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田的傷勢是愈發沉重了,高漸離心中沉鬱,他已經一天沒有出過房門了。
說不擔心是騙人的,方田受傷他們亦有無可懈怠的責任,甚至可以說,有八分是為了墨家。他原本,不必與衛莊硬碰的。
然而當他在出現在眾人面前時,任誰都看不出他有何不妥。
真正讓雪女不解的,卻是另一個問題。鏡湖醫仙端木蓉,為衛莊手下白鳳羽刃所傷,傷及心脈,命懸一線,經儒家前輩荀子易經救治之後,傷勢大有好轉,班大師為她號脈後不免大為奇怪:“蓉姑娘脈象平穩許多,傷勢應該已無大礙,為何還是不醒?”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雪女正端了藥進來,她此時身著短褐,發髻高束,活脫脫打雜夥計的摸樣。就雪女絕世姿容來說,這扮相不免與她相去太遠。
她將泛著苦澀的藥放在案上,探了探端木蓉脈搏,抬頭衝大家笑了笑:“也許這個問題,只有荀夫子可以回答了。”她性子本就狠厲決絕,即便是笑也讓人覺得清冷,而今這一路的生死與共,著實讓她改變不少,至少這笑容,再不會讓人覺得難以觸及。
盜蹠一言不發的呆坐著,不過短短幾日,他消沉的厲害。
有人端起了那碗藥,走向沉睡中的端木蓉,雪女彎眉一笑,起身走開。
班大師歎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她不需要你的歉疚,”盜盜蹠看到方田略顯僵硬的撐起端木蓉的身體,絲毫沒有要去幫忙的意思,“你難道不明白?”
方田依舊沉默,幽深的眸中流露出淡淡的無奈和心疼,幾乎無法察覺。
他能對她說的,只有抱歉。
“如果你對她無心的話,請你以後離她遠一點,”盜蹠冷冷的說道,“你只會給她帶來災難,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雪女笑吟吟的看著,她覺得盜蹠說的十分在理,然而她也知道這不能怪方田。方田只不過是個···很多情的人,他所選擇的路,注定他不能專情。他足夠清醒和堅定,清醒的約束著自己的感情,堅定的走在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上,只為了心中那個看來仍然遙不可及的夢。可是這其實,很殘忍。
不能肆意的活著,從某方面來說,對自己是件很殘忍的事。所有的感情都必須漠視,注定他會傷害自己和別人。雪女突然覺得能和小高這樣肆意的愛著,沒有任何枷鎖,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方田垂眸,小心的喂端木蓉喝下藥,又小心翼翼的將她放平:“在下尚欠蓉姑娘救命之恩,自然不會害她。”
雪女歎了口氣,忽然很想見到高漸離,她一向是個任情的女子,所以當她這麽想的時候也就這麽做了,“希望如此。”盜蹠冷哼一聲,高漸離不在這裡,自然無人責怪他無狀,只是他心裡,是真的替端木蓉而疼著。
方田對她說抱歉,就是徹底絕了愛她的可能,叫他如何不痛?
“端木姑娘一定會醒來的。”
與盜蹠錯身而過的片刻,他低聲說道,換來盜蹠又一聲冷哼。他隻覺此事與張良絕脫不了關系,自從他們醒悟到張良可能控制了天明少羽,對儒家籠絡之余,或多或少的生出了戒備之心。如今他們手上,又多了一個端木蓉,倘若當真是張良有意為之。
方田憑什麽說的這麽篤定?將事情從頭理來,端木蓉是為了方田才受傷,導致現在懸命別人之手,任人宰割,說到底,現在還是方田害了她。
他並非不明事理之人,也深知方田其實冤枉,但情之一字,又如何能劃分的理智清楚?
方田最終,還是無言。
是他?”衛莊身後一個妖媚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詫異。
李斯負手微笑:“記得衛莊大人曾經說過,方田必死無疑,而他現在,依舊能用百步飛劍。”
衛莊看著張良,眉梢一挑帶出一抹似笑非笑:“我向來不喜歡將同樣的話說上第二遍,但我不妨再提醒你一次,你我合作,只是各取所需,”他一甩袖袍,氣勢迫人眉睫,大步向外走去,“至於別的事,我沒興趣。”他連話別之辭都不說,想走便走。
此時張良卻已走入長廊,與衛莊迎面相遇。
李斯面色平靜的看著他們擦身而過,形如陌人。
兩人身影交錯一步之遙,張良腳步頓止,向衛莊身後之人深施一禮。
這一俯身,如此莊重虔誠。
卻見衛莊身後那妖嬈萬狀的紅衣女子姿態搖曳的走到他面前,帶著幾分調笑,伸指托起了那人下巴。
張良隨她力道抬頭,目光寧定透徹,不染半分雜質。
那女子手如脂玉,指甲赤紅,托在張良略顯尖削的下頜,映著那白皙膚色,仍是顯出幾分柔和來。她滿眼深情的凝望面前的人,那柔魅的讓人縱然溺斃其中也心甘情願的聲音中卻摻雜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東西:“多年未見,相國公子當真愈發俊俏了。”
這紅衣女子一雙褐瞳魅惑無比,正是流沙四天王之首的赤練。
張良眼現慚色,柔聲道:“不敢當。”
赤練聞言笑的愈發妖豔,指尖沿他頸側下滑,這動作輕佻之極,但由她做來,卻似再妥當不過。她湊近張良耳畔吐氣如蘭,聲音低不可聞:“是你救了方田?”
