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約四更天,天明蘇醒過來,見方田伏在身旁,想是勞累過度,終於撐不住睡著了。天明使勁地想,終於想起了那天的事,不由又驚又怕:難道真是我刺傷大叔?不,不會的!他這一動,驚醒了方田。方田見他醒了,大喜:“謝天謝地,天明,你總算醒了!”
天明歉然道:“大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什麽都不知道——”
方田安慰道:“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天明,明天我們要去一個地方,可以治好你的病。你餓不餓?”天明“噢”了一聲,點一點頭。方田正要給他找吃的,忽聽天明驚呼:“哎呀,月兒呢?”“月兒?這兩天沒看見她啊。”
方田一時還不明白,天明卻一下子跳起來:“她一定是被壞人抓走了,我要去救她!”方田忙拉住他,道:“你知道是誰抓走她的嗎?”
天明抱頭思索良久,搖頭道:“奇怪,怎麽想不起來了?”
於是方田道:“那你到哪裡找她?救月兒的事,有墨家處理,你就乖乖去治病,只有身體健康,才能照顧別人,保護別人,明白嗎?”
天明乖乖點頭,心中卻暗暗祈禱:月兒,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啊。
這天大家都起的很早。端木蓉因為方田要走,也扶病相送,心中千言萬語,卻隻說了一句:“你——你一路小心。”
珠淚在眼眶打轉,卻強忍著不落。方田拱手為禮:“端木姑娘也多保重,在下告辭了。”與張良帶著天明少羽離開機關城。端木蓉眼睜睜看他離去,並無一次回頭,不覺黯然神傷。
說來張良真的是大小通吃,不但方田尊敬他,那兩個孩子也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子房叔叔不但博古通今妙語如珠舌綻蓮花口吐珠璣(以下省略n字),而且動手能力也超強。上次天明和少羽抓到一隻山雞,正考慮怎麽吃好。
張良三下五除二(這是算盤用語,不過算盤貌似是南北朝才發明的,不過不重要,秦裡煙花滿天飛,何況算盤),做了一道“叫花雞”,還把雞毛做成扇子,一點都沒浪費。於是天明和少羽大快朵頤。
張良的“叫花雞”秘方從此在民間一代代流傳,到了南宋成為黃蓉的拿手好菜(具體見《射雕英雄傳》);而雞毛扇成為歷史文物,最終傳給了諸葛亮,只是被改了名字,叫“羽扇”(反正都一樣)。
自從離開機關城,兩天裡方田統共說了不到十句話,其中有七句還是單音節語氣詞。兩個孩子倒是高興的很,至於張良,別看他是大人了,瘋起來比他們還厲害。這日清晨方起,張良正呼吸著清晨的第一縷空氣,隱約看見一個白色的小動物,好像是兔子。
他頓時童心大發,想抓來逗那兩個孩子玩,於是架起輕功,一招“八步趕蟬”(是趕兔)追將上去,伸手一抓,便抓住它的兩隻長耳朵提了起來。那兔子倒也乖,知道反抗是沒用的,就乖乖等死。
張良正提著兔子往回走,忽聽背後一聲斷喝:“喂,把兔子留下!”他回頭看時,見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生的頗為清爽乾淨,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湛然如水,靈氣逼人。張良欺他年少,笑道:“我抓到的兔子,憑什麽給你?”
