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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世界樹,吾為萬物主》第二十六章 確信
  那一晚我的確願意讓盜蹠帶走千機密碼銅盤,班大師也知曉這件事。他們或許在此前就已經提到過,如今方田一說出口,墨家的戒備雖然還在,但卻不甚介意我的存在,就連脾氣急躁的大鐵錘也不再針對。

  初聽見赤煉的戲謔,我的心再度懸起,小蹠被擒住,想來必然是秦國在桑海城部署的兵力搜尋所致。雖然像方田說的,這是小蹠與他的約定,並非毫無準備。看上去,秦國防守在明處,而小蹠設下暗局,以盜王之王的的身手救下庖丁而後逃離控制應該是萬無一失的。

  但是懸起的心依舊負重沉甸。我擔心小蹠,即便他最擅長虎口脫險且還有說有笑毫不正經,可我希望他能遠遠離開一切看似危險的東西。

  方田向諸位解釋造成最開始我所看見僵局的誤會,這次盜蹠是為了找到庖丁才提議這一計策,而被捉拿則是計策中的一步棋路。

  這番解釋緩和下了氣氛,只是方田頓住話頭,再次開口語氣嚴肅。

  “兵行險招,也是迫不得已。”

  方田本站在我身側靠前,說完那句話之後目光從站在遠處的流沙至墨家每一人面上晃過,徐徐說道:“因為這次,我們的對手是——”

  他口唇開合,在說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目光恰好是落在我的臉上的。微微仰面,我清楚地聽見他話語中最末二字。

  “章邯。”

  小蹠是一個從來不知謙虛為何物的人,說他賊滑,他還沾沾自喜地稱就算是賊骨頭他也是天下第一的賊骨頭。

  我納悶,“你是神智懵懂還是讀書太少?”居然認為“賊骨頭”這樣的稱呼是褒獎之詞。

  小蹠支著下巴,看他鎖眉凝神真的是沉思的樣子。

  “我覺得自己是個頂有小聰明的人!那大概是讀的書比較少這個原因了!”他認真說。

  “……”

  我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幽幽說道:“我看你也沒什麽聰明的地方。”

  “你這樣說話,我會很傷心的!”他敝下眉毛,臉上擺出委屈的神情來。

  “你要是聰明人,犯得著每次一有任務便搶著做前鋒?底下那麽多弟子不用,非得頭領冒這個險?”

  “哎呀,我好像聽過有一句話叫什麽……有能力的人身攬的事兒就多?”

  我怔了怔,“能者多勞?”

  “沒錯!還是你懂的多!”

  這個詞是道家的莊子所言,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小蹠確實是能者,所以很多事都能讓這個人親力而為,頂多他會耍幾句嘴皮子,之後又神氣滿滿地為心中所向拚盡全力。

  “明明知道前方是虎穴、是鮫宮,你意想不到的危險都出現在那裡!”說這樣的話時語氣本來是要生硬,可是越到後面,聲量倒輕下去了。

  我聽見自己輕飄飄地問他,“盜王之王,絕無失手的可能。這樣的人前誇讚雖然入耳舒服,但是在人後,你要付出的東西又有誰注意到?為他人口頭上一句話拚力,你不是腦筋懵懂又是什麽。”

  雖然聲音不大,但我相信小蹠是聽見了全部,所以才有那半晌的安靜。

  “你這話怎麽聽著怪別扭的?”

  方才敝下的眉毛又高揚起來,他伸指繞著額前垂下的一縷發調笑問道:“你在擔心我,對不對?”

  我回他,“隨你怎麽想。”

  “那我真當你在擔心我了!”

  其實我並不介意小蹠是怎樣的想法或是說法,擔心還是不擔心,隨他樂意。更何況他所想所說的是對的。

  而我,太過於好奇,每一步都想著偏一毫厘看看規矩外的天地。等流連於外醒來後,才驚覺自己腳下已走過不止三兩步。

  毫厘之失,千裡之謬。有了開始的差距,就找不回原來該走的路了。

  “這個章邯到底是什麽來頭啊?”

