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指著突然出現的老人說不出話來。
老人帶著少見的單片眼鏡,臉上滿是褶皺,還有肉眼可見的老年斑,雖然坐著,但是李也能看出來他並不高大。
老人手裡握著一遝紙質的資料,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喜歡攜帶紙質的資料了,人格網絡和配套的終端太過於方便。即便就在眼前,但是李發現那遝資料上的每一個字都模糊不已,看不清楚。
老人揮揮手,示意李坐下:“不要太緊張,從外區調來的新研究員沒見過這邊的技術,沒事,你過些時間就習慣了。”
李顫顫巍巍地坐下,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逐漸平息,但內心依然充滿了不安。
“全息投影?”李心裡不禁在猜測,她偷偷地瞄著老人四周,想找出投影的終端設備。
老人開始翻閱手中的資料,他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滑過,仿佛在讀取著某種隱藏的信息。李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但依舊無法看清那些模糊的字跡。
李鬼鬼祟祟的動作並沒有躲開老人的眼睛,他抬起眸子看著李。
李見老人突然抬起頭,本就很心虛的她立刻停下了自己的小動作,正襟危坐地看著老人,老人的眸子並不明亮,或許是因為長期從事研究工作,還帶著幾分混濁。
“藍阿,程序研究員,住在列維大道區441號住房設施,日常工作在信息維護服務中心。”老人隨口說出了李的偽裝信息。
“是的,是我。”
老人隨手打開了一個網絡界面,那個界面就浮在李的面前,那個界面是“藍阿”在議會區信息維護服務中心的簡歷,在來到法尚的前兩個月,李就已經拿到了自己的偽裝身份,而且實打實地在信息維護服務中心上了兩個月班,這份簡歷上的每一個細節李都記得死死的以確保不會在中心研究所露出馬腳。
不過更讓李震驚的是老人打開網絡界面的方式,她沒有看到老人佩戴了任何一個終端,而且這個界面是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也可以確定老人並沒有在自己腦中植入終端,那樣只能他自己看到網絡界面。李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技術,但就像老人說的一樣,在中心研究所的時間長了大概也就能了解了。
“我是赫塔中心研究所副院長,你可以稱呼我為左恩。”老人對李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雖然116500早就跟李說過,來面試她的人是和他中心研究所十五位副院長之一,但是面對著這世界上最神秘的人之一,李的心中還是有不小的壓力。
“您好,我是藍阿,接到中心研究所的調任令,從信息維護服務中心到這裡的。”
“不要緊張。”左恩似乎看到了李的局促,主動安慰道:“中心研究所的研究員們沒有上下級之分,只有研究能力的區別。”
沒等李說話,左恩接著說道:“去接你的人事專員已經核實過你的身份了,我就不多做驗證了,你知道我們為什麽要把你從議會區調進法尚嗎?”
‘當然是那個叫泰倫的光頭安排的’,這話李可不敢說出聲,她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左恩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問道:“這個房間,我們年輕的時候,稱呼這裡為惡魔的領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怎麽叫這裡的,應該也差不太多。”
左恩起身示意李跟著他,他的腳步慢悠悠的,跟這個歲數的老大爺遛彎一樣。左恩帶著李繞著房間走了起來,邊走邊說到:“這個房間是每個入職中心研究所的研究員必須經歷的,你看這些壁畫。”
左恩指著房間牆壁上畫滿的壁畫。
“這些都是我們歷代研究員的傑作,你可以看到,他們的畫風各有不同,這是因為每個人對世界的理解都是獨一無二的,而我們的工作,就是貢獻自己對於這個世界獨一無二的理解,然後尋找這個世界的真理。”
“理解?真理?”李有些疑惑地問道,左恩說的話她現在一個字都無法理解。
“小姑娘,我看你進來的時候,盯著這些畫看了不短時間吧,有什麽收獲?”左恩問道。
李一驚,她進來的時候左恩就已經在房間裡了嗎?
