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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風雲錄》第二章 戰後議事
  永泰軍中見樓輿連誅四將及副帥,又見許無終引前軍殺到,士氣大減,又兼無人居中調度指揮,一時前軍大亂向後潰退。

  鮑超正在中軍處欣賞歌舞團表演,忽然間傳令官回報士坤等四將戰死,頓時心下慌張不已,於是連連擺手樂師舞女停下。不多時,傳令官回報是誠將敵將射落馬下,心中壓力驟減。侍立在一旁的持劍將軍黃棠見世子鮑超愁眉舒展,連忙上前遞上東吳蜜水。鮑超猛灌一口,旋即吩咐道:“接著奏樂接著舞。”話音未畢,卻聽得前軍喊殺聲不斷,心中又覺煩悶氣惱,於是吩咐黃棠前去打探前軍戰況。

  黃棠領命而去,行至前軍,見前軍潰散,士卒正被裹挾著向後逃竄。於是連忙抓住身旁的一名敗兵詢問情況,聽聞副帥是誠戰死,頓覺平地起驚雷,正要轉身回稟前軍戰況,卻見身前一騎殺到,來將正是劉羖。

  劉羖見他身上甲胄華貴,背後寶劍劍柄上的寶石在陽光下煜煜生輝,料想定然不是尋常之物,於是縱馬上前就要搶奪。黃棠心下大駭,招架不及,被劉羖一槍刺死。旋即抄起其身後佩劍,不及細看。便又向前追殺而去。

  鮑超在中軍用力搓著雙手,雙腳踱著密集的小碎步,久久不見黃棠回報,便又準備催促傳令官前去查探。他還沒來得及下令,就見前軍敗兵卷來,連忙上前詢問,得知副帥是誠、心腹黃棠相繼戰死,於是也不理會身後的樂師舞女,急忙奪過那敗兵的戰馬,飛也似的逃了。

  樓輿三人驅趕敗兵直至中軍帳下,卻見得舞女樂師們抱作一團,在那瑟瑟發抖。許無終滿臉堆笑,朝樓輿道:“少將軍也該讓一讓我了吧?”

  樓輿聞言卻是尷尬地一笑:“許叔膂力軍中皆知,哪裡需要小侄來讓?小侄又哪敢在許叔面前無禮呢!”卻是對許無終的話一臉不解與疑惑。

  永泰鐵騎被一路銜尾追殺,又被埋伏於後的後軍司馬譚慶截殺一陣,竟是僅余千騎保著鮑超逃回南燕。此一役,玄甲軍繳獲糧草輜重軍械戰馬無數,打廢了名動天下的永泰鐵騎,天下聞名,史稱“江口二捷”。

  玄甲軍從晌午殺到天黑,樓固才下令鳴金收兵。

  “我打了二十多年仗,從來就沒有打過這麽荒唐,這麽不用動腦子的仗!”樓固大聲笑道。

  “哈哈哈,此功乃天授將軍。敵軍如此將帥,豈有不敗之理。”軍師陳豫言道,心下卻是暗暗腹誹,“好像每次打仗動腦子的都是我吧!”

  笑聲持續了許久,陳豫才上前說到:“將軍,戰事已定,不妨讓將士們先下去休息,帶有傷的將士們前去治療。”

  樓固點頭道:“言之有理,吩咐各將佐明早大營議事。一應繳獲就有勞軍師今晚帶著軍需官進行清點,我先去傷患營看一看。”

  永固軍大營設在江口城牆根下,傷患營卻是設在城西南角的城隍廟旁邊。那裡既有多家醫館,同時難得廟內又有一大片開闊的場地。樓固到傷患營時,遠遠望見城隍廟內燭光閃爍,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醫師正在給受傷的士兵進行包扎。一陣又一陣的呼號聲傳入耳中,樓固不禁眉頭一蹙,不禁雙手合十,對著城隍暗暗祈求這些受傷的士卒平安健康,早日康復。

  樓固從受傷的士兵中間走過,向沿途的士卒一一問好。他向著其中一個手臂被砍傷的士兵,左手朝上握住他的手,右手輕撫他的手背,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葛二蛋。”

  “家是哪兒的啊?”

  “狗尾巴村的。”

  “家中還有些什麽人啊?”

  “家中尚有老父老母。”

  “你好好養傷,你家中父母我會派人去照看的。”

  樓固看著他鮮血已經凝固的手臂,用自己身上的衣服輕輕擦拭,只是那血跡早已幹了。於是他輕輕抬起葛二蛋的手臂,用嘴輕輕地舔去那早已變黑了的血液,血腥味混著汗臭味進了他的嘴裡,混合著口水被他一口一口咽下。“痛嗎?”

  “將軍,我不痛。”葛二蛋眼看著樓固此時的動作,眼眶不禁濕潤起來。

  “好好修養,玄甲軍的所有人等你健康歸來。”

  樓固就這樣一個接一個的看望那些受傷的士卒,突然,他看到了兩個熟悉的面孔,正是樓輿和侍立在一旁的樓羖。“臭小子,哪裡傷了?”