那少年道:“是我先看到的。”張良道:“你說你先看到,有什麽證據?它是我先抓到的,卻是實實在在,半分不假。”那少年的臉板的像塊磚,冷然道:“你不給,我就搶了。”
一個箭步撲上前去,右手直拳衝來。張良一眼看出他左手扣成環狀,才是實招,心下冷笑:你跟我玩假動作,還太嫩了點。當下身子微側,避開拳頭。
他右手抓著兔子,便用左手往上一扣一拿,鎖住那少年的手腕。不料那少年的手竟似沒有骨頭一般,轉個圈子,反扣住了他的脈門(次招經過多番改進,最終成為了天山折梅手,詳見《天龍八部》)。
張良一驚,忙氣運左手,硬生生震開他的手指,道:“小兄弟,你的武功是從哪裡學來的?”那少年道:“我憑什麽告訴你?”張良又道:“那我問問你的高姓大名,總可以吧?”那少年道:“你把兔子給我,我就說。”張良一笑,把兔子拋給他。
可憐那兔子,被張良抓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得松脫,正想一著陸(兔狀飛行器?)就跑,不料離地三尺,又被那少年一把抓住,想來它心裡一定很鬱悶。張良看他手法,隱約是一招“上天攬月”,招法純熟,顯然修為不弱。
那少年道:“我的名字,告訴你也無妨。文侯期與虞人,西門治水鄴城,屈子怨其浩蕩,以此比作懷王。”這四句其實是字謎,暗含了他的名字。
張良是何等聰明的人物,當下更不思索,答道:“文侯和西門豹都是魏國的君臣;屈原在《離騷》裡有一句‘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你姓魏,叫魏靈修,對不對?”
那少年略一怔,旋即道:“你想得倒快,算你猜對了。也罷,這兔子我不要了,拿去!”一揚手,又把兔子拋還給他。張良接住兔子,輕輕放下:“反正我們都不要了,就讓它走好了。”
魏靈修道:“我的名字你已經知道了,你的名字也該告訴我吧。”張良便自報家門,不料他卻頗為不屑:“好俗的名字。”(靈修的這句話讓我想起了《誅仙》裡碧瑤第一次聽到張小凡的名字也是這個反應)魏靈修看兔子跑了,暗叫可惜。看來他餓了。
張良問:“聽你口音不是本地的。你是哪裡人,怎麽會在這裡?”魏靈修咬牙道:“我沒有家,我的國家被秦國滅了。”“那你打算去哪裡?”張良又問。魏靈修黯然道:“我也不知道,走到哪裡算哪裡。”
說來張良對魏靈修的身份來歷頗為好奇,見他小小年紀,一個人孤苦無依,甚是同情,道:“你要是沒地方去,不如跟我們到雲夢澤玩玩。現在世道不好,你一個人也不安全。”魏靈修想了想,同意了。
就在張良一行前往雲夢澤的同時,大司命和少司命也在向雲夢澤進發。路上少司命見大司命臉色有些發白,問道:“師姐,我們要找的人很厲害嗎?”
(原來少司命會說話啊)大司命沉默了一陣,才道:“十年前他可是我們陰陽家響當當的人物呢。當時你還小,自然不知道,現在想來,我還有些後怕。”
“那我們為什麽還要找他?”少司命不解。大司命無奈道:“是首座的意思啊,我們怎麽能違抗呢。哼,如果他肯跟我們合作,月神這首座只怕也當不了幾天了。”
到了雲夢澤,果然是仙境般的地方,蘅蘭芷若,薜荔蘼蕪,各色香草,芬芳自異。大、少司命小心翼翼地通過沼澤,隱隱聽到簫聲嗚咽淒清之極,引人落淚,回蕩在雲夢澤。大司命伸手一攔,把少司命護在身後,隱匿於天淵閣附近的湘妃竹林中。
簫聲忽止,飄出一個陰冷的聲音:“既然來了,還鬼鬼祟祟的幹什麽,難道還要我出去迎接嗎?”大司命這才領著少司命現身,道:“果然還是當年聰明絕頂的湘君。”
那人冷哼一聲:“自從十年前,世間已再無湘夫人,又何來的湘君?我現在的名字叫虞恨,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司命笑道:“湘君也罷,虞恨也罷,不都是你嗎?星語的死,我也覺得很遺憾。”她不稱“湘夫人”,而稱虞恨妻子的本名“星語”,顯然是想和他套近乎。
虞恨卻根本不吃這一套,道:“直說吧,你們是不是想抓我去向你們的新首座邀功請賞?你們來得還真不快。”
大司命道:“月神都抓不住你,我們又怎麽是你的對手?你的武功比起當年應該又精進不少吧。不錯,月神是叫我們來抓你,不過我不打算聽她的。不如我們合作,你可以為夫人報仇,我們也不需要再替月神做事。”虞恨道:“你也想當首座?”