張良噙著淡笑眉目不驚,老老實實答了聲是。他並未說謊,雖然他現在還沒做。
面前赤練眼神倏然冰冷,指間寒光乍現。
張良凝視前方,眼也未眨一下,赤練柔若無骨的手指停在了他領口之處,他覺得出尖利的東西刺入皮膚的銳痛,眼色漸漸幽黯——她可以為衛莊做任何事,不計代價。
赤練此時若要殺他,不過舉手之勞而已,衛莊心心念念打敗方田,這人卻救了他,她有足夠的理由用最狠毒的手段要他死上千百回。
卻聞衛莊一聲輕笑,頭也不回的跟他打招呼:“數載未見,別來無恙?”
赤練目光在衛莊背上溜了一圈,亦是一聲輕笑,收手退開。
張良側身,聲音清雅如舊:“無恙。”
衛莊面上透出悅色,他頓了一下,語音詭異的道“無恙就好。”他說罷便走,依舊囂狂的目空一切。赤練冷哼一聲緊隨而去,不過片刻,二人身影消失在門邊。
張良收回目光,頸間有淡淡血漬暈開,慢慢浸染了衣衫。衛莊不想殺他,至少現在不想。這個看似狂妄的人,是個很懂得審時度勢的聰明人,只可惜,衛莊不想殺他,他卻想殺衛莊。
這念頭強烈的幾乎抑製不住,幸而他跟衛莊一樣,是個聰明人。
李斯注視張良,眉峰一沉,這份生死之間面色不改的氣度,儒家子房,堪為對手。
他目光深邃,須臾之間心念數轉,衛莊是頭沉睡的虎,他因彼此的利益而暫時沉睡,若是蘇醒,必然反噬。他只有在利益平衡被打破之前,設法除掉衛莊,否則,他必是帝國另一大隱患。只可惜,衛莊同張良一樣,是個足堪一戰的對手。
然而,一局棋不到終結,是不會知道勝負的。
李斯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彈動,“我道是誰,原來是儒家子房先生,有失遠迎,還請見諒。”他遙遙說道,甚至連負手而立的姿態都未改變。
張良上前行禮:“是子房冒然造訪,還要請相國大人恕罪才是。”
李斯冷眼看他見禮,這與方才見赤練的禮數,分明低上不止一籌——張良想讓他看到的,他可真是一分不落的收在眼底,明白張良意圖之後李斯心中一沉,臉上不免透出慍色:“張良你好大的膽!”他竟敢如此蔑視大秦帝國?!
卻見張良眉也不抬的收回手,露齒一笑:“那又如何?”
李斯目光閃動,看去深不可測,他突然平了怒火,淡淡的道:“墨家不遵王命,忤逆朝堂,該當有此一劫。'子房先生可還記得當日伏念掌門的話。”
“想必是記不得了。”星魂負了手緩步走來,語似戲謔,實則暗驚,見他方才避開那一劍便可知他其實已然無礙,偏還要作出巧合之狀,實在多此一舉。
這時秦將已被李斯遣散,僅余他們三人,張良距李斯不足三步,星魂卻在兩人一段距離之外停了下來,既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只是勾著唇角看向這裡。張良微微握緊了手掌,複又放松,如此反覆數次,方才斂眉笑道:“子房承相國大人如此厚禮,心中甚愧,今日特來登門道謝。”
李斯眼中流露諷刺:“韓國果真不愧是禮儀之邦。”
張良垂眸道:“大人言重了,人若無儀,生亦無為,子房自是不敢有負先賢教導。”這話真真算得大不敬了,借了詩經明裡暗裡尋李斯難看,但看他先前忤逆之言,便知這小小不敬實在算不得什麽。
哪知李斯聽後非但不惱,反而點頭附了一句:“言之有理。”
張良面色微紅,眼中慚色愈顯,看似謙虛恭謹,李斯卻知他必是惱極,長笑道:“你方才可是想殺我?”
