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縣的月亮大得嚇人,就算是二更時分也散漫一城的月輝,充滿一種肅殺的氣息。大明帝國延續各朝列代的夜禁制度為的是防止犯罪的發生,卻也促進了某些行當的興盛,彩女樓就是興盛行業的代表。
小馬現在很想哭,他覺得自己白花了五兩銀子,還讓人嫖了。他看了一眼身邊陪喝酒的大媽一臉苦笑說道:“老鴇子,這位……彩霞姑娘怎麽沒見過?彩煙呢?”
老鴇一臉假笑,其實早就知道小馬會這麽問了,但是銀子到她手裡就很難再掏出來,隻好琢磨怎麽糊弄過去就算了。
“二馬爺,這姑娘可是新來的雛兒,您這一年怎麽說也照顧俺們四五十兩呢,老身怎麽的也得回報回報您唄。彩煙姑娘最近啊身子骨弱,不好出來惹您不高興。”
小馬抬手打斷了老鴇的話,彎腰用手在地上撈。
老鴇看著小馬的動作很奇怪,問道:“二馬爺您這是幹嘛呢?”
“揀雞皮疙瘩。”小馬眼眉一抬,看著老鴇。
“二馬爺您這是幹什麽啊,要不老身幫您一塊揀?”老鴇接不下話去,只能亂說。
“去你媽的!”小馬起身一掌拍在桌子上,正準備破口大罵,突然廂房的門被踹開,一群大漢衝進屋內。
“喲,老鴇子,是挺照顧我的,這打手都隨時在我門口聽房啊!”小馬眯起了眼,伸手去拿盤子準備開砸。
“你是馬韜?”帶頭的黑衣人問道。
“嗯,怎麽了?”小馬不再罵街了,這些人既然不確定自己是小馬,就不是彩女樓的打手。能闖夜禁,還踹妓院門,恐怕來的不是一般的人。小馬這時想起“滅卻心頭火,剔起佛前燈”,把抄在手裡的盤子扔到牆上砸了個粉碎。
“總旗大人有令,請你到縣衙去一趟。”領頭大漢掏出一面黃銅令牌。
“錦衣衛”。
總旗是錦衣衛體系裡的官職,官職正七品。小馬是捕快,捕快是沒品,就是幹什麽都沒品,只有聽差的份。
三更的安縣縣衙燈火通明,小馬隔老遠就看見縣衙門口影影綽綽,心裡咯噔一下,該來的還是來了。小馬雖然以前沒接觸過錦衣衛,但是大明帝國的人無論是一品大員還是窮苦老百姓,聽見“錦衣衛”這三個字就頭皮發麻。
進了縣衙一看陣勢,小馬腿肚子一個勁兒轉筋。只見不大的縣衙站了很多人,個個黑著臉,寒氣加上初春的冷風,刮得小馬直打冷戰。
正堂上坐著個三十歲左右的武士,眉宇間一個漆黑的肉窟窿,像是讓誰挖了去似的。兩個眼珠子向下垂視著,仿佛隨時隨地都在審犯人。渾身透出一股濃濃的殺氣,就連沒有犯過罪的人遇到了這股殺氣,都要自我思量思量有沒有辦過錯事。張班頭、李四金和王東才依次跪在堂下,小馬看出他們留了一個的位置。知縣張天養貓著腰坐在了縣丞的小板凳上,龜孫子似的縮著脖子。
小馬心裡暗罵:“你也堂堂的七品,你就不能出息點?你看人手底下再看你手底下,你就不能給手底下個好?”小馬沒法子,班頭都跪了,自己也不能不跪啊。
“安縣捕快班四捕馬韜參見張大人,總旗大人。”小馬沒再多想,怎麽著也得先打個招呼啊。
“哈,你就是小馬?看起來剛剛也就二十歲吧,真真後生可畏!”總旗沒說話先笑,這種見人就笑的習慣禮節,跟錦衣衛選拔出身要求是分不開的,不過總旗的笑聲小馬聽著很滲人。
“總旗大人過獎。”這個總旗笑得比老鴇子更假,但是小馬這次不敢揀雞皮疙瘩。跟官說話就是累,得端著十二分小心。
“據張全所言,抓捕白蓮妖人,你是首功。”總旗表示性的敲了敲案宗問道。
小馬扭頭看了一眼張知縣和張班頭,張班頭昨天還一臉賤樣兒地追著張天養要首功,這錦衣衛總旗一到,首功就推到我身上來了。
小馬清了清嗓音道:“仰仗知縣大人與張班頭的提攜,不過此次捉拿妖人,確實是張班頭的頭功。韜乃跑馬沏茶之輩,不敢邀功。”
“哈哈,後生謙恭,可造之材啊。”總旗笑了一下,突然把身子往前探出,直視著小馬。
縣衙誰也不再說話,空氣凝固了一般靜得嚇人,小馬沒有抬頭,但他已經感覺到十幾隻眼睛都在看著自己,突然很想嘔吐,這種感覺比滾在糞坑裡還惡心。小馬沒有說話,直想這個總旗大人該說正題了吧。
“這白蓮妖人武功不弱, 是個軟硬功都練到極致的高手。本旗很想知道當時的情境。張全他們雖然告訴本旗當時情況,但是我希望你們都將當時情形講給本旗聽聽,後生你能講講嗎?”果然總旗慢慢說向正題。
簡單複述,小馬很清楚這時候這地點回答這問題時“簡單”是很重要的。將如何同張班頭等人抓住白衣人過程簡單說了一下。
“你如何知道你們殺死的是軒轅家的人?”總旗打斷小馬,聲音裡帶著懷疑。
“正是,小人的師父曾經教過,白蓮教武功分陰陽五行七大家,焚香,殺人,神打,護身。那白衣人身手敏捷,一個人瞬息間抗住三方攻擊,要知道一心不能二用,要想二用,我只知道軒轅家的縮骨術功夫能做到如此。”小馬說著說著,書呆子氣漸漸上升,剛才的緊張和害怕也慢慢消失。
“於是你就教李四金用掌力將妖人的功力打散,然後擒住?”總旗聽完緩緩正身問道。
“小人哪有那個造化,只是當時緊急,只能讓李四金用他家傳的金剛掌保命。”小馬保持客氣。
“哈哈,後身可畏。”也許頭一句是客氣,但總旗第二句後生可畏誰都聽得出是由心而發,“張大人,你回內衙休息吧,這也沒捕快班其他三位的事兒了,都回吧。”
張知縣屁都沒放只顧彎腰作揖倒轉回內衙,張班頭王東才等人也急著往外逃。這哪是錦衣衛,簡直就是閻羅王,喜怒無常。
“張全!”總旗突然叫住張班頭,扔出了一錠銀子,“銀子你拿著明天帶兄弟們喝酒,別吃飯不給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