大司命倒也坦誠:“陰陽家眾多弟子,哪個不想當首座?師父本來是要把首座之位傳給星語的,被月神騙到手了。她這首座之位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我當首座,也沒什麽不行的。”她言語之間,就是要引起虞恨同仇敵愾的心。虞恨盯著她,道:“可是你打不過她,所以來找我。”
“我們各取所需,難道不好嗎?”大司命反問道。虞恨道:“我已經十年不問世事了,要我因為你重出江湖,是不可能的。”
大司命忙道:“也不用勞煩你,只要你把《青冥集》給我,我自己就能對付月神了。”
虞恨聽了,心中冷笑:還是露出馬腳了。星語寧死也不肯說,難道我還會給你?誰知道你剛才的話是真是假。他只是淡淡地道:“要《青冥集》不難,有本事自己來搶,我也好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兩和月神叫板。”
大司命道:“那就得罪了!”提起血紅的手掌,結成一個黑灰色的太極圖案,在她掌間滴溜亂轉越轉越大,黑氣也愈盛,逐漸籠罩她的全身,整個天淵閣也陷入漆黑之中。突然她大喝一聲,黑太極圖急打出去。
虞恨冷哼一聲,右手食指略動,也畫出一個金燦燦的太極圖來,卻只有一般人手掌大小,隻照亮了他身前的三尺地界。
他緩緩托起金太極圖,又不緊不慢的推出去。金太極很快就被黑太極完全吞沒,然而金光卻漸漸漫了出來。忽地金光大盛,整個屋子異常明亮,祥光直衝鬥牛,照亮了整個雲夢澤。屋外狂風大作,湘妃竹胡亂搖擺,天淵閣內卻是死寂般的靜,似乎連呼吸之聲都沒了。
大司命隻覺手掌劇痛,似乎陰陽合手印的功夫正在被金太極慢慢吸盡,想撤力自保,卻完全被虞恨的內力牽製住,直到功力殆盡, 才得松脫。
虞恨一揚手,大門應袖風而開,大少司命隻覺一股奇大的力量打來,硬生生將她們推了出去,一連倒退十幾步才勉強站住。
屋裡虞恨冷然道:“我練成陰陽合手印的時候,你邊上那丫頭還沒出生呢。你要是在這樣練法,遲早走火入魔,到時候就別想保住你這雙手了。我今天先放過你們,你們馬上給我滾出雲夢澤,否則見一次打一次,絕不客氣。”
大少司命吃了這麽個啞巴虧,正要離去,忽聽一個女童的喊聲:“爹!爹!”
虞恨臉色微變,朗聲道:“小虞,別過來!”話音未落,少司命欺上前去,左手由下至上拿她腰眼,右手由上至下扣她肩膀,一把擒住了她。
大司命見是個六七歲的女童,冷笑一聲,道:“湘夫人既然已經過世十年,你又何來這麽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兒呢?”她不知道小虞只是虞恨抱回來的棄嬰,當作自己和星語的女兒來養,還當他是負心另娶。虞恨身正不怕影子歪,站在天淵閣門口冷冷地望著她們,道:“你們最好放開她。”少司命自然不肯,輕輕搖頭。“這可是你自找的。”
虞恨冷然道,“小虞。爹教過你,被人抓住了怎麽辦?”
“知道了!”
小虞脆生生的答道,“如鉤如盤,變化無常;鏡花水月,終為一幻!”話音未落,少司命隻覺手上一松,竟被小虞以“幻月清虛咒”的法門逃脫,她不由大驚:我大了她七八歲,幻月清虛咒也只是剛入門,她怎麽能練得這麽好?就連最精於幻影成形的大司命也一臉驚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