是以梁山為基業,官軍來征剿時,先自失其地利,如今卻無此去處,是以我心中納悶。”李逵聽了做聲不得。馬六忽道:“都頭領不必憂心,小人卻知東南有個妥當去處。離此一千二百裡遠近,有座隱龍山,山勢回環,有數百裡方圓,極是險要,盡可囤得十來萬人馬。且周圍有千百裡水面,是忘川江於此浸成的一個大泊,形勢比梁山更不差於那裡。”宋江大喜道:“不想有如此好去處,卻不是天佑宋江?卻是你如何曉得有此等所在?”馬六道:“崔大尹知小人善走,多曾差去四方下書,因此識得一方地理。昔曾經過那大山,為和梁山氣勢相似,多有感歎,所以記得親切。”宋江道:“既如此,便快收拾了都去。”當下將人分做三隊,李逵領先,馬六合後,宋江自督護了老弱婦孺在中,合數有七八百之眾,卻教凡是粗重的都撇了,離了安平莊上,走小路往隱龍山來。卻另教數十名輕捷莊丁,各騎善馬往東南西北大路上去,隔十數裡便放把煙火,教追兵迷惑。
於路行了三日,並無追兵趕來。原來酆都殿前司發來一萬軍馬,四個首將,到得莊上尋不見眾人,都往煙火處四下裡分路趕去,追得七顛八倒,蹤跡都尋不得,隻得回城去了,因此宋江等一路平安。這日看看天色將晚,暮色一步步深將上來,眾人於路卻趕到一座大林子裡,宋江見這林子古藤蟠枝,怪樹嵯峨,心下聳然,便傳令道:“這林子眼見得詭異,必多有毒蟲妖物強徒出沒,眼見宿不得,且令前後各隊催趲緊行,務必行出林子去歇。”李逵接得傳令,呵呵笑道:“哥哥恣也小心,便有大蟲長蛇來時,俺卻怕個鳥?正嘴裡沒滋味,若出得來時,且今晚拿它燒烤!”當先拽了腳步便行,卻早有些小卒趕在頭裡,忽得發起喊來,李逵笑道:“是那話兒來也!”拔了雙斧趕去,見數十個小卒跌跌撞撞奔回,驚得面無人色,叫道:“鐵牛頭領,前面有大蛇攔路也!”李逵笑道:“你們這些殺才隻這般沒用,一條草繩,怕它作甚?”仗了膽氣,迎面撞去,早起一陣狂風,吹得周圍樹只是搖動,又起漫漫一片黑霧,透骨只是森森寒氣,李逵也覺難當,便立住了腳,將板斧執在手裡。風過處,早見一條水桶也來粗黑章白花大蛇從霧裡騰踴出來,怎見得那物的惡處:
遍體鐵鱗打就,渾身銀葉嵌明。巨口利牙使人驚,一吞便欲清城。紅信伸縮無定,恰似丈二長纓。行動處倒山傾樹,趲滾處寸草不生。當年嚇殺李寄女,今來此林又逞凶。
那蛇見李逵立著,便先盤住了,將頭立起來,倒和李逵一般高低,只是吐著信子。李逵心上焦躁,喝一聲,那蛇騰地撲過來,張大口向李逵便吞,李逵騰地向後一跳,倒有二丈遠近,那蛇便落個空,信子離李逵臉上只有二三尺遠。李逵落定時,那蛇早又將身子掃過來,便如風也價快,李逵托地向上一跳,只聽得喀察察響,原來身後六七株碗口粗樹齊齊折了。李逵又一閃,卻和那蛇換個過,那蛇身子恰收回來一卷,卻又落個空,就地下滾出二尺深淺個坑,只是奈何不著李逵。李逵喝一聲,提起斧去那蛇頭上砍個正著,卻一滑,不得深入,原來那蛇積了千百年鱗甲,身上青苔滾得卻厚,這一斧隻教那蛇受個傷。饒是如此,那蛇也當不得,就地上一絞一滾,騰起一片埃塵,籠有十丈方圓。李逵防看不見受了害,便跳在一塊大石上,定睛待看時,忽覺腳上一緊,卻是那蛇將長尾卷來,早將李逵下半身纏住,李逵心下慌,舉斧待去砍時,那蛇收緊來,早將李逵右臂裹住。說時遲那時快,那蛇張開大口,向李逵咽喉處便咬,李逵左手卻在外面,急揮將回來,恰那蛇目去處砍個著,正是紅光崩現,那蛇雖然狠惡,卻怎吃得李逵此斧?將身子一甩,將李逵跌出有五七丈遠近,其行如風,早撞入林中去了。
李逵跌得七葷八素,爬將起來,隻覺身子酥軟,斧頭幾乎提不得,心中也覺駭然。便這時,只聽得一派聲喚,卻是宋江領了三五十個悍勇的小卒趕來,走得口中氣喘,見了李逵,大喜道:“且喜兄弟不曾受害,卻是唬殺我也。”李逵道:“鐵牛膽大,卻也不曾見過這等惡物,真個凶也!”馬六道:“聞道陰間出此惡物,喚做巴蛇,能吞百獸,最是凶惡無比,其膽能解百毒,療諸般惡症,只是於數極少,想不到這林子中倒有。”李逵道:“既是這巴蛇有此好處,待鐵牛趕去殺了,為哥哥取了膽來。”宋江道:“兄弟使不得!”李逵哪裡聽得,早趕著那蛇去了,宋江只是頓足,又擔心李逵,隻得領眾人隨後趕來。
