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恨牽著女兒的手,淡淡地道:“你們怎麽還不滾?”二女隻得恨恨作罷。
小虞見她們走了,松了一口氣,道:“爹,剛才好險。”
虞恨微笑道:“小虞,你練得很好。對了,你子房叔叔今天要來,你幫爹去接他們。不過記住,裡面有個姓項的,你不要理他,他和你說話,你也不要答。”“為什麽?”小虞抬起臉,天真地問。虞恨摸摸她的腦袋,道:“以後你就知道了,聽爹的,沒錯。”
話說方田雖然對魏靈修的身份來歷頗為奇,但也知道一時半會問不出來,索性邀他同行,這樣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受到他們的監視,反倒安全些。正想著,項少羽來喊他:“子房叔叔,蓋先生說我們該走了。這位是……”
方田介紹說是自己的朋友,少羽倒也不疑心。聽說和他們同路,也樂得多一個朋友。天明原本就是愛熱鬧的,人越多越好。只有蓋聶打量魏靈修一陣,表情頗為凝重,但他既然是方田的朋友,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一行五人正要出發,忽聽一陣得得得馬蹄聲由遠及近,但見一匹黑馬托著一個和它一樣黑的大漢飛馳而來。蓋聶和方田眼力好,見那大漢身量甚高,肩上架著一柄奇寬無比的劍,胸前卻還用繩子縛住一柄長不滿四尺的劍(秦一尺23.1cm,此劍折合成現代單位約86cm)。
他右手托著大劍,隻以左手拉韁繩,那馬卻跑得四平八穩。前方有一道水溝,那大漢一拉韁繩,黑馬便如騰雲駕霧般跳了過來,不多時已到眾人面前。
黑大漢跳下馬,道:“蓋先生,好久不見啊。”蓋聶按劍上前,道:“這位壯士是?”黑大漢冷哼一聲:“蓋先生真是貴人多忘事,你忘了勝七,勝七可忘不了你。”
蓋聶這才想起了,拱手道:“原來是勝七兄,幾年不見,勝七兄的造詣越發精進了。”勝七冷然道:“我是個粗人,有話就直說了,這次我是特地找你,報當年一劍之仇。”
不料蓋聶道:“我還有要事,改日吧。”勝七冷笑道:“天下第一劍是拿架子,還是膽小了?”長橋大馬攔住他們的去路:“我才不管你要事不要事,除非你有本事殺了我,否則別想走!”
天明剛才看蓋聶忍氣吞聲,早已一腔怒火,撲上去捶打勝七,道:“不許你罵我大叔!”勝七皺了皺眉,左手一招盤龍爪,拎起天明就扔出去。這一手力量好大,摔不死也是半條命,蓋聶、方田救護不及,天明又來不及用非攻。
正值千鈞一發之際,閃過一道綠影,一個綠衣女子托住天明後背,緩緩落地,柔聲道:“小兄弟,抓緊了。”幾個起落,帶他飛到蓋聶身邊。
勝七見是她,大不耐煩:“葉佩珠,你從湛廬跟到鹹陽,又從鹹陽跟到這裡,有完沒完啊!”那個叫葉佩珠的女子道:“七哥,我說過了,越王勾踐劍是我湛廬門至寶,只要你把劍還我,我馬上就走。”
勝七一副抓狂樣:“你都說了八百遍了。我也說過,只要我打敗蓋聶,馬上把劍還你。”葉佩珠忙道:“越王勾踐劍是不能沾血的。”
不料勝七勃然大怒:“葉佩珠,我看在你爹的面子,不想和你計較,但你少哄我,哪有不能沾血的劍?”葉佩珠道:“越王勾踐劍和巨闕不一樣,就是不能沾血。我爹給你巨闕,也不是要你比武鬥狠的。”
勝七暗想:巨闕在十大名劍裡排不上號,我也未必能勝過蓋聶,這越王勾踐劍在湛廬門裡傳的神乎其神,如果用越王劍,勝算會平添許多。
可自己既然受過葉佩珠的父親葉含章的恩惠,自然是不能傷害她,女人真是麻煩。他心裡暗罵一陣,道:“我發過誓,不和女人動手。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讓你一點,你從這幾個人裡選一個和我比試,只要他們能勝過我,我就還你的劍。”“用巨闕?”
