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杖已畢,左右入營繳令。
樓固對諸將道:“諸事已畢,眾將官依令行事即可,散帳。”卻聽傳令官來報:“太守府主簿劉易求見。”樓固便道:“軍師和譚司馬先留一下,其余人等可以退下了。”便叫傳令官請劉主簿入營來見。而後徑出營門,對左右道:“你等帶少將軍二人回去休息,務必要好生照看,不得有誤。”
不多時,劉易入營對三人一一行禮,隨後道:“朝廷已派監察禦史杜友巡視江口,王太守已在府上備好晚宴,特請將軍過府作陪。”
樓輿道:“我已知曉。煩請劉主簿回去告知太守,我一定準時前來。”
一旁陳豫卻是笑道:“若僅僅是一頓晚宴,又何必勞煩劉主簿親自前來告知,太守是否還有其他的事?”
樓固見他左顧右盼,欲言又止,笑道:“我玄甲軍多得王太守供應錢糧,勞煩劉主簿多矣,在營中不必拘謹。陳軍師和譚司馬皆是可信之人,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劉易碎步上前,小聲說道:“臨行前,王太守曾特意囑咐道,那杜禦史自京城順江而上,已連巡六城,察察一應軍政大小官員,已是人心惶惶。如今不知來者何意,故請將軍先行過府一敘。”
樓固笑道,“好說,一會兒我便同劉主簿一道過去。”隨即又扭頭對陳、譚二人道:“今日若營中有事,你二人便作決斷。”
劉易又道:“又如今戰事方定,府庫一乾用度均已充作軍資。昨日將軍擊破南燕鐵騎,太守料想將軍定然俘獲了不少寶馬良駒,故遣我來將軍處討要幾匹。”
樓固笑道:“我軍中多為步卒,手下將校均不習騎戰。昨日俘獲若乾戰馬,我已令軍需官擇其優良,不日便送至太守處,以作運輸軍資之用。若只是區區幾匹戰馬,今日我便差人同先行送至太首府上。”
劉易雙手一拱,“如此便多謝將軍了。”
陳豫上前附耳道:“我軍昨日大勝,將軍可將戰報一並帶上,供禦史審閱。將軍久居軍營,不諳宦海之事。王太守久經沉浮,劉主簿辦事周密,將軍席間若有不知如何處置之事,可憑此二人意見,相機行事。如今劉主簿親討寶馬,此事我來安排。不過萬一不夠的話,可將樂師舞女一並告知太守,聽其處置。”
樓固道:“也隻得如此了。”
二人來到太守府後門,門人見是劉主簿,也不多問。入得內堂,樓固還未及開口,王寧卻是先開口道:“恭喜樓兄立此大功。”隨即擺手,示意劉易退出門外。
樓固連連擺手,“全賴軍師智謀,將士用命而已。”
二人寒暄一陣,王寧悄聲道:“兄長可知禦史杜友已至城中,如今不知其來意,故而小弟先行將其安置在驛館好生招待。今晚在敝府備好薄宴為其接風洗塵,還得煩請兄長作陪。”
樓固雖久居軍旅,卻也知杜友這一到,必然要巡視軍營。王寧這番布置,更多是為了自己考慮,於是拱手道:“有勞修遠賢弟費心操持,我實在是感激不盡。”
王寧笑道:“兄長與我在這江口城已共事多年,不用與我客套。我聽聞禦史乃是當今尚書琅琊王鄔珣大人的親信。鄔大人豪富之名,天下皆之。弟恐尋常之物,入不得他眼中。又料想兄長破敵精騎,必有斬獲,因此命劉主簿前來討要,以備不時之需。只是唐突了兄長,不知兄長能否割愛?”
樓固笑道:“我臨行時,就已讓國讓著手辦理此事,想來不需多時,便可送至府上。並且我本就打算將所獲良馬送與你用於轉運糧草或是其他用度。如今你我兄弟倒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王寧聞言大笑,“如此倒要多謝兄長割愛。”
“我臨行時,國讓曾讓我將戰報帶來,你幫我參詳一下,看看是否有何紕漏。”樓固同時將戰報遞了過去。
王寧雙手接過戰報,認真審視,直到最尾也沒有看到連誅五將的樓輿,心下疑惑,連忙問道:“為何賢侄之名,卻不在此戰報之上。”
樓固於是將其中原委一一言明。
王寧道:“既然不是違令,倒是可以將其功勞記錄於上。只是可憐輿兒、羖兒這一頓軍杖。”樓固聞言一臉尷尬。隨後王寧吩咐劉易入內,敲定個中細節,命其重新改寫一份。
戰報事畢,樓固又說道:“前軍司馬許無終昨日在戰場之上俘獲了南燕世子的一隊樂師舞女,俱是胡人,與我中原人物大不相同。我臨行時,國讓叫我將此事告於你知曉。”
王寧撫掌大笑:“那樂師舞女定然不俗,若是如此,今日晚宴必然是賓主盡歡。”
兩人商議許久,不覺竟已日薄西山。王寧急忙對樓固道:“兄長趕緊從後門出去,在城中兜一兜,轉一轉,但見禦史官轎在府門之前,方可再入府來。”
樓固在府外盤桓已久,見官轎已至,隨後由正門而入,由門人領著直入客廳。只見來人一襲素衣,年級三十左右,高七尺有余,中等身材,體格不如軍中眾人強壯,但也不弱,雙目燦若明星,眉似寶劍出鞘。樓固正打量間,王經上前介紹道:“這位是玄甲軍統帥,奮威將軍樓固字志堅。這位天使上官乃是杜友字朋序,現為監察禦史。”兩人寒暄一陣,王寧即吩咐下人上菜。不多時,酒菜齊備,三人分賓主坐定。隨後王寧屏退眾人,獨留主簿劉易陪侍。
“杜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略備薄酒,如有怠慢之處,還請大人多多包涵。不知大人何時到這江口城中,下官未及帶人迎接,還請大人恕罪,我先自罰三杯。”說完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末將未及迎接大人,我也當罰三杯。”樓固說罷也是仰頭飲盡。
杜友眼見得兩人將三杯飲盡,才道:“我奉旨察察各地軍政要務,今早聽聞賊兵已敗,才入得城來。方今大戰剛歇,諸事辛苦,故而並未通知二位。如今唐突兩位,我倒是應該自罰一杯。”
二人聞言都是一驚,不想此人竟是如此膽大,既是今早入城,必是昨日已至,只是礙於戰事,不得入城。王寧隨即心道不好:“如今戰事甫定,城中百廢待興,這諸事繁雜,總是容易讓他挑出毛病。”隨即出言試探道:“戰事既定,當複民生。不知大人有何見教?”