李逵趕有六七裡路,早見那蛇伏痛,做一堆兒蟠在一座山崗前,見了李逵,正是分外眼紅,踴身撲來。李逵卻乖,將身隻一轉,那蛇騰地向大樹上卻撞著,原來那蛇新損了一目,行動便不利落,卻把個頭恰搭在李逵面前。李逵手卻是快,提起一雙板斧就那蛇頭上剁砍,如發擂也似。那蛇急待掙扎,早著了二三十斧,把頭剁做肉醬也似,隻余得一個七八丈長身子在地上撲,畢竟是蛇無頭不行,過得許久,終也沒了動靜。李逵卻如一個血人相似,眼前卻光亮了,原來卻是月亮上來,把光照著,李逵哈哈大笑道:“這回卻是好也!從來梁山上隻說打虎武松,把俺黑旋風卻壓住了,這回俺卻殺得這麽個老大惡物,且扯了回去給他們看!”把板斧倒插在腰裡,把手便來拖那蛇身子,卻是身體都軟了,隻拖不動,便道:“俺自回去,卻招呼小廝們明日來扛。”正待走時,隔山澗忽一聲嘯,卻是鑽出兩隻猛虎來,李逵吃驚道:“啊也!這回休了!”正是:
任有搖天揭地勇,爭奈身疲力困時。
李逵拔步便走,只聽一聲虎嘯,那兩隻猛虎躥過澗來,卻追著李逵來,原來李逵身上都是血,那虎最喜得是血氣,因此不舍。李逵身子軟了,爭鬥不得,當下拔步只是走,正慌忙間,隻覺腳下一空,直墮下去,摔得一天星鬥。掙扎起來時,見身子在一個大坑裡,旁邊卻插了削尖的木棒,原是獵人陷獸的深阱,不想把李逵陷在裡面,且幸不曾傷得。李逵扒起來,見陷阱的壁都是向內削出來的,況又四五丈深,沒一點搭手處。正待將斧頭來砍搭手處時,早聽得一聲嘯,那上面現出兩雙碧幽幽的燈來,卻是猛虎扒著坑壁,把頭直探下來。李逵心慌,叫苦道:“賊老天,卻是哪個挖的這阱,卻不是要坑殺鐵牛也?”正沒奈何,直聽那虎又一聲嘯,便欲要撲下來,李逵直了身子,拍著雙斧道:“你來!畜生,你來!”那虎又嘯了一聲,卻是熬不得這饑渴,又聞了李逵身上血氣,一陣風起處,那虎直撲下來,李逵將身子一縮時,那虎叫得一聲,卻是正撞在那棒上,將前心穿個透,竟自死了。李逵心喜,卻是上面兀自還有一隻虎,嗚嗚的只是叫,卻不敢再下來,李逵又上去不得。
李逵正沒奈何間,忽聽得一聲弓弦響,那虎中了箭,在上面只是滾,倒將土塵石子落了李逵一頭。那虎中得卻是藥箭,勁力透來,便大蟲也熬不得,過了陣便沒了聲息。李逵卻不知端地,做聲不得,只聽得有兩個人奔將來,先聽得一人道:“這回調得藥力倒足,這畜生受不得,上次的烏骨蛇藤不到年歲,藥性便差了。”另一人道:“我看得是兩隻,那隻定是趕山豬,撲下坑裡了,倒省了藥箭,只是拖上來倒用力。”李逵聽得聲音熟悉,卻想不起來,便喊道:“上面的,卻是救俺一救,扯俺上去。”那兩人吃一驚,一人道:“兀那漢子,你卻不是山精麽?怎地落在坑裡?”李逵道:“我自過路,被猛虎趕來這裡,卻落進來。”那人道:“你敢是豹子膽裹了身,黑夜裡如何敢獨自在林子裡走?”李逵聽他只是說話,卻不將繩子來扯,心下焦躁起來,叫道:“你這漢子好不曉事,隻將言語來問俺怎地?俺須不是歹人,若不殺得那大蛇沒了力時,卻怕這兩頭鳥虎?惹得老爺焦躁時,出去拳頭敲碎了你!”那人訝道:“你竟殺了那巴蛇?這畜生卻是林中一霸,吞得虎豹獅象,勢大難近,便是俺兄弟倆時,也隻可躲著它則個,你卻一個人殺了它,不信!不信!”李逵焦躁道:“你若是不信時,過來接引俺上去,俺自去引你看,隻將言語來磨什麽?你這鳥人這般不曉事!”那漢子忽笑起來,道:“可知那巴蛇吃你殺了,黑旋風哥哥,你脾氣兀自未改哩!”李逵吃驚,道:“你兩個卻是誰?”只聽那兩人笑道:“可記得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我們自聽得你聲音,只是與哥哥小耍,繩子這便垂下來也!”