葉佩珠反問道。勝七想我要是用越王劍你肯定不讓,於是點頭。葉佩珠再追問一句:“七哥,你說話算數?”勝七傲然道:“我什麽時候說過假話?”
葉佩珠微笑著點了點頭,她智計勝過勝七十倍,早已擬定計劃,轉向蓋聶,道:“這位拿淵虹的想必就是天下第一劍蓋聶先生。敝門的聖劍能否取回,就全仰仗先生了。”
兩句話直氣的勝七捶胸頓足懊悔不已,想不到會被這丫頭抓住他言語裡的漏洞,怪隻怪自己沒聲明蓋聶不算,這下難道真的要用巨闕和蓋聶比嗎?
他正想反悔,葉佩珠雙目如水,望著他微微一笑,旋即冷然道:“七哥,你武功很好,用巨闕也不成問題,不是嗎?不過說出的話潑出的水,辛苦你和蓋先生比試一場了。”
這一下兔起鶻落,葉佩珠驚魂方定,還未來得及向方田道謝,一看勝七,脫口叫出“啊呀”。原來勝七趁蓋聶淵虹脫手,立即轉而攻之。蓋聶剛才是救人心切,力氣用得大了,淵虹飛出老遠,去撿肯定來不及了。
他的動作比頭腦轉的更快,當即一手牽了天明,一手牽了少羽,急速後退,已避開越王劍的鋒芒。方田見蓋聶危急,忙道:“葉姑娘,借劍一用!”一把搶過湛廬,疾風閃電般撲將過去,將越王劍的劍氣引向自身。
方田本想把劍氣引來,再轉變為其他形式的能量(有學理科的嗎,這叫做功),但勝七本存著和蓋聶拚命的心,這一劍用盡全力。
方田這一下可謂引火燒身,一股奇大的力量硬生生灌注進他體內,激起他自身內力抗衡,渾身經絡血脈盡數鼓脹,幾乎要衝破身體炸裂開來。他隻覺渾身如萬蟲噬咬,說不出的難受,頭腦也漸覺昏沉。
忽地有人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頓覺神志清明許多,仿佛悶熱的天氣裡吹來一陣涼風,原來是魏靈修運功助他。勝七的臉色卻刷地變作慘白,額頭大滴大滴的冒冷汗,心中暗忖:這小孩子練的什麽武功,好像要吸人內力,哎呀不好!
他想到這點,忙要收劍,卻反被越王劍牢牢吸住;他又要放手,才發現竟連放手都不行了。他心下大急,內息奔湧,源源不斷的輸了出去,此消彼長,便更難控制了。他越著急,內力去的越快,不多時已有兩成注入魏靈修體內,而方田的身體只是作為介質,並無大礙。
魏靈修大概自己的修為也有限,隻吸了勝七三成功力,就有一種“消化不良”的感覺,隻得放手。勝七能保住剩下的內力,已經是謝天謝地,卻還是不服,狠狠的瞪了魏靈修一眼,轉對葉佩珠道:“越王劍和巨闕都還你,從此我勝七再不欠你們湛廬門。”
葉佩珠收好越王勾踐劍,卻把巨闕還他,道:“七哥,巨闕是我爹私人給你的,和湛廬門並無關系。況且普天之下,沒有比你更適合巨闕,也沒有比巨闕更適合你的了。”
勝七便拿了巨闕,跳上黑馬,剛要揚鞭而去,忽又調轉馬頭,用巨闕指著魏靈修道:“臭小子,今日之辱,來日我必千倍萬倍的還你!”
魏靈修卻昂首傲然道:“恕不奉陪!”
言外之意就是懶得理他。勝七不知道聽懂了沒有,並不回應,揚鞭一催,但見黑馬一騎絕塵,漸漸消失在天地相接處。
葉佩珠既取回了越王勾踐劍,謝過蓋聶和方田,也要告辭。方田忙叫住她:“葉姑娘,你的劍!”
