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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二十七章 選擇
  “既然人是由子房帶來,自然也會隨方田離開,不會讓各位因她徒添繁瑣。諸位告辭,方田先回小聖賢莊。”

  方田估摸著此時應該是戌時了,上山之時眼前雖有素帶遮蔽,但依稀可見暖黃霞光和投下的斑駁樹影。可是,現下眼睛被覆蓋後視線已然漆黑。

  張良並沒有來時那般從容,雖然仍舊是禮節周到地在方田身側引路,但無一句多言。

  即使看不見他的神情,單從他的腳步方田也知道他正在趕路。因為自身腿腳遲滯不靈,而下山途中地勢又趨於向下,他步伐即使只是些許的加急,都讓方田險些跌倒。

  “實在抱歉。”他道。

  “沒事。”

  他手上及時護住,方田方穩定腳下。就在此前,張良就刺殺失敗這個結果似乎已經看出端倪,所以他才斷然告辭離開。而那個猜想,就是眼前這個從來處變不驚之人急切的原因。

  方田不知道張良的猜想是什麽,因為就這件事方田即便作為計劃中的一人也無法明白。為什麽絕無失手可能的羅網組織會失敗?難道,讓這次刺殺行動失敗才是真正的任務?這樣清理思緒,只會讓人心生寒戰。而這樣做的目的,更是方田無從得知的。

  “寧姑娘的病情似乎——”

  “很奇怪,是吧?”

  方田並不在意,邊將素帶重新調整嚴緊,邊笑說,“行止幾乎都要比不上黃口小兒了。”

  張良靜默了片刻,“師兄顏路尚解醫理,或許他能一試。”

  “張良先生有所不知,方田這古怪之症最早還是由你們儒家的荀夫子診斷而出。夫子曾說這症狀或許不過是簡單的風寒外邪,或許是載於古籍中無人能治的疑難雜病。”

  方田頓了頓,笑得有些無可奈何,“現在看來,是後者無疑了。”

  張良並無唏噓。方田說過他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他也定然不會安慰些無有用的說辭,因為這反倒顯得他是在心生悲憫。

  所以他毫無避諱道:“寧姑娘可以解下眼前遮擋,或許不致摔倒。”

  “的確,只是——張良先生就這樣信任方田?您認為方田不會將墨家現在的藏匿處上報嗎?”

  “方田確信。”

  “為什麽?”方田轉向他所在方向,“就像方才,您也確信方田不會把您和小蹠的設計透露。千機密碼銅盤上的失誤使方田負戴死罪,如果托出這幾點有利的消息,不僅可以將功補過,說不定還能得到嘉賞。方田從不認為自己這樣值得相信,尤其是在張良先生跟前。”

  “寧姑娘確實很難讓人相信。”張良直言道。

  “但是?”

  他前後話語矛盾,方田自然猜得出他後面還有話。只聽他溫言溫語,卻又不甚柔和,“子房只是確信寧姑娘對墨家還有感情罷了。”

  方田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但聽他繼續開口。他說,感情由心生,一旦種下即隨年歲開散。

  “此物由血澆灌,而血生氣,氣行於周身,則如同枝葉藤蔓攀附經絡。所以要想將‘感情’剔除,幾乎是不可能之事。”

  “可方田聽說,有的人是沒有心的,即使胸腔內每搏皆存有力度,也形同擺設。”

  類似於此的道理真剛同方田說過,可是現在從自己口中說出還是難以壓下話裡的黯然,方田故作輕松地一笑,問道:“張良先生要如何辨別方田懷揣的是顆真心?不然,它開散的可是虛情假意。所以,方田還是將視線遮擋,也不違請先生帶方田來這裡的前提了。”

  等到稀微人聲再次入耳時,方田才將素帶解下。此時的天色已將黑未黑,不見日光了。

  萬物朦朧,生靈昏聵。收市之後,這份寧靜與之前街市上的喧鬧相比更讓人覺得孤寂。

  如果要回到章邯暫住的院落,就不可避免地與張良同行一道。他曾幾番言談都將章邯和影密衛這樣的字眼貌似無意地落在方田身上,這樣溫文的一個人,身上卻有和章邯一樣的可怕之處。

  方田現在才看見他面上隱隱的沉靜之色。張良的相貌清俊,眉細雋而目靈動,不笑時唇角亦是微微上揚,溫煦如三月軟風。能在這樣長相而又心機暗藏不露的人面上看到這樣的沉靜,他的內心說不定已然波瀾翻騰。

