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壁殘垣之中，走出了許多的難民。向我們掌握，眼神空洞而熱切。

　　這些難民的總數，可能有一兩千，其中有很多婦女和孩子。

　　他們穿著英格蘭北部的灰色粗布衣褲。由於長途跋涉，再加上饑餓、病魔和魔獸的威脅，把他們的肉體和心靈已經被折磨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們就像森林大火過後的焦木叢，隨時可能斷裂，化為灰燼。

　　他們慢慢地向我走來。

　　不知道一個騎著美麗半人馬的神職人員，在他們眼裡代表著什麽。

　　信仰?拯救?食物?

　　看著一副副枯枝一般的手伸過來，李神棍突然冒出了一些奇怪的念頭:就算是欺騙，給這些可憐人一點暫時的溫暖，也是好的。比起那些――想讓他們永遠冰冷的真正教士，他無疑要仁慈多了。

　　但是，這也是他僅有的仁慈。

　　他騎著半人馬米薩斯，在難民中間走過。

　　神態平和，眼睛半閉。雖然看起來親切，但同誰都不做眼神的交流，一副看似洞悉一切的表情。看起來就像真的聖子降臨。

　　這是演技。

　　就算這些難民還清醒，肚子也吃得飽飽的，他們都未必能識破李神棍十年來磨練出的演技。何況――他還騎著一頭雪白聖潔的女性半人馬。

　　很快，難民們都被這純粹外在的威儀震懾住了。

　　盡管沒有太大的動作，但連米薩斯都看出來了――頹喪的難民們，其實是餓得做不出驚訝之類的反應了。

　　人數還在不斷地增加。

　　他們似乎都躲在舊教堂裡，由於李神棍的出現才慢慢聚攏過來。

　　這個時候，李神棍開始展示他專業的一面。

　　他一一握住了那些瘦小的手，送給他們溫暖的微笑。

　　這些難民，根本不願意去判斷――這家夥是否是真的神職人員。

　　此時的神棍，活脫脫一個卑鄙的救世主，適時地出現，並且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他們的信任。

　　“您是教會派來拯救我們的嗎?”

　　“您騎著神獸，一定神的代言人！”

　　“能治好我的孩子嗎，大人?”

　　“天哪，大人！您長得……您長得就跟主耶穌一模一樣！天哪！”

　　……

　　李神棍微笑著，盡可能用爐火純青的騙術，去溫暖這些死亡邊緣的人們。

　　他張開雙臂，朗聲說道:“羔羊們，主不會拋棄你們的。他命令我――騎著已經被馴服的異獸，來陪同你們一起度過這黑暗的時刻。”

　　眾人把李神棍和米薩斯團團圍住，結結巴巴地不知說些什麽。

　　對於欺騙這件事本身，李神棍絲毫沒有罪惡感――此時如果告訴難民們真相，才是真正殘忍的行為。

　　他掏出自製的白金十字架，高高舉過頭頂:“讓我們一起聆聽主的聲音，把黑暗撚碎吧！”

　　十字架隨著李神棍的聲音，放出柔和的金光。

　　高潔的聖樂，如天使一般在四周回蕩。

　　這個十字架裝有法蘭西宮廷特製的春藥，甚至能讓死人都興奮起來。

　　而歌聲和光芒，

不過是一些神棍必備的煙火和障眼法。　　“羔羊們，我是神行者――李。我來向你們傳達主的旨意。偉大的存在要我告訴你們，痛苦是因為魔鬼在英格蘭作祟，劇毒的汁液流進了大地的脈絡，撒旦得以喘息、該隱層出不窮。非神創的惡魔也到處肆虐。還有黑色的病魔在追逐你們……但是，這一切都將走到盡頭！光輝與幸福終將來臨！”