  大鐵錘的聲音打破這一瞬間的僵局。方田的目光從我面上轉開,似乎剛才那一眼的停駐不過是偶然。而在這看似不經意的眼神之外,我覺得渾身的血液猶如凝膠漸解,只是還粘膩著在心脈壅塞,讓五感皆渾渾噩噩。

  似乎有人開口對答大鐵錘的疑問,每一個字模糊在耳邊,話中談及之人似乎就要更靠近一步。

  章邯——此刻在場諸位除了曾為陛下身側第一劍客的蓋聶,稍微了解他的人大約要算上一個我。

  擒拿盜蹠的人是章邯,這讓我在擔心之中竟生出一絲慶幸。如果我對他近似於無的了解是對的,那麽這個人心裡想的遠比看到的要多,所以,他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推測,就要等到所想成為現實的那一刻。至少在這樣的一段時間裡,小蹠無性命之憂。

  晃神了隻一刹,再重新鎮心時才專注於此時正說話的蓋聶。

  “雖然官階不高,但是卻有生殺之權,直接接受嬴政的命令。來去自如,沒有人真正了解他們的全貌。”

  他面上平靜無異色,這也許是不想話裡的嚴詞使人心自亂,更也許是他本就只有這一副平淡不驚的神態。其實蓋聶所言並不精準,言下之意只是說出影密衛的神秘與特殊。但即便如此,觀他人神色皆是沉思凝重。

  方田在此後亦補充道:“這次北方狼族進犯,蒙恬被緊急調往邊關,嬴政卻派章邯來到桑海,可見也是為其東巡做好萬全防備。”

  皇帝陛下東巡?這個訊息恐怕就是小蹠那時從馬車截獲下的黑龍卷軸中得來的,而這個消息的來源也是方田。雖然後來回到李斯身邊,但這個消息重要、隱蔽之極,連我也沒有留意到。知道方田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可是即使知道,也每次都讓人防不勝防。

  這也可以合理解釋我心中的一個疑問——為什麽夏無且會在桑海城。我上次因好奇向章邯詢問過的一個問題,他並沒有正面給予回答,言下只是讓我不得多想此事。所以,章邯早早來到這裡,並且按而不動,他要保護的人不只是公子扶蘇。而是,皇帝陛下。

  就在我把自己算入了解他的行列裡的下一刻,覺得自己的了解無憑無據。這個人藏得很深,這樣的深不可測又怎麽可能讓人去了解他?

  “據傳此人心思縝密,滴水不漏。今日一見,的確不容小覷。”只聽方田繼續說道,但是他纖細的眉卻在再次開口時壓低,眉下眼神之中竟有堅毅之色。

  “寧姑娘認為呢?”

  這一句話問得毫無突兀,我也隻好訕笑,“如您和蓋先生所言。”

  方田的聰明就像在這時拋下般,就算我笑意偽裝的虛假,他的言語步步不退。

  “僅此而已?”

  “是的。”

  “寧姑娘對章邯這個人不是應該更熟悉的嗎?”

  他在說話的同時並無笑意,而在最後一個問話出口時我的嘴角也強牽不起來。這樣的凌人氣勢再淺薄,但是從如玉溫文的人口中而出卻讓我不得不蹙眉。

  “方田先生何出此言?您覺得我應該熟悉此人?”

  他話裡委婉又暗有所指,依照他們儒家禮尚往來的迂禮再加上方田的話裡有話,我索性直接問出。

  方田也許沒想到我的理直氣壯,不過他剛要開口,那邊的大鐵錘的耐心比我還要差,只聽他接話,連正臉也不屑偏向。

  “既然你是奸細,在嬴政那邊你難道不知道那個什麽……章邯?!”

  這樣的插話聽上去無禮粗暴,卻及時收住現下僅在方田與我兩人之間的對話。說實話,大鐵錘的莽撞固然讓人反感,但是比起方田藏在彬彬有禮下的執意盤查,這份莽撞因為解了僵局而討人喜歡。

  我向後退行一步,“作為皇帝陛下貼身侍衛隊的統領,章邯直接接受陛下的密令。況且就像剛才所說的章邯無論是心思還是行事都嚴密得不留破綻,連像當朝相國這樣位高權重之人也未必探得風聲,我這樣微末的閑雜人又怎麽可能對這位將軍談得上‘熟悉’二字?”