  此時醫師正給樓輿包扎著肩膀上的傷口,可能是手上力度大了些,樓輿一時間疼得齜牙咧嘴,答道:“沒事,被蚊子叮了一下。”

  樓固見他表情猙獰,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卻是轉頭向醫師向醫師詢問道:“他傷勢如何?”

  “肩上中了一箭,不過沒有傷到筋骨,修養一段時間也就好了。”

  “傷勢不重就好,好好休息。”隨即又扭頭看向樓羖,見他背後劍柄上的寶石在燭光閃耀奪目,心下一震。卻是不動聲色道:“羖兒,輿兒今夜就勞煩你照看了。”旋即便準備起身,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道:“你倆明日一早記得回大營議事。”

  第二天一早,樓輿和樓羖兩人早早地就來到了大營,卻見軍師陳豫頂著個黑眼圈,負手而立,神神秘秘地對二人道:“你倆跟我過來一下。”

  樓輿被陳豫搞得莫名其妙,卻是調笑道:“陳叔昨晚可是出城打獵去了?怎麽這裡會有偌大一隻熊貓。”

  陳豫假裝生氣罵道:“小兔崽子,我昨晚可是一整晚都在清點俘獲,熬到現在一宿沒睡。”隨即將手上的東西丟向兩人,“一人一個,找個沒人的地方,墊在屁股上,要穿在褲子裡面。”兩人雖然不明就裡,但卻深知玄甲軍中,陳豫智謀無匹,更兼平日裡,陳豫常教習二人兵法策論,二人於是依言去尋了個無人的角落。

  樓輿一邊脫褲子,一邊向滿臉得意地對樓羖說道:“小弟,你說父親這次會給我個百夫長,還是會給我個司馬當當?”

  樓羖正準備說話,卻是被樓輿打斷道:“還是百夫長吧,司馬這升得也太快了,軍營中的其他人會說閑話的。”

  “少爺,以你昨日力誅五將的功勞來看,就算給個司馬也足夠了。不過我覺得你說得對,升太快了其他人確實會說閑話,可能會壞了將軍和你的名聲。”

  樓輿聞言哈哈大笑,“你說得對,還就是百夫長合適。小弟啊,今天以後你得改口叫我樓百夫長大哥了。嗯……,我還得叫父親給你也弄個百夫長做做,今天之後,你也是樓百夫長。”

  樓羖聞言也是一笑,“對對對,樓百夫長。”

  兩人調笑間已是綁好墊子,提起褲子。樓輿一路小跑哼著小曲,樓羖緊隨其後,兩人一路向著大營而去。

  二人來到大營門口,只見樓固端坐帥案之上,軍師陳豫站在其左側。樓輿悄悄對著身後樓羖悄悄說道:“怎麽還有一隻熊貓?”

  樓羖強忍笑意,“小點聲,當心一會老爺聽見了打你屁股。”

  隨著軍中將佐一一入內,二人在門口向眾人一一行禮。

  “李叔早、許叔早……”

  “譚叔早。”

  “你們也早,將軍叫你倆也一起議事了嗎?”譚慶問道。

  二人連連點頭。

  “少將軍、羖兒,你二人昨日之功我聽你許叔昨天說了一夜,參加今日議事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你二人無軍職在身,一會兒你倆就站在末位吧。”譚慶耐心囑咐道。

  不多時,軍中將佐已畢,譚慶居居左手首位,許無終居右手首位,其余將佐依次站定。

  軍師陳豫上前一步說道:“眾將已畢,升帳議事。請將軍宣讀昨日戰報。”

  樓固高聲念道:“昨日我玄甲軍以兩萬步卒對陣兩萬永泰鐵騎。幸得軍師陳豫居中籌謀,前軍司馬許無終帶隊突擊,衝垮敵陣,後軍司馬譚慶帶隊伏擊敵軍,斷敵歸路。此一役,我軍殲敵一萬四千六百八十七,俘虜一千零二十四,敵軍僅千余逃脫。此戰全賴諸君及眾將士成此大功,我當奏明天子,向在座諸位及眾將士請求封賞。

  然而敵軍仍有潰兵三千余在我江口境內,眾將官各率沒有受傷的將士予以清剿,切不可使其為禍鄉裡。

  此戰我軍受傷八百三十二,死亡一百九十七。一應撫恤,由軍需官按規定從優執行。

  此戰我軍繳獲敵軍戰馬一千三百余匹,其中重傷千余,將此等戰馬宰殺犒勞將士。其余良馬送至王太守處聽其處置。

  此戰我軍獲鎧甲三千二百一十四領,馬鎧九百九十六領。軍需官,著人將馬鎧改造成鎧甲,留待後用。”

  軍需官出列道:“末將遵命。”樓固點頭示意,軍需官隨即入列站定。

  “此戰……”

  吩咐完畢,眾將心中卻是疑惑,許無終昨夜大吹特吹的力誅五將的主角,在樓奮威將軍口中卻是隻字未提。

  此時樓固也是滿心疑惑,終於還是忍不住出列。然而他出列之後,雙手緊握,臉脹得緋紅,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才道:“許叔,不,許司馬昨日還俘獲了一隊樂師舞女。”

  樓固卻是一臉無奈道:“哦,是嗎?有這回事嗎,許司馬?”