原來湛廬還沒還她。葉佩珠輕輕一笑,道:“子房先生,這把劍雖然比不上十大名劍,但也不算太差,大概還能配得上先生的風骨。先生和蓋大俠對小女子有救命之恩,將來但有吩咐,只需派人持此劍到湛廬山傳令,我門下眾人任憑差遣。”
方田推辭不得,隻得收下。蓋聶待外人走後,方對魏靈修道:“靈修,你怎麽會我鬼谷的同化之術?”
(同化是生物學名詞,即合成有機物,儲存能量,在這裡的作用相當於吸星大法北冥神功)。魏靈修卻不理他,對方田道:“子房哥哥,我餓啦!”
天明聽了大不服氣:“喂,憑什麽我們要叫叔叔,你叫哥哥?”魏靈修眉毛一揚:“因為我比你們都大!”其實也大不了幾歲。
方田看他們又要吵起來了,想來天明斷然不是魏靈修的對手,要是兩個孩子掐起來,蓋聶臉上不好看,於是忙打圓場:“也對,都忘了吃飯了。你們等著,我去找吃的。”
一溜煙便跑得老遠。
當時生態環境好,方田運起氣也好,正看見幾隻野山羊在地上吃草。他自然不會客氣,緊跟上前,忽聽得草叢裡一絲悉悉碎碎的聲音,定睛細看,卻是一條草綠色的小蛇蜿蜒而行,若非他是習武之人眼力絕佳,一般人是斷然不會注意到的。
方田心中奇怪:這地方也不是第一次來了,以前怎麽不知道這裡有這種蛇?他順著蛇爬行的痕跡跟去,但見如茵的綠草中俏立著一位紅裳美人,望著他微微一笑,不是別人,正是赤練。
方田上前深深一揖,口稱“公主”,赤練嫣然一笑:“大韓已經不在了,你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叫我練兒吧。”
方田點頭,道:“練兒,當日在墨家機關城,我不方便和你打招呼,你別見怪。”
赤練忙道:“子房哥客氣了,我怎麽會怪你呢。不過你當時要沒有自報家門,我還真看不出,當年的子房哥已經是這般的人中龍鳳。”
方田嘿然一笑,回想起少年情景,當真是恍如隔世。當初自己是韓國國相之後,赤練則是韓王最寵愛的女兒,算來也是門當戶對,可惜世道無常,自從韓滅以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見過面。想不到十二年後重逢。
她已出落成這般絕代佳人。 旁人都說赤練妖魅,可在他心裡,她還是當年韓王宮裡那個頑皮狡慧,拉著他子房哥長子房哥短的練兒。當年自是年少,不解情是何物,可是他還分明記得分別時赤練晶亮的眼眸,以及她那句脆生生的“子房哥,你要來看我啊!”
(頂衛赤的同學們注意了,莊叔的情敵終於千呼萬喚始出來,就是本文的主人公方田張子房。要扔拖鞋板磚盡管來,為了子房大人,我挨幾下有什麽要緊。)
方田平素最是能言善辯,這下也拙嘴笨舌起來:“你、你這些年過的還好嗎?”
赤練頷首輕點:“老大很照顧我,還教給我很多本事。”
方田忙道:“那就好。”他頓了頓,又道:“蛇和毒藥都很危險,你還是小心為好。我還有事,先走了。”卻又聽到赤練那一句熟悉的話語:“子房哥,你要來看我啊!”
“星語!”
虞恨忙伸手拉她,明顯地感覺到了她手心的溫度,她是真的回來了!十年,悲歡離合,真如夢境一般,想大哭,想大笑,他卻完全發不出聲音。他只是癡癡地望著這個女子。
十年來,他不知道有多少次進入小舍,也是這樣癡癡地望著她,她卻毫無反應。星語巧笑嫣然,美目流盼,一如十年前,他卻兩鬢斑斑,老了許多。
“星語,我好想你……”
兩行清淚滑下他的面龐。星語伸手替他擦去淚痕:“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她既能開口說話,必是真的醒了,虞恨心中歡喜無限,放聲大笑,連翻了十幾個空心跟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