  “那倒也是!”

  除了在我說到“皇帝陛下”時大聲吭氣以示不滿,大鐵錘顯然認為我的理由足夠充分。因為,這“心思縝密”或是“滴水不漏”的形容可是從他們的方田先生口中肯定的。

  墨家雖然在各地都有根據地,但是最後選擇在齊魯之境重整蓄銳,有一點必不可少的原因就是方田的計策。

  方田,小聖賢莊的三當家。退萬步來說,拋開他以前在韓國的身份和與流沙的交情,他的一舉一動都可以作為小聖賢莊的態度。我想,這也是墨家上下看重方田的原因之一,他是儒墨兩大顯學間的橫橋,是儒家最終是否能與墨家同站一陣的落子棋手。

  我剛才所言是對大鐵錘提問的回答,但更是說與方田聽的。剛才退開的一步,讓我從他身側離遠了一些。這個距離看他,可以不用將頭仰得太高,也可以讓我看見除他之外遠處其他人的動作。

  “這次刺殺扶蘇的到底是什麽人?難道是其他反秦勢力?”

  高漸離這一個疑問很快將對話切入正題。在幾次見面裡,方田每逢說話向來隻講半截,剩下一半要不是為了誘導別人說完就是懸以待續。這次也是同樣如此,如果不是蓋聶在一旁加以解釋,恐怕能猜出他意思的沒有幾人。

  就像流沙的衛莊所說的,“利益”這個東西是大多數刺殺的動機。

  “這,是流沙的思考方式吧?”

  墨家之人顯然對這個詞些許陌生,高漸離亦是直指衛莊所言。

  方田在這一點顯然是偏倚流沙,於是直接發問道:“不妨想一想,如果扶蘇死了,誰將是最大的獲益者。”

  她話音剛落,便有一物如電光疾速向我竄來,直撲而上。隨即薄若蟬翼的素白從面晃過,隻覺鼻尖被輕柔拂過,似有若無。

  “你也說了,她不過是來傳遞消息的。”

  說話的是雪女,她正將白紵收回。雖然面上並無笑意,但是話語之中的冰冷倒向,“墨家也不會在流沙傷人性命時坐視不理。”

  回神垂下頭,此刻腳旁仍在掙扎的是半截紅斑赤鏈蛇的頭部。原來方才那速度快得讓我無法閃躲之物便是它!

  若不是雪女及時出手,赤煉的這一擊突然而致命,我大概就身亡於此——就像她說的流沙不會放過我那樣。

  赤煉頗為不屑,柔聲之中盡是嘲諷,“看來墨家愛管閑事的毛病怎麽都改不了,即便是自身不保,就像,現在。子房,這個小妹妹是你帶來的,你覺得她值得相信?”

  方田本就立於近旁,聞言微微上步。看上去是應聲時的彬彬有禮,但是這稍微的一步使他變換位置轉而在我身前,就像是將我擋於身後。

  “以剛才面臨的凶險,她深知墨家的芥蒂和流沙的手段還能孤身而來,那她是可信的。”

  “那麽——你也相信她不會把你和那盜賊商議好的計策‘傳遞’出去嘍?”

  方田輕笑一聲,“關於這一點,我倒是確信。”

  “確信?”

  赤煉似乎在琢磨這個詞,而遠處的白鳳亦在此時開口道:“我覺得現在唯一能確信的是只有死人才不會將不該說的話透露。此前談話涉及對這次失敗的刺殺行動諸多懷疑,而猜想和推斷迷離,以上種種,都是不該說的話。”

  “本次刺殺以失敗告終,他們的目的難道是……”

  循著白鳳的話,方田話音驀然頓住。以我現在拙鈍的反應甚至能覺察到他垂於身側的手隨著停頓些微收指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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