  許無終應聲出列,“將軍,大夥都知道我老許是個五大三粗的人,跟著您快二十年了,也沒娶著個媳婦兒。這不,我想先從裡面挑一挑,再……”這說話聲音是越說越小,到後面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眾人聞言皆是哈哈大笑。過了一會兒,樓固輕咳了兩聲道:“既是俘獲,理應去軍需官處報備。我聽說那舞女俱是胡女,與我中原人物大不相同。”

  許無終一臉苦相:“她們皆是出自雁門以外,被當今南燕世子鮑超買來,平日裡供其娛樂。無論衣著服飾,還是音樂歌舞,都與中原全然不同。”

  樓固又不鹹不淡地又問了幾句。軍師陳豫插空上前問道:“她們可會什麽謀生手段?”

  “俱是胡女,只會歌舞牧羊,不識農桑。”

  陳豫於是對許無終說道:“許司馬,此等胡女一應習慣,與我中原大相徑庭。若為妻房,隻恐日後生活多有不便。”說完也不等許無終回答,便對樓固說道:“這些人無論放歸還是收留,恐怕以後都難有安身立命的手段。不如送王太守處,充入教坊司。至於許司馬,年紀卻是不小。待此間事了,我當為許司馬尋覓良人。”

  樓固也隨即附和道:“對對對,許司馬,我和軍師一定為你尋一門滿意的親事。這媒人嘛,城中最好的媒人,甚至我還有軍師都隨便你挑。”

  許無終臉色這才由悲轉喜,“將軍,軍師,你倆可要說話算數。”隨即又轉頭對樓輿佯裝怒道:“臭小子,你今天可是欠了我一個媳婦兒。”於是眾人又是哈哈大笑。

  待眾人笑聲停止,許無終才道:“將軍,您是不是還漏了什麽事沒說啊?”

  樓固卻是故作驚訝,“我有漏了什麽嗎?”

  許無終小聲說道:“少將軍昨日陣誅五將……”

  樓固聞言一拍帥案,“正是要處理此事。左右,將樓輿、樓羖二人帶上來。”眾人聞言卻是呆愣當場,不知他們跟隨多年的將軍此時是何想法,唯獨軍師陳豫此時雙眼一閉,右手扶額,正是一臉無奈。

  “你二人可知罪。”

  “不知。”樓輿大聲回答,樓羖卻是一言不發。

  樓固大怒,“你二人不遵將令,擅自出擊,還敢大言不慚,直說不知?”

  陳豫見氣氛不對,連忙上前道:“將軍,在下去後軍宣讀將令時,並沒有見到少將軍,因此他二人確實並未聽得將令。 將軍若要責罰,在下甘當罪責。”

  樓固聞言臉色稍解,而後又道:“你二人從後軍跑到前軍卻是為何?”

  後軍司馬譚慶見樓固正要辯解,趕忙出列道:“末將奉命帶隊伏擊燕軍,倉促之間,卻是沒有來得及囑咐少將軍留守後軍。將軍如要責罰,末將願當罪責。且少將軍昨日連誅五將,立有大功,請將軍三思。”

  眾將佐齊齊出列道:“請將軍三思。”

  樓固聞言,扭頭向軍法官問道:“如此作為,依軍令該如何處置?”

  軍法官聞言道:“若臨陣不從號令,按軍法當斬。只是少將軍既然並沒有接到將令,自然也就不存在不從號令之罪。既然無罪,自是不應受罰。”

  樓固再問:“那從後軍跑到前軍又算什麽?”

  軍法官聞言,卻是急忙跑去翻了軍法,然後回稟道:“稟將軍,下官翻遍軍中條例,卻是沒有一條與此相關的。”

  樓固聞言怒道:“那我今日便要再加一條,似今日情形者,杖責四十。”

  陳豫再上前勸道:“如此,恐傷將士之心啊。願將軍念少將軍昨日之功,從輕發落。”

  眾人齊齊言道:“請將軍從輕發落。”

  樓固對著樓輿、樓羖二人說道:“今日若不是眾叔伯為你二人求情,定要嚴加責罰。左右,將二人推出營門之外,杖責二十,立即執行。”

  二人也不說話,任由左右推出營門。隨後便僅僅是一聲聲沉悶的軍杖之聲,以及一聲聲略顯浮誇的慘叫。正是:

  連誅五將建奇功,軍杖臨身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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