李逵大喜,接著山藤,解珍、解寶卻將李逵扯將上來。到得上面,三個都是不勝之喜,就地下剪拂了,相訴別來之事。解珍道:“俺們兄弟摔死在那烏龍嶺上,一魂不散,卻是無常不敢接應,任俺們走到這裡,依然在這裡做獵戶為生,霸了這座大林子,倒也快活。只是近日不知哪裡來這巴蛇,卻是百般除它不得,好生納悶,今夜裡又出來看它的蛇路,安排地刀窩弓,想不到卻遇到哥哥,容我們在這陰間再會,卻不是上天垂恩也!”李逵笑道:“你們過得倒清閑,卻不知俺和宋公明哥哥又反了酆都!教那閻羅王吃老大虧,眼下要去那隱龍山上再做大王,路上遇著這巴蛇行凶攔路,卻被俺趕著殺了,又鑽出這兩隻畜生,卻累得沒了力氣,被它們一徑趕到這裡。”解珍、解寶驚喜道:“宋江哥哥也來了?你快領我們去拜見。”三個一路說著,卻尋回頭路來。
走出數裡,早見得火光明亮,五七十人擁簇著宋江,三人飛奔去相見,解珍、解寶先拜倒在地下,宋江驚喜,忙也拜,道:“果是上蒼眷顧宋江,教我還能見著二位兄弟!”眼中淚早滴下來,解珍、解寶早聽得李逵在路上說起,自家喪命在烏龍嶺上,宋江舍命去奪自家屍體,心裡感激,此時見宋江這般,都落淚道:“俺們兄弟只是想念哥哥,這回見得哥哥,決不再分開!誓與哥哥同生共死!”宋江道:“這番又與酆都城裡做了對頭,正要倚仗兩個兄弟!你們便可收拾,與我一起投隱龍山去,卻不知你們得著別個兄弟的消息也無?”解珍道:“哥哥要再上那隱龍山聚義麽?我兄弟打獵卻也去過那兒尋覓,知那兒真是好個所在,形勢不比梁山差些兒。只是有一事須稟報哥哥,現那山上卻有一夥強人聚集,有七八百小嘍羅,據了險要,不許別個上山,我兄弟為不願多惹事,卻多時未去了。至於別的哥子兄弟的消息,卻不曾聽說。”宋江道:“我見過酆都城崔判官,他道我們兄弟是天上罡星下界,為帶著罡氣,所以陰間無常收不得我們,別的兄弟必都四分五落在別處,且取下隱龍山來,再四處尋覓。隻如今我們好好來投奔,秦廣王卻無端要拿我們,隻說我們要造反。豈不可笑?為此我和鐵牛滅了那廝差來安平莊上拿我們的軍馬,商量去隱龍山上落草,做個持久之計,不想先有此強人駐扎,倒要別費手腳。卻不知是不是我們的兄弟在那裡?如是時,倒免了廝殺。”解珍道:“便聽說那廝自稱什麽‘聖手秀士’,心裡極是狹窄,容不得人,生生將一座大山霸了去,不許周圍人打獵捕魚,奪了無數人的衣食,真是教人耐不得。”宋江道:“既如此,便不是自家兄弟,但到了那裡,再定下行止,文有文取,武有武取,好歹要取這山來駐扎歇馬。”正是有分教:
興王基業從此取,縱橫海內賴此番。
畢竟宋江取得此山也無,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