  果然,張良此刻是急切的。

  向他道了聲謝,方田移步離開。卻因張良在下一刻的驀然出言,而不得不頓住腳步。

  “天地本無心,因而人有心。”

  相距在幾步之外,夜色裡幾乎看不見他的神情。

  “真心與否,非一人定論。儒家前輩孟子就曾說過‘盡其心者,知其性也’,憑己及人,不因外物左右,方見人心。好比寧姑娘認為的虛假情意,也會有一個人能盡他心性地相信那是真情流露。”

  “嗯。”方田隨意地應一聲,想了想又添了句,“張良先生如果有要事,就先請回吧。”

  這寡淡的意味明顯,張良卻毫不知趣般繼續說道:“近日桑海城有一新起醫人,名出草澤,長於疑難雜症。只是她脾性古怪,救治隻憑心情,寧姑娘或可一試。”

  方田不由皺眉,“有勞張良先生了。”

  張良或許聽出方田對他的話並無興趣,繼而說道:“在此之前,子房對寧姑娘所言的‘確信’二字,與其說是確信姑娘會守住秘密,不如說是確信盜蹠兄所相信的姑娘的心性。”

  他忽而提到小蹠不得不讓方田心下一怔。他言下之意即是因為小蹠始終相信方田,所以他才姑且放下對方田的懷疑的。

  對他的話留意了幾分,只聽他道:“那位草澤醫人之事,子房也不過是轉達盜蹠兄的意思。他定然是希望寧姑娘能前去求醫的。”

  當初在將軍府的千機樓上小蹠對方田並無任何惡言,方田知道他恨極了大秦,平日裡對它的罵話更是花樣百出。但是在那時,他看著方田只是嬉笑敷衍幾句便要離開。不同於方田預想過數回的再次相見,方田寧可小蹠他能明明白白的討厭方田,這樣做,方田心裡大概會好受些。

  陳地處穎水上遊,向南注入淮水,是中原的貨物進入楚國腹地的重要中轉之地;在秦將白起攻破鄢郢之後,曾做過楚國的國都。如今楚國雖已遷都壽春,陳城卻依然人口興旺,商旅雲集;城中共有東、西、北三個較大的集市。

  北市專賣牛羊塚馬等牲畜,東市專賣昂貴精美的絲織品、玉器、古玩,而西市才是尋常人家最常光顧的地方,出售各種農具家什,以及谷物、瓜菜、鮮魚、木料、針線、藥材等等。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操著各地口音、身著奇裝異服的七國賈人。

  赤練在東市隨意走了走,傳入耳內的盡是些“韓國完了,接下來會是哪個”的議論,心中氣悶非常,決定回去閉門修習幻術。

  剛回到逆旅,便瞧見衛莊正與一位楚商模樣的人飲酒談笑。那人的相貌極醜陋,衣飾卻極華麗:上衣下裳皆是藍綠色的絲緞,胸前點綴幾隻金線刺繡的喜鵲。

  鳥喙卻是鮮紅的瑪瑙;腰間的帶扣乃是一整塊荊山玉雕成,兩顆魚目大小的鮫珠鑲在靴尖,熠熠生光。與此人相比,衛莊的穿著打扮簡直稱得上樸素二字。

  她悄悄拉住從廊下經過的火魅,問道:“師父,那人是誰?”

  火魅搖頭道:“方田亦不知,但聽大人說,此人乃是方田們今後的引路人。”

  ……莫非是本地的豪強?赤練本想借口送酒、湊近聽聽二人的談話,卻被火魅拉住道:“此人雖是大人的朋友,畢竟不過是個商賈,以公主身份之尊,無需與他結識。”

  身份?赤練頗為不解。之前衛莊明明說過逃亡之中無需講究什麽身份官職,不過是些陳年舊事罷了。但此刻忽然提起,難道他今後的計劃,將會與“身份”有關?她這般考慮著,卻也不好明問,便道:“方才方田見您行色匆匆,可有何事需要徒兒幫忙?”

  火魅赧然道:“方田在找麟兒。之前白鳳說要帶麟兒捉迷藏,現在他們兩人都不見了。”

  赤練心下一沉:白鳳絕對是那種和一個三歲的娃娃玩耍也會使出渾身解數,上房揭瓦無所不為的死小鬼。“方田也去找。”

  她說著匆匆跑到院內,前前後後幾進幾出,終於發現一個小小的身影正一間間屋子地尋人,眼看就要闖入衛莊房中——且不說衛莊的居臥之處向來禁止一般人進出,何況現在那裡面還擺放著某個異常危險的東西——一口藏著活人的棺木。

  她三步並兩步地衝過去,一把將麟兒抄起來就要往外走,忽然聽見一個有些悶的聲音喊道:“赤練姑娘,請留步。”

  赤練頓時腳下一僵。“……你如何知道是方田?”