杜友笑道:“指教倒是不敢當。今日巡視城中,見西市已開,柴米油鹽一乾用度,貨雖不多,卻也是樣樣齊全。哪有什麽大戰的模樣,足見王太守治民理政之高明。”
王寧笑道:“大人謬讚,下官只是略盡本分而已。此戰全賴樓將軍速勝,才使城中百姓不致饑饉度日。”
兩人一陣客套,杜友把話一轉:“昨日樓將軍大破南燕鐵騎,如此大功,當真是可喜可賀,我先乾為敬。”隨後卻是一臉陰沉,“玄甲軍獲此大功,理當慶賀,只是為何今日營中卻有聲聲慘叫傳出?”
樓固心中是又驚又駭,心道:“此人好生幹練。”卻是不動聲色道:“有個不聽話的混小子,我命人教育了一下。”卻是自顧自地喝了一杯。杜友見狀,也不應聲。
王寧見氣氛不對,連忙道:“昨日樓將軍獲了幾匹戰馬,如今就在敝府上,聽聞大人對相馬一道頗有研究,還請大人指點一二。”樓固聞言也是連連附和。
杜友聞言強忍著笑意隻微微一笑,道:“倒是不急,如今戰事既定,樓將軍可否說說戰果,我也好為將軍請功。”
於是樓固拿出戰報遞給杜友,“正要向大人稟報。”杜友聞言接過隨後一一細看,不多時,眉頭一皺:“怎地還有三千潰兵?這馬鎧卻是為何要改成鎧甲……”王樓二人聞言登時一愣,不想改了半天竟然還是給挑出了毛病。樓固正要解釋,卻見王寧身後劉易上前道:“可否讓屬下一觀?”
杜友嘴角微微抽搐,眉頭微不可查的一皺,望向王寧,“這是何人?”
王寧陪笑道:“大人勿怪,此乃主簿劉易,已跟隨下官多年。”
杜友將手一揮,卻是扭頭看向門口,“給。”
劉易快速地看了看戰報,問道:“敢問大人何時到的這江口城?”
杜友這一問弄得莫名其妙,眉頭緊皺,沒好氣地答道:“今天一早。”
劉易卻道:“大人不是五日前就入城了嗎?”
杜友聞言,思索了一陣,一臉玩味地看著劉易,隨即哈哈大笑。王寧思索了一會也也跟著笑,附和道,“大人正是五日前到的”。樓固見眾人都笑自己不笑著實尷尬, 也跟著哈哈大笑。
杜友舉起酒杯對著王寧道:“不想太守府中竟有如此人物,當真難得。”隨後又道:“你是叫劉易對吧,這戰報便交給你來改,坐下來一起吃吧。”
劉易聞言,卻是不動:“多謝大人美意”。
“既然大人叫你坐下,你就坐下來一起吧。”劉易於是欣然入座。
四人卻是不聊政事,開始拉起了家常。推杯換盞間,不覺夜深,四人已從開始的客套變成了互相稱兄道弟,好一派賓主盡歡的景象。突然杜友卻是哭了起來,三人見情形不對。樓固先開口道:“賢弟為何痛哭?”
杜友道:“我今至江口,見城中軍政井然有序,便知二位賢兄乃命世之人。今兄長如此仗義,我卻……,哎。”
王寧道:“賢弟此番是否另有他任?”
杜友用衣角擦著臉頰,“我奉命逆流一路向北,一來是要察察諸郡,二來則是要尋訪奇珍,為當今鄔大人賀壽之用。”
樓固聞言哈哈大笑,“若是其他事情,我還不敢誇口。若是此事,既然你今日叫我一聲賢兄,我便要擔得起這賢兄二字,管教你須臾之間就要轉哭為笑。”
王寧也道:“我等久居京口,雖欲識上官,奈何無人引薦。今日得見賢弟,實乃三生有幸。你樓大哥昨日可是俘獲了南燕世子鮑超的歌舞樂隊。”
杜友聞言一怔,頓時清醒了幾分,“此等大事,兄長莫要唬我。”
樓固端起酒杯,做發令狀:“酒中無戲言。”
杜友於是轉悲為喜,幾人竟是喝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