“什麽都沒有,我發現當我移開視線的時候,就忘記了其他的畫面。”李實話實說道。
左恩預料到了這種情況:“這是對你們的一種保護機制,你們的大腦還無法理解這些東西。”
左恩劃過一副壁畫,李看著那畫面,那是荒原中的一座巨塔,一個背影正在打開位於巨塔腳下的門,荒原的沙塵中,陰影中,有著數不清的眼睛,看著那正在開門的身影。而在巨塔的正上方,閃耀的群星拖著尾巴正在向巨塔砸來。
雖然李從來沒有見到過,但是她下意識地知道那巨塔應該就是和赫塔高塔,而進入赫塔高塔的那個身影,大概就是無上王,不過陰影中的眼睛和群星代表的是什麽她就不知道了。
李被圖畫吸引住了,而左恩靜靜地看著李。
“你知道嗎,這是中心研究所第一任院長留下的。”左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曾是離赫塔高塔最近的生命,她留下了這副圖像就去世了,我們無法知道這副圖像代表著什麽,未來,還是過去。”
李震驚地看著左恩,她似乎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話,考慮到假身份的問題,李保持了沉默。
“無上,王是我們整個文明的創造者,他鑄造了赫塔高塔,帶來了文明的繁榮。但是,自從他推開門走進高塔後,就再沒有出現過,陰影中的眼睛和群星代表著什麽我們完全沒有頭緒。”左恩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必然不是什麽光明的未來,赫塔中心研究所一直在尋找我們將要面對的敵人是誰,或者…”
左恩停下了話語,抬頭歎了口氣:“或者是什麽東西”
李聽著左恩的話,心中不禁感到一陣恐懼。她突然意識到,赫塔中心研究所一直以來所進行的工作,和外界流傳的完全不一樣,而這個看似平靜的世界,也並不那麽平靜。
“不過倒也不用被嚇到,研究所存在的意義就是阻止世界變壞。”左恩的話語又變得輕松起來,他看著李問道:“藍阿研究員,現在你能記起那副圖像的樣子嗎?”
在左恩的提醒下,李發現即便自己已經移開了視線,那高塔,背影,群星和陰影,那副圖像的每個細節都在自己的腦中,並沒有被遺忘。
“我記得,很清楚,清楚到從左邊數第三顆像被人咬了一口一樣。”李看著左恩微笑著點頭,瞬間明白他肯定知道為什麽。
左恩沒有向李解釋什麽,背著雙手帶著李回到桌子旁邊。
李走在左恩身後,問道:“不繼續看了嗎?”左恩挑起了她的好奇心,她現在非常想知道滿牆的壁畫都代表著什麽。
“不了不了,以後會有時間的,現在重要的是你的面試還沒有完成。”
兩個人重新坐在桌子兩邊,壁畫的事情太過於震撼,她都忘了自己在面試了。
房間重新回到了沉默,左恩反覆翻著那遝資料,李也沒有出聲提問,整個房間裡只有左恩翻頁的聲音。
“啊,話說我剛剛問你啥來著?”左恩的臉上浮現了一些尷尬,搖搖頭說道:“老啦老啦,記不清事情啦!”
“您剛剛問我知不知道為什麽把我調進中心研究所。”李笑著回復道。
“那你現在明白了嗎?”
“嗯?”李疑惑地看向左恩,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麽問。她剛剛只是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並沒有真的理解其中的含義。
“您是想問我,是否知道為什麽我會被選中進入中心研究所嗎?”李試探著問道。
左恩點了點頭,微笑著看著她。
“其實,我並不太清楚。”李坦誠地回答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研究員,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左恩笑了起來,說道:“沒錯,藍阿研究員,你就是一個普通的研究員。”
“啊?”李懵了。
“最近中心研究所出了點問題,這兩百年來,所有的研究員都是出自研究所培養,但是最近這樣的體系出了點問題,這些年輕研究員甚至比我這種老頭子都古板,研究這件事古板可要不得,說了還不聽。”左恩一直搖著頭說著現在研究所的現狀,“所以我們這些老頭子研究了一下,準備重新開放外區調入,你的簡歷不錯。”
“那為什麽是我呢?”李現在有點哭笑不得,沒想到泰倫給自己的偽裝竟然是這樣的。
“第一批預備的有一百多個,你是我們抽簽抽出來的。”左恩向李解釋道。
李徹底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鹹魚一樣地看著左恩。
左恩收拾好自己手裡的資料,然後對著鹹魚狀的李說道:“藍阿研究員, 你的面試已經結束了,你順利結束了面試,再做一些培訓就能上崗了。”
“通過了?”左恩都沒問什麽問題,面試就通過了讓李有些奇怪。
“這並不是一個普通的面試,你看到那幅壁畫的時候,能記住它的時候。”左恩指了指第一副壁畫,“就已經通過了面試。”
“那培訓是什麽?”李問道。
左恩沒說話,而是費勁地從桌子底下掏著什麽,李正費解著,就看見左恩單手掏出了一本板磚,然後扔給她。
李慌忙接了過來,那不止長得像板磚,甚至比板磚還重些,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赫塔中心研究所研究員手冊’。
“你把這個背熟就能上崗了。”左恩示意著李,“啊記得,不要使用任何記憶程序,也不要用網絡幫助,我們能檢查出來。”
李木然地看著手裡的板磚。
“你可以走了,藍阿研究員,116500還在門口等你。”
李深吸一口氣,向左恩鞠躬告別,而左恩揮揮手,注視著李從剛剛的門離開。
李走後,左恩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半晌,他突然開口說道:“我們這個小朋友精神強度不錯,能調過來也是幸運。”
“讓她加入吧,我們需要一個參照對象。”
“等她背熟手冊就讓她進來吧,按初級權限算。”
“等她活下來,應該就能讓她進入下一階段了。”
“她反對?重要嗎?”
“活不下來啊,那再說吧,名單裡還有多少人?”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