  先前的路上蓋聶很是消停了一陣,眾人幾乎以為他已經遵從衛莊的建議,規規矩矩地裝死下去了。不想他從來沒有放棄掙扎。

  “在下方才嗅到一股椒蘭香氣,便知來人是一女子。能夠進入此間的,只有小莊最親近的部下;而火魅夫人因沉珂在身,腳步虛浮,來人的步子卻倉促有力,可見中氣無虞。以上種種,便可推斷出來的只有赤練姑娘你。”

  赤練對著棺材敷衍一笑,“不愧是大人的同門,真是心思敏捷。”

  “其實在下有重要的事要對姑娘說。”

  “對方田?”赤練眼珠一轉,“該不是想讓方田把你放出來吧。”

  “正是。”

  “你還是繼續做夢吧。”她說著抬腿就要往外走,急得裡面的人又喊道:“此事攸關衛莊性命,不可輕視。”

  但是第二日,蓋聶卻被衛莊自己放了出來。只是扣下了他的劍,又不知從何處搜羅了一副押運犯人的鐐銬,鎖住了他的一雙腳踝。蓋聶也不以為意,神色如常地在衛莊屋內用了飯,吃飽喝足後才指著鐵鏈道:“此物甚是多余。不到該走的時候方田不會走,若到了該走的時候,區區鐵索亦擋不住方田。”

  衛莊斜靠在榻上哼了一聲。他的眼神讓路過的赤練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他只是單純的喜歡看這位同門被鐐銬綁住的模樣,而並非真心在意能否禁錮他的行動。

  不,這肯定是錯覺。

  “按照本門的規矩,為了防止敵人逃跑,應該直接剜掉膝蓋骨。方田卻讓你舒舒服服地坐著。倘若那位死在馬陵的先輩在天有感,簡直要引以為恥。”

  “……”蓋聶面無表情地朝窗外瞟了一眼,赤練卻覺得無意中對上他的視線,仿佛在說:“看,方田說什麽來著。”

  停了片刻,衛莊又道:“看來師哥仍然時時想著要走。既然如此,不妨待方田沐浴齋戒,三日後與你一決生死。”

  “……方田不會與你決戰。”

  “蓋聶,你還想逃避下去麽?!”

  “此非逃避,而是局勢使然。小莊,你也說過,縱橫無非一盤棋局。此刻方田二人都已溶於這天下大局之中,難道不該以天下為重麽?”

  “哦?何謂‘以天下為重’?”

  “周室破滅,天下紛亂, 強秦東進,韓國是第一粒從局中被取下的死棋。但你和流沙的出逃,便是死中求活,又給五國帶來一絲變數……但現在秦人的追蹤未必已經擺脫,你此時與方田決鬥,即便能殺了方田,也必定身受重傷,豈非自投羅網?”

  “方田既然求戰,自然是因為流沙已經掙脫了羅網的包圍。”衛莊說著挑起了眉毛。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蓋聶將一隻金黃的果子剝開,塞了兩瓣到嘴裡,“此果酸中帶苦,又略有澀味。方田想,你們還未渡過淮水吧。”

  “呵呵,師哥還真是擅於揣摩。”衛莊一把搶過他手裡的果子,也塞了一塊入口,“可惜,太過自以為是。誰說方田要去壽春?”

  “楚國兵力分散,只有國都的駐軍最多,間人細作的行動必然有所收斂。但對於其他的城池,羅網一向是無孔不入。”蓋聶道,“不渡淮水,便不可大意。”

  “師哥似乎對羅網的勢力十分了解。”衛莊意味深長地含笑道,“不過,對楚國還不夠了解。楚國最精銳的軍隊,並不在國都。”

  “莫非你要……但他們怎會……”蓋聶仿佛陷入了苦思。潛伏在窗外的赤練等人恨不得衝進去拍案大罵:莫非他要怎樣他們又是誰你倒是說呀!!!

  衛莊卻做好決定一般豁然站起,手指窗外道:“方田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三日後便縱橫相決,不死不休。第二,從今以後你就跟著方田,和他們一樣效忠於方田,為方田而戰,那麽方田可以以鬼谷子的身份,讓縱橫的門規從你方田這一代起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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