　　說到這裡，李神棍開始掃視著周圍的目光，與每一個人目光接觸。

　　那些因苦難而毫無理智的眼睛裡，他只看到狂熱和無知――或者說，他們除了抓住眼前這根最後的稻草以外，也實在沒有別的選擇了。

　　幾百年根深蒂固的宗教信仰，成了垂死民眾最後的記憶。

　　如果李神棍在這個時候，大叫一聲“上帝死了”，恐怕他們會立刻抓住身邊的人互相啃食起來吧。

　　簡單的洗腦即將完成，是時候給難民來上最沉重的一擊了！

　　“食物，還有乾淨的水源，我都會給你們！”李神棍大聲說。

　　“哇哦……”難民們沸騰了起來。

　　這才是他們想聽的，神啊主啊聖徒啊，其實就隻是簡單的麵包和水。

　　誰能賜給人們以水和麵包，誰就是救世主――即使那個人正用春藥欺騙著他們，並終將帶領他們走向死亡。

　　※※※

　　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歡叫的人群中擠出。

　　好多次，她差點被瘋狂的難民撞倒，費了好大力才來到李神棍的身邊。

　　那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穿著破舊的白色長袍和布鞋，頭髮是烏黑的，她的眼睛――她深藍色的眼睛裡竟然沒有絕望！

　　反而，她懷疑地看著李神棍。

　　“孩子，你……”

　　李神棍還沒說完，就被她那有點失落的聲音打斷了。

　　“請不要再說了，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食物，最好是立刻就有。”

　　她跟回頭瞧她的米薩斯對視一眼，便靜靜地等著李神棍的回答。

　　李神棍這時才發現，在她來到自己身邊之後，狂熱的人群已經安靜下來，跟隨她一起，注視著自己和米薩斯。

　　難道這個女孩，是這群難民的首領?

　　不可能！

　　一個小女孩在這個血腥的世界裡，是怎麽也不可能驅策幾千個絕望的大人的，除非……

　　李神棍也盯著她的眼睛。

　　一般人不會有這麽清澈而深沉的眼神，這是修煉魔法的後果。

　　她的舊袍子上，有刻意刮花的痕跡，應當是某種標志。

　　這麽說起來，想要控制這些難民，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利用精神魔法中的暗示。

　　會魔法的白袍少女?！

　　哈！

　　李神棍知道她的身份了。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兩百年前就應該死絕的人。

　　“食物的話，請跟我來。”看來用迷藥讓難民睡一個月是不可能了，畢竟精神系魔法師的暗示，比任何藥物都要強大，而她隻要看上你一眼就行了。

　　隻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

　　李神棍們帶著難民向東北方向走，路上，米薩斯問李神棍:“那個小姑娘是什麽人，她身上有魔女的味道。”

　　李神棍敲了下她的腦袋:“不要動不動就懷疑別人是魔女，裁判所的通病你也染上了?”

　　“可是她身上有魔法的氣味，難道你這專業的神棍感覺不到。”

　　李神棍把這當成是稱讚。

　　“會魔法就是魔女嗎?我來給你補補課吧，米薩斯騎士。”

　　“哼！”

　　李神棍調整了一下坐姿，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在兩百年前，有一個教派極度興盛，甚至撼動了天主教的統治地位。這就是所謂的‘純潔派’。他們宣揚‘一切有形的物體都是罪惡，隻有赤貧才能升入天堂’，還把十字架稱為‘處死親人的絞架’而拒絕膜拜。這當然拍足了窮人的馬屁，所以得到了廣泛的支持。”

　　“哼，異端！”

　　李神棍不理她:“於是當時的教皇英諾森三世，組織了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把他們全部殲滅了――這次事件提出了‘在肉體上焚毀異端者’的口號，並且促成了後來的宗教裁判所。”

　　“那這跟今天這個小女孩有什麽關系?”米薩斯問。

　　“呵呵，別那麽心急，騎士。有證據表明，其實在‘純潔派’內部，有少數精英，修煉了相當高強的精神系魔法。”

　　“哦?”

　　“他們白衣白鞋，一生貧窮，但卻擁有超人的魅力和領袖氣質，精神魔法的修為更是超越大巫師，趕超魔神。即使在‘純潔派’最興旺的12世紀末，這些人的數量也沒有超過100。”

　　“他們是誰?”

　　“他們是精神上接近完美的人類。因此被稱為:完人。”

　　米薩斯一愣，似乎聽過“完人”這個稱號。

　　“難道那個小女孩是‘完人’?他們不是在兩百年前就死光了嗎?”

　　“我又沒說她一定是，隻是懷疑而已。”

　　而且，擁有史上最強精神魔法的人群，怎麽會這麽輕易被殺光呢?這個小姑娘很可能就是幸存者。

　　李神棍看著了一眼那女孩兒優美的雙眼，對方充滿敵意地瞪了回來。

　　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