張良點頭,微籲口氣,面色漸漸回復平常:“但我知道,我若是動手,”他向星魂微微一笑,“死的未必是你。”
李斯性命在他指掌之間,這確然是很大的誘惑,只不過時勢如此,即便他殺了李斯,於大局也無助益。他看局勢一貫清楚,取舍之間十分果斷。李斯曾攜詭辯高手公孫玲瓏造訪儒家,張良為圖出其不意而任由儒家弟子連敗七局,最後才讓天明出場。
大挫公孫玲瓏銳氣,讓李斯铩羽而歸。張良選擇在那個時候將天明置於人前,不僅隻為得勝,在用天明試探伏念態度的同時,也斷了伏念的退路,如此才能放手而為,他之心思計量由此可見一斑。天明後來之所以對他心有所懼,多半也是為此。
身為對手的李斯,卻在這樣一個人身上,找到了弱點,而且還不止一處。所以他對張良的不敬並不生氣,一個人佔盡上風的時候,總是會大方些的,他愉快的道:“送給子房先生的大禮,那只是其一而已。”
“哦?”。張良忽然抬眼,眸色清澈之極,連那一點慚色都息隱無蹤,便是李斯也再從那裡看不出絲毫起伏,“莫非還有其二?這叫子房如何敢當。”
“子房先生過謙了。”李斯轉身,請張良入主室,自有童子奉了香茗,張良撩起青衫與李斯相對跪坐,一身清雅之態,含笑聽李斯續道:“這件禮物想必子房先生會更喜歡。”
張良凝目淺笑,默然不語。李斯第一步便將儒家生死存亡握在了手裡,這第二步,想必也不會令人失望。
星魂在張良對面落座,那笑容依舊未達眼底。
李斯觀他面色,毫無所獲,然而這似乎並不影響他的心情,他忽然轉了話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不知子房可知我朝蒙恬將軍?”
蒙恬?張良點頭:“久聞蒙將軍威名,一直無緣一見,甚為遺憾。”蒙恬乃秦國名將,手下鐵甲精兵名動四海,為秦朝立下無數戰功,其名早已揚於天下,張良焉有不知之理?李斯此問顯然尚有下文,張良凝神靜待。
李斯頜首,“蒙將軍日前已率我朝三千精銳抵達桑海,目前暫駐求安巷。”
求安巷?張良呼吸一頓,他記得求安巷裡最出名的,是一家布坊,名錦繡。蒙恬…求安巷…真是諷刺….張良沉吟片刻,忽然低聲道:“子房對公輸家霸道機關術仰慕已久,又聽聞公輸家現任家主已投相國門下,不知相國大人可否為子房引見?”
李斯心中一震,面色卻是平常,他盯著張良眼色深暗,張良含笑與他對視,半晌,李斯微微一笑,淡淡的道:“子房好靈通的耳目。”
張良收了笑容,面上無甚表情,卻讓人有種松了口氣的奇怪感覺,似乎他本來便該是這般。他心中不善,不欲再繞圈子,即便說的話如此冷情,語調仍舊不急不緩:“若儒家平安無事,我助你殺衛莊,除流沙。除此之外,”他微微抿起唇,輕輕的道:“我、要、勝、七、死。”
儒家存與亡,墨家生與死,李斯手中,的確握著最有用的籌碼。
公輸仇隨軍來此,卻於幾日前莫名失蹤,秦兵在他房內發現血跡,那血跡之上落有鳳羽,是流沙白鳳慣用的羽刃。白鳳是個驕傲的人,很顯然,他並不害怕別人知道這是他做的。
李斯並不在意公輸仇的死活,但沒有了公輸仇的霸道機關術,他的確如失一臂。衛莊抓走公輸仇,不論其目的為何,忤逆之意已是相當明顯,既然已經無法利用,除掉衛莊,已是迫在眉睫。他絕不允許一個如此強大的敵人出現。
李斯看向張良,自他出現到現在,當強則強,當弱便弱——李斯心下暗讚,他果然不負自己所望,跟這樣的人說話,的確省事不少。
嬴政曾派人追殺衛莊師兄方田,結果是那三百秦兵折戟殘月谷,悉數喪命方田百步飛劍之下, 秦王大怒,欲廣出精兵以剿之,李斯便獻言以江湖對江湖。他以衛莊對方田,後來衛莊破了墨家機關城,殺了墨家首領,重創劍聖方田,每一步都讓李斯深為滿意。
如今他要對付那個心機勢力更勝於方田的衛莊,這位昔日榮極一時的韓相公子,儒家深不可測的子房先生,自是不二人選。
若當初對衛莊是利誘,那麽對張良,就是露骨的威脅。只要能達到目的,李斯從不介意是用何種手段。
張良也許不知李斯心中所想,也許是懶得去想,他只是靜靜的看著李斯,等他答覆。但看他平靜如水的面容,似乎就算李斯不答應,他也無所謂。
李斯一揮袖,沉沉的應了一聲:“好。”
張良唇角勾起,執手為禮:“謝過大人。”李斯見他行禮,又是冷冷一笑。張良見狀,含笑收手,道:“子房一人所為實在有限,此事不知可否煩勞蒙將軍?”
李斯斷然道:“無妨。”他雖然欲假手張良除去衛莊,但終究信他不過,若非親眼所見,怎能相信張良?倒是張良利用了他這一點,給自己爭取了最有利的條件,盡管他目前看似全然處於下風。
張良向他舉杯,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口中瞬間泛起淡淡苦澀:“告辭。”
不一會遠處傳來馬蹄得得,片刻便已消失。這蹄聲急促凌亂,全無先前悠然之態。
星魂側耳聽了一陣,沉沉一笑:“他似乎,很緊張那些人。”
李斯閉目,眉心似有鬱結隱隱盤繞:“一個人堂而惶之的表現出來的弱點,通常,都不是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